话音刚落,李峥拍案而起,眉目一沉:“荒唐!瓦蒙主岂是容你在背后胡言乱语的!李潇允,朕只是半月未见你,你便如此放肆,平日里读的那些书都去哪儿了!”
气氛沉闷,李昭澜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偷偷一拽,而后是邓夷宁求助的双眼。靖王察觉二人的小动作,见状跳出来缓和:“父皇息怒,潇允还小,方才是思虑心切,这才口出狂言。”
李潇允也是个见台阶就麻溜下的人,立马起身跪下:“是儿臣妄言,望父王息怒。”
李峥凝视他片刻,挥手示意起身回去坐着:“既然说到这里,不如就敞开了说,定兴和亲的事,你们怎么看?”
“回禀父皇,儿臣也以为不妥。丘北战败,接连失城,死伤惨重,确有失我大宣风气。”李慎恒打了头阵,“可眼下瓦蒙得寸进尺,以和亲为名归还失地,若我朝当真送公主出去,换回失地,岂不正中瓦蒙下怀。”
李峥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何出此言?”
“父皇有所不知,儿臣所在枝靖府离丘北驻军地不远,曾派数万将士先后支援战事,可依旧是伤亡惨重。一是瓦蒙兵多器精,二是主帅失策、军心离散。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诸将自立,指令不通,虽有骁勇之士,却无合力。主帅又因连败心乱,误判形势,致使我军损失惨重,此举若不整军革将,再多的和亲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李昭澜见状开口:“臣附议,靖王在枝靖府多年,早已熟悉边疆之事,亦见多识广,瓦蒙那些小把戏就连儿臣都能看清,陛下未必不明白。定兴还小,就如潇允所说,那些男人的年纪与陛下不相上下,陛下难道甘愿让公主委身于他们?”
李峥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紧皱的眉头慢慢舒缓,嘴角露出几分无奈的笑:“你俩,这是把朕架着下不来台啊。”
“陛下言重。”李昭澜缓声道,“臣以为,与其委曲求全,不如整顿军备,重振丘北军心。若能由太子亲率出征,以军功服众,既可稳固朝堂之事,又能振奋民心,一举两得。”
李峥微微眯起眼,思索片刻:“你倒是为太子想得周到,只是军政低迷,并非一两场胜战就能大振士气。”
“陛下不必担心,以太子殿下的能力,定能凯旋。”李慎恒立刻接话,兄弟俩一唱一和,李峥就算想再多说什么,也没再开口。
他看着在一旁跟李潇允偷偷打闹的邓夷宁,突然问她:“安和可有看法?”
邓夷宁正听着李潇允抱怨,闻言立刻起身移步至殿中,礼道:“回禀陛下,臣——臣妇以为,昭王说得对。”
李峥等了一会儿,没再等来她的下文:“如此简单?”
邓夷宁再拜,说道:“臣妇身为内宅女子,不应插手朝政之事,陛下召臣妇入殿本就失了礼数,若臣妇再插手丘北战事,恐有失皇室颜面。”
“你是朕下令入殿的,又是堂堂昭王妃,日后免不了知晓一些朝政之事,这有何问题?再者,谁敢编排朕的流言蜚语?日后你在朕的面前,便以臣女自称,你父辈为朝臣效忠多年,到头来也是可惜。”
“陛下,家父为国效忠,虽死,”邓夷宁的头又低了半分,“但臣女绝无怨言。”
李峥显然有些生气,眯了眯眼,反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邓夷宁沉默,心说自然不是,但眼下而言,就算不是也无法改变现状。李昭澜见她不答,立马起身站在她身旁,替她解围:“陛下,昭王妃并非此意。她虽在乎同知大人的死,但并不会借题发挥,还请陛下不必担忧。”
“朕还未开口。”李峥看见李昭澜就头大,想起他们在沧州干的那些事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此事朕得给你们提个醒,你们在沧州的动作太过明显,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上奏禀报,这不仅关乎你自己的性命,更是与皇室牵扯颇深。你贵为皇室女族,理应以皇室的颜面为重,以昭王的身份为主,担起新妇表率。”
“陛下,此言差矣。臣以为,她先是自己,再是臣的妻子,她有手有脚,能自给自足,不必活在臣的庇护下。更何况,沧州之事本就为苏青青击鼓而起,此事是臣查办不力,这才让王妃代替臣。”李昭澜单手将邓夷宁扶起,“她既嫁与臣,便听臣所言,陛下所言,当是酌情考虑。”
李峥缓缓站起,走向李昭澜,一旁的李慎恒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李昭澜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欣慰,但只是一瞬间,他还未想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李峥便缓缓低头,一只手搭上他的肩,道:“你小子,跟父亲年轻时倒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不甘 “其实,母
之后, 邓夷宁便不敢多言,生怕李昭澜跟陛下再吵起来,只能安分地缩在角落, 连李潇允说小话也不怎么搭理。
从乾清宫出来时宫门已闭,她跟李潇允在后面边走边打闹,李昭澜跟靖王一路走至寝殿, 送走靖王后再是李潇允这小子。但这孩子见靖王一走,跑得比谁都快, 说什么都不让李昭澜送。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邓夷宁笑道:“他还知道今几个闯祸了。”
“小孩一个,也不知瑛妃娘娘平日是如何受得了他的。”李昭澜失笑, “对了, 今日陛下的话你别放心上。”
邓夷宁摇头:“我知道是自己的问题,陛下也说得没错,沧州的动作确实有些大了, 这本就是大理寺与殿下主办, 我身为内宅女子却插手沧州州衙的事, 还将他们州衙搅了个翻天覆地,确实——”
李昭澜越听越不舒服,干脆截了她的话, 说道:“此事真要争论, 亦是本王的问题。若非朝中有事耽搁,本王不得不回宫处理政务,沧州的那堆烂摊子绝不会落在你手里。”
邓夷宁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也就没再多说,只道:“殿下,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义。陛下有句话说得对, 既然回了宫,我便不方便再抛头露面。半月后就是先皇祭祖,你在工部举步维艰,虽然东宫那边不会借题发挥,但殿下还是小心为好。”
“明日有何打算?”
“钓鱼,”邓夷宁歪着头,想起藏在殿内的东西,“如果上次的那根树杈子没丢的话。要么就在殿内休息,反正不会走远。怎么,殿下明日有事?”
“嗯。”李昭澜点头,“定兴和亲的事是蕙妃捅出来的,陛下原定是弘乐去,估计是太子在背后有什么动作,陛下这才改了主意。”
邓夷宁对宫里这几位公主不太熟悉,但定兴公主是李潇允的妹妹,她去年及笄礼,西戎主帅还赶回宫送了份大礼。
弘乐公主是蕙妃的长女,年方二十二,听闻陛下早就有意将她嫁出去,只是并无好的人选。
早在几年前,陛下就给弘乐公开招过驸马,邓夷宁那时在泅水作战,听闻泅水张家的大公子入了公主的眼,可最终还是没有留下。但从那以后,张老爷子的仕途一帆风顺,张大公子还在宣州内置办了套宅院,时常进出宫中。
想到这,邓夷宁有点好奇,问道:“所以,弘乐公主跟泅水张公子当真是外界传闻的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李昭澜装傻。
“就是——”邓夷宁想了想,换了个说辞,“俊侍。”
李昭澜停下步子,侧身低头看她:“将军懂得挺多啊,还知道俊侍的存在。”
“低调,略知一二。”邓夷宁眯眼笑,不依不饶,“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笑笑没说话,抬步往前走。邓夷宁小跑跟上,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追问:“公主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入宫?”
李昭澜忽然停下脚步,侧目看向她:“不如本王明日带将军亲自去问问弘乐公主,可好?”
邓夷宁惹不起那位阴晴不定的公主,只得讪讪一笑,拔腿就走。
李昭澜总是这副德行,明明知道自己只是好奇,却总是答非所问,偏不满足她。所以次日一早,她在昭澜殿看见定兴公主时,还有点意外,她提着小食盒站在院内,笑得一脸可爱。
“小枫见过三嫂嫂,三嫂嫂早安。”少女声音脆生生的,眼角眉梢皆是春意。
邓夷宁忙上前:“公主殿下不必多礼,你皇兄他出去了,若找他有事,得是晚上再来。”
李含枫将食盒放在桌上,笑意盈盈:“我不是来找三哥的,是三哥叫我来陪三嫂嫂,嫂嫂不必拘礼,叫我小枫就好。”
“公主贵为皇室,怎可不以礼数相待,若是被你皇兄知晓,还不知回来怎么说我呢。”
邓夷宁哪敢这么放肆,她与李含枫还是头一次见面,但早就听闻这位小公主性子灵动,不拘礼法,今日倒真见识了。
“嫂嫂——”李含枫眨巴眨巴眼,小声开口,“我知道平日里都是你管着三哥的,他都跟我说了,这儿就咱俩,真不必这样。更何况我从小养在宫外,习惯了寻常百姓间的称呼,是真的不喜欢宫中这些称谓。”
邓夷宁被她一句话噎住,愣怔后随即失笑,眼底的防备一点点褪去。她问道:“那……小枫,你三哥叫你过来可是有事?”
“他说嫂嫂对弘乐的事很好奇,我多少知道一点,所以让我过来了。”李含枫一脸真诚,“对了,我四哥也会过来,但这会儿应该给父皇请安去了。”
“你怎么没去?”
“跟嫂嫂一样,父皇说可以不用去的。”李含枫咧嘴一笑,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粥,“这是御膳房刚做的甜粥,三哥说嫂嫂这几日身子不好,叫我一定要看着你吃完。”
“你三哥说挺多啊,坐下一起吧。”邓夷宁招呼春莺去小厨端来一碟糕点,“尝尝,你三哥的最爱。”
李含枫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一脸疑惑:“三哥……喜欢吃糕点?为何之前在宫中从未听说。”
邓夷宁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小声道:“许是怕你们知晓后嘲笑他,他每次外出回来后都会带糕点回家,还说什么见我喜欢吃,分明就是自己喜欢,拿我当借口罢了。”
李含枫一脸明了,笑得邓夷宁毛骨悚然。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李含枫买了个关子,“是三哥特意给嫂嫂带的?”
“比起糕点,我更喜欢吃肉。”邓夷宁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糕点,“但他每次回家都带糕点,我若是不吃,岂不扫了他的兴致。”
李含枫托腮看她,笑得无辜:“可以直接跟三哥讲啊,他不会为难你的。”
邓夷宁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跟她三哥还没到寻常夫妻那般自然相处,只能僵硬地岔开话题。
“对了,听闻陛下有意送你去瓦蒙和亲,你可有想法?”
笑意自李含枫脸上渐渐褪去,她指尖摩挲着衣襟的褶子,半晌才闷声道:“说这个我就来气,父皇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真有意送我去瓦蒙。”
她抬起眼,眉梢微蹙,神色里依旧是倔强的少女气。
“嫂嫂,你是不知道,我见过瓦蒙那几个主,个个都壮得跟牛似的。”说着,她还比划了一下,“太可怕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嫁过去。”
邓夷宁静静看着她,目光柔和中带着怜惜:“所以你三哥今日就是去劝陛下的,和亲解决不了问题,终究得换个法子。”
李含枫嗯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道:“若非丘北连连战败,父皇也不至于此。以前泅水兵力羸弱,百姓民不聊生,哪一次不是二哥远赴此地率兵征战。”
她语速渐慢,心绪显然被牵动。
“三哥虽不精带兵打仗,但城池重建总有他的身影。这太子倒是无事一身轻,也不知这位置是怎么坐这么久的。”
邓夷宁抬眸,眸光一顿,看向空碗。良久,她才开口:“小枫,以后莫在旁人跟前说这些话。”
李含枫一怔,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垂下头:“嫂嫂放心,我知道分寸。”
“你三哥会有办法的,别担心了。”
“若是招驸马,我还能留在宫里陪陪母妃,但瓦蒙去了就回不来。”李含枫眸子一亮,“嫂嫂,若是我能在和亲之前招个驸马,你说父皇会不会同意我留在宫里?”
邓夷宁笑她太过天真,说道:“这么短的时间,上哪儿找合适的驸马?再说,这关系到你以后的生活,若是被陛下知道你如此随意,怎会同意你胡闹。”
李含枫不乐意,又嘟囔起来:“弘乐都广发帖子招驸马,为何本公主不行?”
“公主殿下,你可知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公主才会公开招夫婿。”
李含枫似乎真被她严肃的表情给吓住了,开口满是犹豫:“……什么情况?”
邓夷宁招招手,示意她凑过来,但又瞬间觉得不妥,还是没开口告诉她。
等她自己收回手,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这一行为跟李昭澜没两样。顿时,她看向李含枫的眼神格外心虚。
李含枫也是一脸奇怪,没太懂嫂嫂突如其来的变化,但她想,她应该是懂的。
其实弘乐迟迟没能嫁人,跟她生母蕙妃有关。李峥也是命好,皇后和那些妃子生的前三个孩子都是男孩,所以李易曦的到来让李峥格外欣喜。
六年后,瑛妃诞下李含枫,李峥的宠爱也转移到了小公主身上,那时他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李含枫,常常留宿瑛妃,这也是她们嫉妒瑛妃的一个原因。
可越是嫉妒,越招来宠爱,直到如今。
瑛妃膝下两个孩子,李峥能宠爱到不用给他请安,能在每年的赏赐上仅次于皇后,就连外邦使臣到访,瑛妃都能一同赴宴。
想到这,邓夷宁有些奇怪,不是说李峥最爱的只有李昭澜的生母,为何对瑛妃这么好。难道是因为亏欠卫夫人,所以遇见一个能代替的,便想尽办法讨好。
李含枫思索半晌,绞着手指道:“宫里的人都说,母妃的双眼和嫔妃娘娘很像,所以父皇才如此疼爱我们。可这不重要,即便只是相似,但我们得到一切都是真的,钱、权力,是其他妃子们羡慕不来的。虽然有时也会胡思乱想,虽然我也很心疼母妃,但比起那些与父皇常年见不上几面的人,母妃告诉我,我应该知足。”
邓夷宁听完觉得有些荒谬,这是找了个跟卫清音相似女子,来凸显自己的深情?
一瞬间,他对李峥的印象有了变化,但转念一想,李峥却又是不同的。自古以来皇帝便是多情家,后宫百八十个妃子也不算罕见,在强烈的对比下,李峥后宫里竟只有不到十个妃子。
她忽然勾唇一笑,这才入宫多久,便被这根深蒂固的思想浸染。
在西戎征战时,她最常面对的敌人便是梁魏三洲,邓夷宁对他们是又爱又恨。梁魏三洲最喜欢耍背地里见不得光的阴暗手段,他们心狠手辣,对待俘虏从不心慈手软,就算同胞落入西戎军手里,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偷偷救出来,而是如何潜入进去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