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90章

李昭澜低着头,偏过身子没给他眼神,李慎恒紧追不舍,躬身似要看个明白。李昭澜没辙,板着脸给他满上一杯酒,亲手堵在他嘴边。

“二哥,别拿弟弟开玩笑了,我哪儿有这么大的本事,更别说让人在军营里守着。”

李慎恒哼唧两声,顺嘴痛快饮下,望着窗外繁星如火的夜色,连连感叹:“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革了你的职,你手上当真就没人了?好歹堂堂一个王爷,一兵一卒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宣无人了。”

李昭澜依旧温和:“二哥,你太唠叨了。”

“你小子——”李慎恒被他这般轻描淡写一拦,反倒起了几分酒意,“你说说,这朝中以前是什么模样,如今又是什么模样。什么太子靖王党羽的,我一个在外驻军不受宠的王爷,哪敢在宫里明目张胆结党营私。不就是那些人看不起李韶诠,又觉得你这个纨绔毫无作用,这才将我推上风口浪尖的。你二哥我这些年替你背了多少黑锅,我唠叨你两句怎么了,不应该吗?枝靖府不算穷苦,但跟你昭王府的宅子相比,连个茅厕都不如。再说了……”

李昭澜立马打断他:“二哥,当真是忘了弟弟也去过枝靖府啊?这张口就来的谎话从何学来的,莫不是心里有了想要讨巧的姑娘?再说了,谁才是真正得宠的那个,外人不知,你我兄弟之间还不知吗?枝靖府看似清贫,却囊括三地军事要害,虽然二哥麾下只有一个铁翼营,但你这腰牌一亮,是丘北不听你使唤,还是沧州和南永州不听你使唤?那些个藩王看不起你,却不还是好吃好喝供着你,真以为里面没有陛下的意思?”

李慎恒哑了口,指尖抖了抖,恨他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干脆同他说个明白。

“所以你现在是要跟我算清楚了?也好,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俩隔着肚皮,谈不上血浓于水。”李慎恒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三年前,你差人来枝靖府要走了我两匹绢丝金绣,说是御供缺好东西,结果你转头献上南洋烧制的黑瓷,让瑛妃借花献佛了。还是三年前,你说魏越受了重伤,要獴敕使臣十年前赠予陛下的丹药,陛下不给,你竟让我装作一副断子绝孙的模样去骗,你摸摸良心问,我是不是给你骗来了?两年前北疆一战,你突然藏了些人在我枝靖府内,那时正值动乱,枝靖府突然多出几千兵力,谋逆的罪名是不是我替你扛下来的?你小子现在倒好,不体恤你二哥就算了,还嫌你二哥年纪大,话多是吧?”

“金绣一事,你承了瑛妃的情,我一滴油水都没捞到。丹药之事是弟弟思虑不周,没顾及好哥哥的名声,但你明明都快吃不起饭了,结果瞒着谁也不说。我这么做就是想让陛下解你燃眉之急,不落那些老头口舌,两头一倒,你不也欠我一个人情吗?”李昭澜拍下瓷杯,上了头,“再说北疆,我是有些私事未言明,可那些人在北疆之战是不是助二哥名声大噪一番,弟弟我白白损失几百号兄弟。谋逆的罪名是杜氏给你扣上的,为此我得罪了不少大臣,这兵部里头有几个老头子,至今也看不惯你好弟弟,这算不算你欠我的第二个人情。”

李慎恒一拍桌子,脱口而出:“所以,你不能让我和瑛妃白扛了谋害大皇子的罪名。”

李昭澜神情一滞,上翘的嘴缓缓抿紧,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二哥弯弯绕绕这么久,特地提起这三件事,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

李慎恒盯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她不过是一个驻边将军,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调走金吾卫。你跟宋无深有交情,可她没有,若非是持有你昭王的腰牌,金吾卫怎敢擅自离开?若非是背后提前有人放话,凭你昭王的腰牌当真能调动宫内禁军?”

李昭澜半晌不接话,李慎恒瘪了瘪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憋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是你二哥,要篡位也该讲个先来后到吧?”

此刻李昭澜倒是想要开口,李慎恒却不让他说,抬手打断,继续自顾自地说:“冬宴那晚我都看在眼里,设宴在南,你却总是跑去北面,望着山下出神。我起初还不明白,直到金吾卫来报说常珏殿莫名走水,我才知晓你为何频频出神。你分明知道一切,没有拦下是因为你心知肚明,李韶诠就是一根抹不去的刺,只有他死了,并且是亲手被她了结,这根刺才可能彻底抹去。但她动手的后果是什么,想必我也不用同你说太多。我和瑛妃不是为了别的替你担下这个祸,只是因为这个雷你不能替她扛,你也扛不下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更何况她还将伪造圣旨的罪名扣在你头上。若她不是你心里的姑娘,我定是找人好好惩戒一番。”

“我许诺过她,这辈子都不会恨她。”李昭澜缓缓闭上眼,心里有些发闷。

“那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清楚。你有错,错在明知不可为而放任其行事,她亦错,错在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

李昭澜长呼一口气,解了两颗扣子。屋中有些闷热,他面色微红,思绪逐渐飘远,只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看见李慎恒一张一合的嘴,最后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谢府的大门被敲响,澄夜不情不愿从榻上爬起,跟着车夫去了昭王府。简单诊脉后,轻声叹道:“他喝酒了?”

李慎恒皱着眉,担忧道:“就一杯,怎么了?”

“药性相冲,并无大碍,醒来便好。只是这方子也不能再用,明日我开新的差人送来府上,早晚各一次。”

“药?什么药?他身子骨这么利落,也没见外伤,为何服药?”李慎恒打着弯问,见澄夜愣是一句话不说,盯上了身后不远处的春莺。

澄夜看了身侧一脸愁容的春莺,替她开脱:“是殿下不让外传,王爷还是等殿下醒来后自己问吧。夜阑人静,谢某夫人还在家中,就先告辞了。”

李慎恒张了张嘴,没能留下他。

虽并无大碍,可李昭澜这一躺就是五日,眼看着邓夷宁归京在即,他这个在家闲来无事的王爷倒是病倒了,若陛下此刻召见,李慎恒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晃又是两日,李慎恒眼见李峥那头快要瞒不住,打算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昭王府又传来噩耗,说李昭澜不见了。

李慎恒两眼一抹黑,险些没昏过去,陛下召见又躲不开,只得传话去大理寺让季淮书帮着找人。

众人寻遍整个宣州也没找到他的身影,最后还是周肃之提了一个地方。

邓府。

一年过去,府内已重新修缮完好,与大火之前别无二致,想来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杏树已过花开时节,却也是开得枝繁叶茂,院里花团锦簇,不见一片落叶。院内还有一棵缓缓上攀的葡萄藤,木架下是一套藤椅,没了先前大理石的冷意,日光打下,阴影层叠,着实叫人看着舒心。

李昭澜提着一袋蜜饯,一如往常将整个院子巡视一遍,最后停在那棵熟悉的杏树下,望着枝头挂着的红绸发愣。风吹得飘动,隐隐露出上头的墨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邓夷宁看了片刻,见他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开了口。

“殿下这般阵仗,倒像是要把我邓府踏平啊。”

李昭澜一怔,闻声回头,见心心念念的人一身素衣站在门洞旁,腰侧佩着那柄再熟悉不过的剑。她抬手,晃了晃指尖的钥匙,轻声道:“看来殿下还是改不了把钥匙藏在瑞兽口中的陋习,否则我——”

李昭澜两步上前,一把扣住她后颈,将人抵在门洞阴影里,低头吻了下来。

从急到缓,邓夷宁蹙眉喘气,男人退出舌尖,给了她气口,却只是片刻又送了回去。

舌尖相抵,邓夷宁被他吻得有些站不住脚,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只得用力扣着他的腰带,一点一点地回应。

直到两人舌根发麻,李昭澜才松了口,却又立马将人搂进怀里,邓夷宁温热的气息打在他颈窝里,他真切地感受到思念之人近在眼前。

邓夷宁靠在他肩头,仰起头,视线越过他,落在院中的杏树上。李昭澜抬手捏了下她后脖颈,侧耳轻蹭她的耳朵,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看清红绸上的笔墨。

“这一树的红绸,有些颜色都旧了,看来殿下没少思念本将军啊。”

“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恨你。”

憋了这么久,李昭澜恨不得将心里的不痛快全部倾诉,可看见邓夷宁那张疲惫的脸后,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屋中扫得干净,褥子都是七日一换洗,邓夷宁想念的紧,索性赖在屋中睡了一觉。李昭澜不敢闭眼,硬是坐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她从入睡到醒来。

只是苦了门口的魏越,从白天等到黑夜,来往行人纷纷注目,见马车挂着昭王府的牌子,也不敢多逗留。早些时日旁侧还有一辆马车,挂着周府的牌子,周肃之只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便潇洒离去,等他忙完一日后路过此地,见魏越依旧傻愣着站在门前,好奇地下了马车。

“还没出来呢?”

“周公子。”魏越吓一跳,回头拱手道,“殿下将自己关在里面,属下不敢贸然打搅。”

周肃之摸了摸下巴,思量几句:“你这么傻站着,就不怕你家殿下在里面昏过去?”

“周公子这是何意?殿下不会真出事了吧?”魏越被他的话吓到了,觉得不妥,“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周肃之一把拉住他:“等等——你现在进去也无济于事,等你反应过来,你家殿下都凉透了。听我一句劝,你就回去收拾收拾屋子,再吩咐春莺做一桌子好吃的,保准你能忙里偷闲半月。”

不等魏越拒绝,周肃之便将魏越推进自己马车上,又吩咐车夫就在此候着,掉头去了南市。

邓夷宁到底还是没能吃上接风宴,赶着进宫述职,又得了不少赏赐,也特许她可自行选择戍边或是留京。

从御书房出来后,卫洺坚拦住了她,说有要事商议,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正朝着青禁台而去。

入夜的青禁台无比寂寥,后院灯火稀疏,她在此见到了澄夜。

“谢家之事既已了结,谢公子失而复得,迟来的贺喜,还望谢公子莫怪。”

澄夜合掌一礼,神色平平:“是谢某欠将军的,感念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也是将军努力,才让谢家沉冤昭雪,若非如此,谢某不知还要再等上多少年。”

邓夷宁打量一番,再道:“你……一直在调查谢家灭门真相?”

“准确来说,是昭王在调查,谢某只是沾了些光,将一些往事告知殿下罢了。谢某一介医僧,许多事便是清楚,也都无可奈何。”

长明灯跳动,一排排光点跳进邓夷宁眼中,她问:“昭王曾在此处留下过一盏灯,不知谢公子可曾留意过?”

“将军是说你的长明灯?”澄夜侧身,指向李昭澜下方的灯盏,“这盏便是。”

邓夷宁顺着看去,灯火稳稳,不见丝毫摇曳,就连风都无可奈何。她淡淡道:“这长明灯真是个好东西,历经生死,却依旧跳动得如此有力。”

澄夜沉默片刻,视线落在灯盏上,轻声道:“此灯曾不慎灭过,是谢某擅自做主,将灯重新点燃。”

邓夷宁微怔,随即低头一笑,略带笑意:“难怪,梦里见过阎王,我想跟着走,可奈何桥却起了火,原来是谢公子帮了我一把。”

澄夜垂目,道:“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望将军莫要介怀。”

两人再无话,邓夷宁留了些耐心,可澄夜似乎很是犹豫,袖中的手不断搅动,很是明显。邓夷宁尽收眼底,替他开口:“今夜相邀,除了告知我这些,想来谢公子还有别的话要说。”

“是谢家害了邓家,谢某身为谢家遗子,自当无颜面对将军,只是借着昭王的身份,免不了常常来往。”澄夜沉吟片刻,双手奉上一物,“将军对谢家所做的一切谢某不敢忘记,以此奉上谢家传世之物,若来日将军有事相求,谢某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这种话,留给沈姑娘听吧,这天下还没有我邓夷宁不能办到的事。这东西看着就金贵,只怕谢家的意思是传给当家主母,倘若我真接下这东西,有人该不开心了。”邓夷宁没有接,目光只在那物件上停了一瞬,便立刻移开,“命运就是如此神奇,若谢家没有出事,你我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说不定最后成婚的便是我俩了。”

澄夜讪讪一笑,看向站在院门的黑衣男人,没回答。他收回视线:“天色不早,马车还候着,谢某便不送了。”

看着澄夜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邓夷宁收回目光,院中只余灯火晃荡,她盯着长明灯良久才回过头。

李昭澜双手抱胸,显然是听到了些什么,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却一路也不曾开口。

马车盘山而行,穿过山林和街巷,最后缓缓停下。邓夷宁躬身走出,熟悉而又陌生的大门前站着泪眼汪汪的春莺一行人,她抬头看着邓府的门匾,搭上男人伸出的手。

她真的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兜兜转转终于结束,感谢一年相伴。

故事有好有坏,我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但许多细节未能考究,不过大体于我是满意的。

番外会奉上一些男主视角,日常生活和if也会有,希望没有辜负期待。

下本开甜甜的二人转《青禁台》,挑个好日子重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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