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78章

折子冗长,洋洋洒洒百余字, 他却终究是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提笔在末尾请旨准许回宫。

昨日一早,宫中传来允准, 他便八百里快马加鞭, 于今日傍晚时分顺利入宫。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绵延长寿。”李慎恒恭声行礼。

李峥起身上前,目中含笑:“不必拘礼, 快上前让朕瞧瞧, 可是又瘦了。”

“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 未能准时寄书信回宫,让父皇担心了,儿臣自行领罚。”

“无妨, 知道你一切安好, 朕心里便放下了。”李峥走回桌后,将他呈的折子翻出来,又示意他坐下。

“你所奏之事,朕都看了,只是竟不知从何开口。此事既在你枝靖府周边发现,那京中、沧州和郅州呢?断不会独此一处, 但为何朝堂上下却无一人递折!”李峥越说越激动。

李慎恒垂头皱眉,目光凝重:“儿臣以为,此事尚不可大张旗鼓,还需低调行事。丘北接连失守,不可因小失大,眼下最重要的是开国库济军营。”

李峥叹了口气,缓缓道:“开国库,这事儿不小啊。”

这时,殿外太监入内,尖声道:“陛下,昭王殿下携昭王妃殿外求见。”

“宣。”

李昭澜大步而入,邓夷宁随行一侧,齐齐行礼:“臣参见陛下,见过皇兄。”

“你也清瘦了不少,”李峥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扫过,“倒是昭王妃看着身子不错,可是身子调理好了?”

邓夷宁盈盈一礼,道:“回陛下,臣妇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念。”

“往年总是听你以末将自称,如今换了个称呼,朕还有些不习惯。”李峥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大笑,“快快坐下,今日小聚,不必拘礼。”

“谢陛下。”

殿内气氛稍显松快,刚聊过几句闲话,李峥忽转话锋,继续方才的话:“朕与靖王正在商议开国库一事,丘北接连战败,损失惨重,昭王有何看法?”

李昭澜起身,思量道:“回陛下,丘北接连失守固为大患,但国库储银乃国之根基,岂能轻启?臣以为,当先彻查□□流通一案,斩断渊源,再由地方暂济军中。若贸然开库,恐朝中诸臣群起附议,以后再难收束。”

李峥眉心微挑,未言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慎恒抬眼望去,沉声道:“三弟此举虽谨慎,可战事如火,若一线之差,便是让万余将士命悬一线。若是从各州地方收回物资,层层盘剥,如何能快?臣以为,唯有先启库银,再追其弊。”

“皇兄所虑不外军心,然军心之稳不在一时一地,而在胜利、在不割让辖地。大开国库并非小事,消息一旦传出,外敌只会更肆无忌惮。”李昭澜转回身,看向李峥,“陛下,须先肃清内弊,方能抵御外敌。”

“若因后方物资补充不足,丘北再陷,敌军压境,我朝威严又将何存?”李慎恒急得立马起身,“父皇,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启国库乃当务之急!”

李峥目光在俩人之间缓缓扫过,眼底深意难辨。他只低声一笑:“你们兄弟各执一词,言之有理。是该权衡一二,开库则军稳,不开则国安。”

邓夷宁如坐针毡,不知陛下为何传话,指定要她跟李昭澜一同入内。这等国事,岂是她一介内宅女子所能参与的。

她垂眼发愣,脑海里都是往日看过的兵书,根本无心去听三人在聊些什么,偏偏李峥盯上了她。

“回陛下,臣妇虽曾为西戎将军,可丘北与西戎天差地别,且不说主帅统领如何,单说地势与气候便相差甚远。依臣妇所见,丘北连连战败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多年积弊,加之外敌频频入侵,已对丘北军了如指掌。”她顿了顿,继续,“臣妇斗胆进言,不如增派一批新的兵力前往丘北,既能缓解眼下危机,又能配合丘北军将外敌打个措手不及,还能震慑一二,缓解攻打的压力。若能顺利收复失地,便可振奋军心。”

李峥微微眯眼,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似在权衡:“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可兵部人手不够,只能从各州县驻军入手。但各地兵力不同,将领不同,只怕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邓夷宁没想到李峥竟真的在考虑这个办法,但她不想引火烧身,补充一句:“臣妇拙见,并非万全之法,还请陛下思虑再三后再作定夺。”

李峥上下打量她,眼神竟透出几分慰藉。他赞赏道:“不错,昭王内宅有你,朕也算是安心了不少。朕深知你在沧州忙些什么,也知道你为何要忙这些。可宫中风言风语不断,还需谨慎行事。”

“多谢陛下提点,臣妇日后定会万事小心。”

李昭澜转头看了她一眼,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望向李峥。他说道:“陛下,她去沧州皆是臣默许,与她无关。何况臣刚接手工部,除了修缮一事,理应多为朝廷效力。若说沧州发生的那些事,也有臣的不对。”

李峥闻言愣怔半分,随即开怀大笑,不禁直摇头:“你看你看,朕刚说一句,你就顶撞两句。怎么,这么快就护上了?”

李昭澜抿唇:“臣并非此意,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与臣平起平坐。”

“好一个平起平坐,有你朕当年的模样。”李峥欣慰地点头,“但方才所言并非批评,而是敲打。朕书房里摆的折子,有一半说的都是你俩的不是,朕若是不闻不问,那些大臣们又该如何看朕?昭王自小身子骨就弱,安和习武,你们二人相辅相成,早日给朕添个大胖皇孙,比什么都重要。”

“陛下,臣担心涔涔身子尚未痊愈,恐伤及胎儿,加之臣前些日子不慎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还吃着药呢,皇孙之事不宜操之过急。”

李峥目中笑意渐淡,转而凝神望向邓夷宁,语气柔和下来:“涔,从水,乃多雨积劳,恰与西戎干涸地势相配,难怪能成为一介女将,果真是天命不凡啊。”

邓夷宁心下一颤,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吹了这等邪风,还传进了陛下耳里。她连忙起身下跪:“陛下谬赞,是主帅与魏将军多年悉心栽培所致,军中女子颇多,个个都不输男子,臣妇只是其中之一,称不得不凡。”

“不说这些了,你们刚回宫,怕是还未用膳吧。”李峥看了眼江公公,“命御膳房备点吃食,朕要与你们一块儿用膳。”

御膳房的东西在邓夷宁嘴里尝不出个好歹,主要对她这种喜肉之人来说,一桌子素食实在难以下咽。

今日陛下特许留在宫中,邓夷宁格外馋春莺的手艺,扶着桌子喝下一口又一口花茶,却始终没能止住饥饿。

“想什么呢?”从背后传来的不止李昭澜温和的嗓音,还有一阵香气,“瞧你方才没怎么吃,本王差人让昭王府送了些吃食进来,你肯定喜欢。”

随侍的丫鬟殷勤地摆开,不单是糕点,还有她心心念念的肉。邓夷宁也不推辞,当着他的面大快朵颐。

待到饱腹,她长叹一声,眉宇间松了几分。

“饱了?”

她点头,松快懒散。

李昭澜看着她如此放松,思量再三,还是全盘告知:“这次回宫,陛下怕是要让我久居于此,碍于宫中这等差事,沧州……你也不便再去。”

邓夷宁愣住,没想他会如实相告:“我知道,季寺卿都跟我说了,还有你的其他事,我大概知晓一二。”

“但本王会向陛下请旨,允你出宫住。”

邓夷宁摇头,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刚查到点消息便只能就此作罢,有些不甘心罢了。”

“不会的。”李昭澜抬手招来丫鬟,“出了宫,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陛下那里自有本王替你担着。但不可大手大脚,若被朝臣捏住把柄,你想要的结果,便不能实现。”

邓夷宁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为何突然这样?”

“本王一直如此。”桌上的餐食被褪去,推到她面前的是一杯不同于李昭澜手中的清茶。他顿了顿,犹豫着开口,“有件事,还是打算告诉你。”

邓夷宁眉头一挑,示意他说。

“失踪的映冬姑娘,已安全离开沧州。”

她猛地起身,衣袖险些扫落茶盏:“你找到她了?何时找到的?她可安好?为何之前不告诉我?”

李昭澜无奈笑道:“慢点说,这么多问题,本王该先回答你哪个?”

“之前……你说给南雁楼的那笔钱有些多,所以本王便托他们留意了青楼的姑娘,是他们暗中出手相救。你猜的没错,陆英确实派了人一一铲除那些姑娘,不止是映冬一人。”李昭澜停顿片刻,才缓缓道,“在安达乡出事后,陆英先后对芙仙院知情的三个姑娘下手,就算是琼醉阁失火,逃出去的姑娘也没能幸免。南雁楼的人称,共计八个姑娘,无一幸免。”

“八个……”邓夷宁喉间似被硬生生扼住,声音沙哑,“他胆子也太大了点,让姑娘们替他卖药,而后又杀人灭口,真是个疯子。”

李昭澜垂眼,掌心缓缓覆在她的手上:“别担心,他的事迟早会被世人发现,而揭发他之人,一定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和亲 “弘乐和亲

“都察院的事, 可有打探到内情?”李韶诠坐在桌案后,身旁是缓缓上飘的香雾。

常坚躬身站在阶下,低声答道:“回禀殿下, 听闻陛下有意将都察院交给昭王,只是御史台的有些人不满意,正打算递几本折子上去。”

李韶诠的指尖一顿, 眼神深了几分,似笑非笑:“御史台那些老狐狸, 总爱借题发挥。父皇若真有此意, 就算是递再多折子也只是逢场作戏。”

常坚微微垂首,不敢接话。

半晌, 李韶诠又道:“靖王那边呢, 听闻他给父皇写了不少信,你可知道内容?”

“这——”常坚迟疑片刻,犹豫道, “下官倒是不知, 但听闻陛下召了靖王回宫, 想必是因为信中所言。眼看离先皇祭祖的日子越来越近,若靖王真回来,恐怕是奉旨协助昭王整备事宜。”

话音落地, 李韶诠的唇角微微一抿:“协助李昭澜?皇陵之事不可耽搁, 此事关乎孤的太子之位,孤要你暗中亲自监察修缮,切不可出错。”

“臣遵命,”常坚抿了抿唇,开口,“不过殿下不必担忧, 或许这只是陛下的权宜之计。历年来,工部修缮皇陵虽都是由皇子监察,靖王远离朝政,而昭王虽常住宫中,却素来不理朝政,未必能掌得住那批人。”

“权宜?”他轻笑一声,抚上袖口的玉饰,“孤在这位置这么多年,才得今日的局势,若有人敢在此节骨眼上伸手,就算是手足兄弟,孤亦不会留情。”

常坚连忙躬身,语气发颤却带着几分用力:“臣,愿誓死追随太子殿下,为太子殿下稳固江山!”

李韶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孤不喜欢你这种只说不做的性子,行了,你也别在孤面前装成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今日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李韶诠缓缓起身,取过一份折卷翻开,“两年前,孤幸得一批精铁,存于沧州州府。孤本不打算用于丘北战事,可眼下频频战败,丘北军废弛不堪。你亲自跑一趟,将这批精铁秘密送往丘北。”

“这……”常坚面色一变,有些犹豫,“臣身为户部侍郎,插手兵部调配恐是不妥,还望殿下三思。”

“不妥?若是妥当,孤何必许你做这事?放心吧,要不了你的命,何况,兵部刘集正好借你一用。”李韶诠道,“对了,弘乐和亲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常坚立刻回道:“蕙妃那边不太好办,说是让定兴公主嫁去瓦蒙。”

李韶诠微微侧头睨视,玩味地说道:“定兴?瑛妃得宠,父皇怕是不允,这消息你竟还当真了,真是可笑。”

“确实,”常坚有些汗流浃背,“但听闻蕙妃以死相逼,又传出弘乐公主与平西王有私情,此事陛下还在思虑中。”

“也是难为父皇了,”李韶诠换了个姿势,似要起身,“若是母后有个女儿,孤也不至于拉拢后宫那些女子。”

常坚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才小心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昭王殿下似乎对定兴公主和亲一事颇为不满,他疼爱四皇子殿下不是一年两年,若真要让定兴公主远赴瓦蒙,怕是得下一番功夫。”

李韶诠缓缓走下台阶,垂眸敛神,略作思忖道:“定兴与弘乐,谁去都一样,这对孤来说并无差别。既然陛下不愿让定兴,那你同礼部商量一番,将弘乐和亲的嫁妆备好,再派几个使臣走一趟瓦蒙。此事不能拖太久,否则丘北军扛不住他们的攻打。”

常坚犹豫不定,满眼试探:“殿下,丘北若是得到精铁,许是还能撑上一段时日,和亲之事也可暂且缓缓。眼下要紧之事还是祭祖,日子一过,怕是就要择定都察院的归属。都察院一旦落在昭王手中,我们怕是就要被动了。”

“他无名无功,就凭抓了工部一笔小小的旧账,怎能坐稳都察院监察的职责。”李韶诠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此事孤自有定夺,你无需担心,退下吧。”

常坚从东宫出来已是傍晚,撞见了匆匆赶往陛下寝殿的魏越,他留了个心眼,远远跟着。却只见魏越同门口的侍卫说了些什么,并未做停留,原路返回,最后出了宫。

此时的乾清宫内,除了李昭澜两口子和靖王,还有闻讯赶来的李潇允。他听闻自己两位皇兄都回来了,未得诏令独自前来,被李峥责骂一顿后,还是赐了座。

邓夷宁对着他微微一笑,李潇允抿嘴回应。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向李峥:“父皇,今晚能否让两位皇兄留宿宫中,明日儿臣还想找皇兄叙旧。”

李峥佯怒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整日都跟在你两位皇兄后头转悠,等你及冠,朕要如何将朝政之事交于你?”

“父皇,儿臣愚笨,论政事本就不及几位兄长,不如就不插手朝政,如何?”“正好,儿臣与皇妹也能好生陪着母妃,皇妹也不必远嫁瓦蒙受苦,母妃的身子也能好起来。”

邓夷宁看了一眼李潇允,李昭澜的神色并无异常,想来定是早就知晓此事。

李峥的重点却落在后半句话,他道:“你母妃身子不好,为何朕不知晓?”

李潇允偷偷瞄了眼李昭澜,这才继续说道:“父皇忧心国政,许久没去看望母妃,这段时日又想着让定兴去和亲,母妃一时心急,急火攻心才病倒。”

“可有让太医去瞧瞧?”

李潇允点头:“请了,若是父皇今日能去瞧瞧母妃,想必明日母妃便能好起来。”

李峥叹了口气,目色微缓:“这段时日朕有些忙,确实是怠慢了你母妃。这样,祁玄新进贡一批料子,等下差人送去做几身新衣裳给你母妃,算作补偿。但你小子,定兴和亲的事就不要管了。”

李峥哪能听不出李潇允话里的意思,直接打断了他的想法。

李潇允见势不妙,忙求助身侧的李昭澜,脸上露出几分愁苦:“皇兄,您就帮我劝劝父皇吧,定兴这才刚满十六,还什么都不懂,怎能被送去瓦蒙荒地,去伺候那帮糟老头子?皇兄你一向护着定兴,怎能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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