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80章

但整个梁魏三洲,从上到下,皆是一夫一妻,白首不相离。

邓夷宁第一次接触这个理念,是在攻打三洲之一的齐州,那年她不过十四,跟在魏将军身后,一副青涩稚嫩的模样。

那年齐州偷偷挖地道潜入西戎境内,让他们损失惨重,魏将军在得到朝廷指令后,出兵前往齐州。他们奋力抵抗,却挡不住魏将军的猛攻。

她还记得那天并没有打仗,只是去收拾残局,推开一扇门,那么短的一截横梁,却吊着那么多女子。魏将军告诉她,这些女子应该都是丈夫死在了战场上,她们不忍丈夫独自淌过黄泉,所以追随而去。

当时邓夷宁不懂,后来邓夷宁也没懂,但今日听李含枫说李峥的变心,她忽然就懂了。

李含枫看着她沉思,忽然瞥见远处缓缓走来的李昭澜,目光逐渐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食盒上,定格。

“其实,母妃也是不甘心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身孕 “太医已确

“瑛妃娘娘……”

邓夷宁看向她, 有些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在她看来,瑛妃其实是属于命好的那一类。她甚至拙劣地觉得, 李含枫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她享受着这一切,就逃不过身为皇室的命。

李昭澜走近时, 正巧瞅见二人满面愁容的模样,他放下食盒, 顺势坐下。

“想什么呢, 这是陛下特地让本王带回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出的豆羹, 方才本王吃过了。对你来说可能是清淡了些, 所以本王让御膳房取了两碟小菜,尝尝?”

邓夷宁取过来?了一勺递给李含枫,后者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喂进自己嘴里, 如李昭澜所说, 味道确实寡淡了些。

一碗豆羹下肚, 三人依旧没说话,李含枫看着自己三哥的脸,很有眼力见的找借口离开。她一走, 邓夷宁就迫不及待开口:“如何, 和亲之事可有解决?”

李昭澜眼底掠过几分怅然,万般不愿开口提及,却不得不如实告知:“陛下拟旨,祭祖后,定兴和亲,嫁给瓦蒙五主。”

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忽然就懂了为何李含枫的封号会是定兴,而后转头看向李含枫离开的地方,喃喃道:“定国安邦,兴盛不衰。”

李昭澜没听清:“什么?”

“或许一开始,陛下就打算让小枫去和亲。”邓夷宁后知后觉,“弘乐和亲不过是个幌子,对吧?”

李昭澜沉默着没说话,两条黑眉都快扭在一起了。邓夷宁看着他若有所思,忽然拍案而起:“大宣皇朝有律,长幼有序,当朝长公主李易曦未能出嫁,按律,李含枫是不能远嫁和亲的。”

说着,她就要往屋内走去,李昭澜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开口:“等等。”

邓夷宁眉心收紧,回头看着李昭澜,说道:“这件事得告诉小枫,她——”

还没说完,自己先沉默了,她都能知道的事,难道瑛妃娘娘跟李昭澜不知道吗?

“所以,”她轻声问,“是蕙妃那边出了事,对吗?”

“弘乐她有身孕了。”李昭澜看着邓夷宁眉眼间的震惊,“太医已确认过,确有其事。”

邓夷宁震惊得几乎站不稳,却又立马反应过来,问道:“孩子是泅水张家公子的?”

李昭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邓夷宁乐了,李易曦怀有身孕,与张公子走得近,却又不知道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她深吸一口气,难以启齿:“难不成,她跟别的男人还有情?”

“我们成婚当晚,除了你父亲出事以外,宫里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他起身与邓夷宁面对面,“当晚,明坞使臣远赴宫中道贺,与弘乐偷偷带进宫的张威起了冲突,是弘乐露面解决的。怎料同屋的明坞八皇子看上了弘乐,借同公主谈话,加了媚药在香里。等张威找到她时,弘乐已经赤身躺在床上,身边是已经没了呼吸的八皇子。”

邓夷宁听完后觉得无比荒唐和纳闷:“她杀了明坞八皇子?那使臣呢?使臣知道吗?”

“使臣被张威杀了。还有一事,你可记得当晚的宫人闯进寝殿,是怎么说的吗?”李昭澜看向她,不等她开口,将那晚的话背了出来。

“‘半个时辰前,季公公带着一队人马出去,守值的称他们去了邓府,直到一刻前,季公公匆忙回宫禀报圣上。’”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后,那宫人才从江公公口中得知同知大人被杀一事。”

邓夷宁表情凝重,没太理解。

“季公公身为东厂太监,没有陛下的准许是不能出宫门的,但据我的人打探,当时季公公出宫,用的是东宫的令牌,可回宫时,用的却是陛下给的御令。”

邓夷宁了然:“所以你怀疑,季公公当时出门并非是为了抓我父亲,而是得东宫之令,出宫办事?”

李昭澜点头,继续说下去:“明坞使臣与八皇子惨死,陛下定不会就此作罢,可偏偏杀他的是公主。我若是陛下,自然会为了名声和颜面,找个法子,圆全两人的死。”

邓夷宁毕竟在他身边有些时日,对宫中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也算是了解一二,加上她在西戎的见识,顺势接上他的话:“明坞觐见并非一人,几十匹兵马和护送队伍,所以只能全部灭口。”

但她不解的是,此事为何没能交给江公公,陛下最信任的人,是江公公才对。

李昭澜目光一沉,解决她的疑虑:“公主被辱,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后果难料。所以当晚是江公公着手处理后续的事,而当晚守在宴席的另一人,正是季公公。”

“那季公公是如何得到准确消息,听闻我父亲……”邓夷宁捏着眉心,背脊莫名发寒,“对了,八皇子和使臣的尸首最后怎么处理的?”

“使臣从丘北出城,一路向东,要翻越一座险山。险山靠水,匪患众多,陛下去信,称他二人返回途中遭遇埋伏,尸首落水,未得踪迹。”

“这、这明坞的大主能信吗?”邓夷宁难掩震惊,“无端死了一个皇子和使臣,连尸首都没见到。莫非大主就这么傻,信了陛下的一面之词?”

李昭澜摇头,说道:“兵部的人口册里,事发次日,无端牺牲一百人。”

邓夷宁说不出话,却在这段对话里明白了个大概。

当晚宫里出了那件事,留在宫中善后的是江公公,季公公奉旨带着尸首连夜离宫,制造一起匪患意外。但李峥不知道的是,季公公当晚另有其事,可难违皇命,只能带着他给的御令出宫。

许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季公公没有先去处理尸首,而是转头去了邓府,随后带着消息赶回宫中。可她有一点想不通,尸首为何会按时出现在丘北,而次日一早,季公公又准时出现在宫中。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陛下和太子都知道此事。而他们之中,也定有人赶赴丘北,重新处理两具尸首。她将想法告知李昭澜,对方始终一言不发。

此刻,她便懂了。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只是没告诉我,对吗?”

不同于上次发现自己被隐瞒的那种不解,这次的她很是平静,因为她知道,他不能说。

李昭澜有些慌,害怕上次那样的事发生,急忙解释:“当时我确实不知道,是后来在遂农发现陆英卖禁药才让魏越去调查的,谁知道牵扯出这事。那时你一心想要破获苏青青案,替同知大人证明,倘若那时我告诉你因果,你怕是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些糊涂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她反驳不了,因为李昭澜字字句句都是对的。倘若那时她知道一切是太子的阴谋,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拼尽全力杀了他。

邓夷宁想了想,突然感慨自己的大度,若是放以前,就她那急性子,早就跟李昭澜分道扬镳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明白,那时你我刚成婚不久,若是传出婚变,明坞损失惨重,必不会善罢甘休。”

李昭澜的眼神有些松动,可只是一瞬间,他看着邓夷宁看向自己的眼神逐渐无端变化,变化到他怎么也捉摸不清时,邓夷宁笑了。

“昭王当真是好手段,能通过一颗药丸联想到这么多事,只怕殿下来遂农,不止是为了苏青青的案子吧。”

邓夷宁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几乎快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那张嘴一开一合。余光中,李含枫的贴身丫鬟从外面匆匆进来,片刻,李含枫从屋内跑了出来,他听清了最后一句话。

“若殿下是想让东宫空出来,我会全力以赴的。”

李昭澜刚张嘴,声还没发出就被李含枫大喊打断。

来人气喘吁吁,眼眶有些发红:“三哥,父皇当真是要将我嫁去瓦蒙吗?三哥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的,为何父皇还是没有收回成命!”

邓夷宁转过身,吸了吸鼻子,眼眶亦有些红。

李昭澜被她晃得摇摆不定,石桌下的拳头越来越紧,藏匿在长袖下的手臂亦是青筋暴起。

他拉着李含枫的手,宽慰道:“三哥无能,护不了你周全。”

“三哥你去求求父皇,父皇最疼爱你了,他一定会听你的不让我嫁去瓦蒙……”李含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弘乐还未出嫁,为何是我,为何是我啊三哥!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小枫好吗,你不是最喜欢小枫了吗?”

李含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攥着李昭澜的衣角,泣不成声:“还有母妃,母妃平日疼爱你多过疼爱我和四哥,小枫若是走了,母妃该怎么办啊,三哥!”

李昭澜蹲下去,试图将李含枫扶起来。

“三嫂嫂,”李含枫撇开李昭澜的手,顺势转了个身,面向邓夷宁,“嫂嫂跟三哥说说,她最喜欢你了,一定会听你的!小枫不愿嫁去瓦蒙,小枫会死在瓦蒙的!”

“小枫。”邓夷宁蹲下身,平视她的双眼,“先起来,你是公主,不能失了礼数。”

“我可以不是,我不去瓦蒙,我要留在宫里陪母妃的,三嫂嫂,母妃身子愈发不好,若是知道我远嫁瓦蒙,定会急火攻心,下不来床的!”李含枫急得跳脚,泪水落进嘴里,却感觉不到苦。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殿下,门外柳笙求见。”

李含枫猛地抬头,越过李昭澜发号施令:“让她进来!”

丫鬟知道那柳笙是瑛妃娘娘的贴身丫鬟,亦不敢怠慢,急忙将人请了进来。

“公主!公主不好了!”

李含枫胡乱抹去泪水,提着裙摆小跑:“怎么了,是母妃出事了?”

“娘娘听闻陛下要送公主和亲一事,急火攻心,吐了好几口血,昏了过去,公主快些随奴婢回寝殿瞧瞧吧!”

李含枫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跑,李昭澜见状立马跟上,可没出去两步就被邓夷宁喊住了。

邓夷宁回屋取了个小盒攥在手中,对着男人喊:“快走,去瑛妃娘娘寝殿!”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归还 “陛下圣明

今日天高气爽, 太阳不过刚冒出个头便不能叫人直视。

入殿前,邓夷宁立在门前回身望去,一丝暖意打在身上, 在一阵慌忙中,难得松了口气。

李含枫坐在床尾,身旁是满脸愁容的李潇允, 二人的目光紧随太医,只见太医两条毛虫似的眉毛几乎要扭曲在一起, 良久得不到舒展。

太医一个接着一个, 手搭在瑛妃的脉上,嘴里时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作罢, 一群人鞠躬行礼后退居一旁, 小声交谈起来。邓夷宁离得近,简单听到了一两个字,大致就是心病积劳, 无药医治, 只能常年卧床休整。

隔着浅粉床幔, 邓夷宁见得一轮廓,但就算只是轮廓,也看得出来床上之人是个岁月不败的美人。

手里的方盒越捏越紧, 四角留了痕, 移开时清晰可见掌心凹陷,她捏拳卸了卸力,顺道换了只手。

太医低声议论,最后推举出一个花白胡子老头上前,对着李昭澜低头行礼:“启禀殿下,瑛妃娘娘的身子只得精心修养, 万不可再次动怒,若是再出现咳血,只怕无力挽回。”

“本王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来听你们医术上那些胡诌的话术。”

花白胡子老头跪地,说道:“卑职无能,还请昭王殿下恕罪。娘娘乃是心病,外加当年生公主时落下的病根,这次又急火攻心,这才一病不起。可若是以补药相抵,身子羸弱,恐会反噬,更为凶险。”

李潇允跨步上前,怒斥几人:“可什么药都不吃,岂不是眼睁睁看着我母妃等死!”

太医们齐齐下跪,领头的那个声音最大:“四殿下息怒!太医院深知娘娘的病情,常年寻找药材,只为让娘娘身子好转,四殿下此言恐是寒了太医院的心啊。”

李潇允长袖一挥,怒斥:“太医院养了你们这群废物,还敢说寒心,何来胆量!”

床上的人传来几声咳嗽,打断李潇允的怒气,气若游丝:“可是老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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