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黄沙漫天,她一身戎装,翻身上马。银枪一抖,带着将士们冲杀在战场之上。她听见身旁弟兄们的笑骂,听到战马嘶鸣,听到惨死在她脚下敌军的哀嚎,那种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感觉,让她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很快,战场褪去,他们迎来了不多见的闲暇日,手下的弟兄们带着她把酒言欢,喝的烂醉,非要给她找个乐子,蒙着她的眼就把她带去了象姑馆。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足那样的地方。
她还记得那时的场景,刚进门,就听见一阵悠扬的长笛声,紧接着,是男人们低哑的吟唱,带着些许的媚意。
弟兄们替她揭开眼上的布巾,看到面前台上站着几个露着上身的男人,他们赤着脚,身姿矫健。肌肉随着舞动而绷紧,腰腹力量十足,随着节奏摆动,腰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令人血脉喷张。
他们的动作既狂野又充满魅惑,舞步稳健,宽肩窄腰,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随着音乐俯身,汗水顺着肌理滑落,洒落在台子上。
舞台的另一侧,还有一群截然不同的舞者。
他们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带着少年人的清秀与柔和,好似女子那般。舞步轻盈,腰身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转身时衣袍轻轻飘起,珠链垂落。动作极尽媚态,时不时用眼神撩拨台下的客人,有的甚至故意靠近,任由银子塞入裙头。
邓夷宁被推着入内,满眼都是光裸的胸膛和舞姿,往后再是纤细妖娆的身姿,以及满堂的调笑声,娇媚声混杂着酒香,一时间竟有些晃神。
她梦见一个男子下台靠近她,围着她打转,伸出手挑逗她的下巴,笑得风情万种——
邓夷宁猛地睁开眼,浑身微微一震,心跳很快。她愣神片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花花的肉,她重重地眨了眨眼,再抬眸时,对上的正是李昭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屋内已洒进了晨光,映得李昭澜一个男子都洁白无暇。他微微起身,单手撑着脑袋,见她嘴角抽动,忍不住笑了一声:“夫人这是梦见什么好事,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邓夷宁想到梦中的画面,扶着额头无奈道:“无事。”
李昭澜没打算放过她,摸了摸胸前的一片湿意,声音里带着调侃:“口水都拉丝了,莫非是什么好吃的?”
邓夷宁没接他的话茬,伸手揉着发酸的脖子,脑子还有些昏沉,等彻底清醒过来,这才觉得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往下移,落在自己身上,里衣半松,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被子也滑落至腰间。而眼前的男人与她一样,衣不蔽体,正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邓夷宁缓了缓神,腿部恢复知觉,与李昭澜对视,心里正疑惑着。下一瞬,她猛地坐起,以至于带得被子滑落,连忙一把扯住,满脸警惕地看着李昭澜:“你昨夜对我做了什么?”
李昭澜挑眉:“该问这句话的应该是本王吧?”
邓夷宁一怔,她还没反应过来,李昭澜已经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衣袖半滑,露出一截健硕的手臂,上面明显可见几道痕迹。他又稍稍侧了侧身子,露出衣襟处被扯得半露的胸膛,她赫然看见好几个咬痕。
“夫人可别说,这是本王自己咬的、抓的。”
邓夷宁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皱眉:“你少胡说八道了!”
李昭澜慢悠悠坐起,抬手正了正衣襟,带着玩味说道:“夫人当真是忘了昨晚之事?”
邓夷宁脑子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她只记得自己在琼醉阁喝酒,送走了两位姑娘,之后跟李昭澜说了些什么,接着……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狐疑地看着李昭澜:“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昨晚误食媚酒,浑身发热,本王辛辛苦苦替你压制药性,可你——”他故意顿了顿,眯起眼,唇角弧度加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对本王动手动脚,说本王是你见过姿色最好的男子。还扒开本王的衣裳,在本王胸前又啃又亲的。”
邓夷宁呼吸一滞,猛地朝他一踹:“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昭澜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打断她:“当时夫人扒了本王的衣裳,还不安分地在怀里蹭来蹭去,那双手可勤快了,解衣带的速度比拔刀都快。本王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夫人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死死按在床上,根本挣脱不了。夫人还企图用本王的腰带捆住本王的双手,这以前怎么没发现,夫人的手劲竟如此大,堪比壮汉。”
邓夷宁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能瞪着李昭澜,努力回忆却只记得自己处于极寒之地,怀中抱着一个极暖的汤婆子,还吃着刚出炉的烧鸡,他口中的那些根本就想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自然不能告诉李昭澜自己把他当作烧鸡对待,思量片刻,只能硬着头皮狡辩:“李昭澜你胡说八道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像样点的说辞!”
“谎?”李昭澜扬眉凑近她,含笑道,“要不夫人再试试昨晚的手法,看看本王说的是否有假?”
邓夷宁瞬间炸毛,抬手就要揍他,男人见她恼怒,笑意更甚。眼看着她巴掌就要过来,抬手一挡一拽,邓夷宁没坐稳,被他直接拽倒,她下意识地撑在他胸口处,脸色僵住前,还下意识抓了两下。
李昭澜被按的闷哼一声,吐了口气,脸上倒是一副享受的表情。
两人姿势亲密极了,邓夷宁几乎是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而李昭澜一手搭在枕上,另一手扶住她的腰。
“夫人如此猴急,莫不是想验明正身?”
邓夷宁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李昭澜却故意不放手,懒懒地看着她挣扎:“夫人再动,昨夜之事恐怕真要重演了。”
她气得牙痒痒,使劲挣脱开,腾地一下站起身,拽过软枕狠狠砸向他,顺口一骂,随后跨过他翻身下床。
李昭澜被砸了个正着,方才穿好的衣裳,这番打闹之下又乱了几分:“夫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骂我。”
邓夷宁气得不轻,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想起方才李昭澜说她食用媚酒一事,转而冷静地盯着他:“昨晚的媚酒是怎么一回事?”
李昭澜将岑邱的话转述于她,听完这番说辞的邓夷宁觉得荒谬至极,但想起这琼醉阁是何地,便又觉得这话沾了几分真。
她居然是自己把自己给灌醉的?
邓夷宁带着满脸懊恼进了里间更衣,出来时李昭澜也换了身行头,见她小脸皱巴巴的模样,甚是有趣。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淡无奇:“既然这事与殿下无关,那就当是我自己吃了亏,从今往后不准再提,李昭澜你给我记住了!”
李昭澜听着,慢悠悠挪回床边坐下,似笑非笑:“夫人怕是忘了,昨夜吃亏的好似是本王?”
邓夷宁忍无可忍,转身就往外走,心里却默默记下一笔。
这笔账,她迟早要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贺宴 “周肃之,
三日后, 邓夷宁盘算着要再去一次寺庙,也不曾与李昭澜商量,便独自回小院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昨夜一场细密的大雨, 扫清了林间发闷的气息,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泥土泛着潮意, 草叶间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她不紧不慢沿着小路走,享受林间的新鲜空气, 刚转过一道弯, 便见前方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帘子掀起, 一只戴着金镯的手先露出来。
钱夫人探身而出, 今日一身打扮甚是讲究。糯粉色襦裙,发间钗环轻晃,耳垂上的流苏坠子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摇摆, 映得那张本就柔媚的脸越发温婉得体。
“宁娘子, ”她眉眼含笑, “真是巧了。我正想去家中寻你,没想到竟先在这儿遇上了。”
邓夷宁站定,回头望了眼小院的方向, 警惕开口:“钱夫人特地来此寻我, 可是有事?”
钱夫人掩唇轻笑,试探着开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张夫人昨儿差人送了帖,今日张府设宴,邀我前去恭贺张二郎中举。我想着上次在府中还有些话没能说完,便斗胆来寻宁娘子一道同去, 不知娘子可愿赏脸?”
邓夷宁望着她,面上笑意不动,心里却已有几分了然。两人谈不上有什么交情,那日在钱府也并非相谈甚欢,今日这般登门相邀,大抵不是为了贺喜。
她保持表情,含笑反问:“贺宁多谢钱夫人惦念,只是还有一事不曾明白,夫人是如何知道我的住处?”
钱夫人神色一滞,旋即笑道:“是那日送宁娘子回家的马夫告知,我想着他许是记得,便想试一试。来的路上我还有些担忧,生怕宁娘子起得早,早早出了门。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我二人缘分颇深,我刚到,宁娘子刚巧出门。”
“原来如此。”邓夷宁微微颔首。
钱夫人见她未应也未拒,又顺势温声劝道:“那日在钱府,当真让宁娘子见笑了,闻礼一时顽皮,冲撞了宁娘子,我心中着实不安。那孩子自小养得娇了些,性子又倔,三郎常年不在家,说是关心孩子,其实话都说不上几句,所以今日带他一同前去赴宴,也好借机向姐姐赔个不是。”
邓夷宁闻言淡淡笑了笑,还是拒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小孩顽皮,哪值得赔不是。”
钱夫人不依不饶,连忙起身下了马车,走到她面前,竟亲昵地牵起她的手:“姐姐别这般见外,倒叫我更惭愧了。我本就是个性子慢的人,平日里能敷衍了事便不会多看一眼,那日一别,是打心底觉得过不去。”
邓夷宁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一挑:“钱夫人这般客气,倒让贺宁有些受宠若惊了。”
“姐姐慧黠伶俐,心善宽厚,妹妹年纪尚小,有不周之处,往后还望姐姐多担待。”
邓夷宁眨了眨眼,心说今日躲是躲不过去了,若再推辞倒显得有些刻意,索性应了下来。只是钱夫人并未让马车直奔张府,而是改道回钱府,张罗着给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
邓夷宁一身柳绿色襦裙,裙摆以银丝绣着繁复的桃花,腰间束着浅金色的流苏软带。大袖搭了个嫩黄色,为了看着不突兀,还换了双点缀着嫩黄的绣鞋。绣面微微闪光,金光洒下,波光粼粼。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为自己描摹画眉的丫鬟,想起灯会的那身行头,那件衣裳定是坏得不成样,只是可惜那么好的料子。
钱夫人坐在一侧,满意地打量着她,连连夸赞。等收拾得当,两人一同上车,往张府去。
等两人进了府内,邓夷宁才知这张府里头是何等的气派。
府前依旧是立着青石狮子,威严庄重,门前青砖一路铺就的路宽阔平整,直通府内主院。主院内,迎面而来的是一座朱漆牌坊,上书“松鹤延年”四字,字迹苍劲有力,无不彰显着底蕴。
偌大的前院设有一方照壁,壁上雕刻着祥瑞的云龙纹路,两侧栽种着参天大树,树荫翠绿,微风吹拂,落叶轻旋,添上几分雅致。石径两旁安置着青铜香炉,只见奴仆洒水焚香。
沿蜿蜒的石板路往前,便是景色盛名的镜池。池面开阔,清澈如镜,水榭楼阁依水而建,雕栏画栋皆是匠心之意。池中假山层叠,飞瀑自石山倾泻而下,溅起点点水花,池中锦鲤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邓夷宁跟着钱夫人走上九曲回廊,回廊连接着主院与侧院,最后停在林园。廊道朱红漆柱,雕花梁枋,抬头能见檐角的白玉风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
主院院门高耸,院内遍植名贵花木,一群身着华贵的娘子们漫步闲庭,三两成群地耳语,不见张夫人踪影。
钱夫人领着她跟各家娘子招呼交谈,她的话不多,大多时是听着。娘子们在亭下歇脚,望着远处,邓夷宁瞧见了一群男人的身影。
“今日这周家三公子也来了,夫人们可要抓住机会,瞧瞧可有合适的姑娘,给周公子牵个线呀。”说话的是一位拿着摇扇的夫人,颈间硕大的珍珠项链,足以说明身份不凡。
邓夷宁望眼瞧去,没找见他们所说的周公子。
“周肃之,周家养子,排行老三。”钱夫人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就是那位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
周肃之一身月白色锦袍,高束的马尾衬得男子身形利落,与人交谈期间,偶尔放声大笑。
“与周公子交谈的那位,是城阳徐家大公子徐知宣。”
邓夷宁一愣,他就是钱鸿志亡妻的青梅竹马,不过远看这模样比张、钱二人都要年轻几分。
正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诸位恕罪,今日府中杂事颇多,倒是让各位夫人们久等了,莫要见怪才好。”
邓夷宁转过身去,正对上张夫人略显惊讶的目光。
张夫人微微怔住,显然没料到会在府中见到她,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又落到身旁的钱夫人身上,而后迅速敛起惊讶,眉眼间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抬步迎了上来。
“这是宁娘子?这身模样好特别,我一时竟没认出。”张夫人笑意盈盈,转而双手一拍,又挂上一副懊恼的表情,“是我的不对,竟忘了宁娘子的红帖,娘子莫要怪罪。”
邓夷宁心知这是场面话,但还是从容地向前一步,当着众人的面颔首行礼:“张夫人,贺宁贸然到访,还望张夫人海涵,只望没有打搅今日盛宴。”
张夫人双手将她扶起,随即笑道:“无妨,人多才热闹,倘若招待不周,宁娘子别往心里去。”
说着,连忙拉过邓夷宁的手,完全忘记了站在身侧的钱夫人,笑道:“宁娘子与我是投缘之人,宁娘子的夫君也在赶考,今日诸位都是来沾沾喜气的,正好让宁娘子与诸位结识一二。”
钱夫人跟在两人身旁,看向张夫人的脸色稍显不好,于是邓夷宁主动提及。
“其实贺某今儿是沾了钱夫人的光,我这身行头还是钱夫人替我做的主。若说是今日与诸位姐姐有缘,不如说是钱夫人与姐姐们有缘,贺宁只是借张夫人之宅,钱夫人之柬,在各位姐姐们面前露怯罢了。”
没人不喜欢话说好听的人,夫人们个个掩嘴而笑,打量邓夷宁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不少,钱夫人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宴会开始前的赏花游园,谈论的不过是女眷间的话题。孩子、相公,或是家中大大小小琐碎之事。邓夷宁与钱夫人走在末尾,并肩而行。
钱夫人说是带着钱闻礼来了张府,方才在众人间游走,似乎并未看见钱闻礼的身影,她有些疑惑。
钱夫人叹了口气:“闻礼性子倔,不愿与我待在一块儿,许是找张大郎的小儿子去了。”
“张大郎?”
钱夫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姐姐有所不知,这张家一共五个孩子,正妻是张夫人,张夫人所生老大张珣逸,老二张珣远,老五张珣灵。妾室程兰馨所生老三张恒宇,老四张恒芸。只是成婚并有子嗣的,仅张大郎一人。张府在五年前喜得贵子,之后便与闻礼很是要好,两人常常待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