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芝找马国妹念叨过这事儿。
马国妹说:“这要是秋芬,那肯定能帮咱,可那是春光,从小就跟咱不亲,说句不好听的,对咱们还没对旁外人亲呢。我瞧着这事儿悬,就是春光答应,她妈也不会答应的,春光那孩子,忒听她妈的话。”
赵淑芝叹口气:“这不是没法子了嘛,死马当活医呗,万一要是成了呢?”
马国妹寻思寻思也是这个道理,万一要是成了呢?她能帮老三家,就得帮自己家!她叮嘱赵淑芝,“千万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说她爸妈的不是。”
哪想到,她叮嘱了又叮嘱,赵淑芝还是没记住,怎么嘴巴就那么贱呢!马国妹恨铁不成钢!
这下得罪了颜春光,有些话就没法说了,否则更加引起她的反感,就更不成事儿了。
吃饭的时候,老颜家准备了白酒,还买回来几瓶啤酒。三月份了,地逐渐化冻,不再结冰,啤酒又重新开始出现在柜台上。
女人和小孩喝的是果酒,不多,一人多半杯的量。
从长辈到晚辈,从大到小,一一给老太太敬酒,说了祝词后,一一就座吃饭。
去年过年时,颜春光还坐小孩桌,这会已经坐到大人桌了,本来安排她坐在三叔的下首,两个婶子的座位前面的,不过被她拒绝了。如果不是推辞不过,她更愿意坐小孩桌。
一场祝寿宴,从12点吃到了将近两点。颜春光早就下桌了,但颜国柱被两个兄弟拉着,还在饭桌上喝着聊着。
总共一瓶白酒,好几个人分着喝,没有喝多,就是喝得粘歪。老太太休息去了,赵淑芝想让颜春光到颜学红的屋里坐坐,不过她没去,还在会客厅坐着,把椅子搬到门边上,跟小阳一块玩。
小阳今天吃得很饱,还见到了最亲爱的小姨,特别高兴,这会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还强撑不肯睡觉。
对于儿子这么黏着小姨,颜秋芬很不高兴,训斥儿子,“跟你小姨亲又管什么用?连姥姥家你都去不了!”
小阳的小脸就垮了下来。
颜秋芬不耐地说:“还不快过来,别缠着别人了。”
小阳不舍地看了小姨一眼,还是乖乖地去了他妈那边。
宋建国也还在饭桌上,但自从颜国柱上桌,他敬的酒也喝,但就是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没给过一个好脸色。
他一直都想和岳父家和好的,可事与愿违,眼瞧着小姨子越来越有出息,心知自己算计的事儿恐怕是难成了。
他今天本来是不想过来的,老颜家的这些人,一个有出息的都没有,小一辈的也是,没钱,没前途,用他妈金二妹话说的就是,跟他们走得近,只能让自家往外倒贴,而得不到任何好处。可架不住他媳妇跟这边亲,尤其是跟甜水井胡同的关系越来越不好之后,就把这里当成了正经的娘家。
说实在的,他对颜秋芬是有真感情的,所以也愿意成全她,反正过来啥也不用干,擎等着吃顿饭,颜家的二叔和二叔都好哄得很,几句好话就把他们哄得找不着北了。只有今天过寿的老太太不好哄,这么大岁数了,眼神还利得很,好像一眼就能把人的心看穿似的,宋建国自来不敢跟她对视太久。
但这老太太对秋芬是真的不错,爱屋及乌,对他这个女婿也还算不错,要是岳母也跟这位老太太似的就好了。
他时不时就把目光扫到小姨子身上。这个小姨子基本上不会单独跟他说话,平时都是不言不语,温声细气的,好似没有脾气似的,但是,他总觉得这小姨子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厚道。
俗话说,蔫萝卜辣死人,她就是那种蔫萝卜,所以,他从不敢小瞧这个小姨子。
颜春光走了出来,坐在院子中的小板凳上。这会儿正是一天中太阳光最好的时候,在外面坐着,也不觉得凉。
不多一会儿,颜秋芬在旁边坐下。
颜春光转头看了眼,只有颜秋芬自己,往屋里头瞧了瞧,小阳被平放在椅子上,已经睡熟了。
“你对象是怎样的人?”颜秋芬的声音听着还挺心平气和的,好像是真的在关心妹妹似的。
“尊重我,尊重我的家庭。”颜春光回答说。
“呵,势利眼!”,颜秋芬的声音陡然尖刻起来。
今天打从一过来,就有人跟她说了,小妹找了对象的事儿,在他们的描述中,这位妹夫长相好,一身的衣服,一看就是百货大楼的高档品,没有个上百块下不来,说那通身的气派不是大院家庭养不出来,还有那举手投足,说话那个劲儿,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跟颜秋芬说,你爸妈对他可好了,那个亲啊,就是亲生儿女也就这样了。唉,也不能怪你爸妈,谁要是找了这个女婿,谁也得这样。
这些话把颜秋芬的心搅得又疼又酸又气。要不是二叔亲耳听见,她都不相信她妈能对女婿那么好。
想当初,她跟宋建国好的时候,宋建国来家里,从来都是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把他当成仇人一样,一点好脸色不给,还冷言冷语的,特别伤人,要不是宋建国对她好,早就受不了了。结婚之后,他们对宋建国的态度稍好一点,但也没好在哪里去,这些年来,在家里头吃饭的次数都有限。
更别说,她妈还跑去宋建国家附近,打听他家里人的人品、风评,那些邻居们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说小妹的对象是大院子弟,她就不信了,她妈还能到大院里头去打听!
一切的一切,说白了,就是势利眼。
颜春光找了个有本事的,所以上赶着对人家好,巴结着,自己找的人家条件不算太好,所以就横挑眉毛竖挑眼,还要断绝关系。
想想,颜秋芬就觉得酸楚、凄凉。
颜秋芬的这句“势利眼”说得有些含糊,最后一个字被吞到嗓子眼里,反应了几秒钟,颜春光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她忽然就笑起来,转头看了眼颜秋芬,低低说了一句“糊涂虫”。
“你骂我!”颜秋芬眉毛一竖,质问:“你说我是糊涂虫?”
颜春光冷笑不语。
颜秋芬火冒三丈,“告诉你颜春光,谁都有资格骂你,就你没有,瞧不起我是吧……”
“行了!”颜春光冷声阻止,“今天是你最亲爱奶奶的大寿,你要想搞砸,尽管骂人。”
颜秋芬圆瞪着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喝了又张,最后还是喝上了,狠狠地说,“找了对象就是不一样,有人撑腰,连我都敢骂了。”
通过上次被骂,颜秋芬明显感受到了小妹的变化。以前不管自己再怎么跟父母吵闹,颜春光都不参与,不会跟着父母骂自己,虽然明知道她心里头向着父母那边,但却并没有鲜明地站队。
而且,她的言语越来越刻薄了,居然骂自己是糊涂虫!
颜春光:“你又是谁在背后撑腰,才会说自家父母势利眼?你的脑子让虫子吃了,你不会思考,不会分辨吗?你不光是糊涂虫,还是应声虫,愚蠢的没了脑子的应声虫!”
颜秋芬只感觉脑袋一阵阵发晕,糊涂虫、应声虫两个词不断在自己脑袋里头发出回声,眼泪刷啦啦流下来。
她的眼泪对颜春光一点效果都没有,她紧接着又说:“听说宋建英在浴室表现不好,浴室想让你回去上班?我劝你,还是别回去,你不如宋建英会说话、办事机灵,还是老实待在家里做饭洗衣服,伺候一家老小,别出去丢人现眼!”
颜秋芬不可置信地看向颜春光,一时间忘了刚刚她对自己的谩骂。她听到了什么,自己竟然不如宋建英?
“我现在才明白,宋家人不让你出去上班是为了你好,我如今才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真是误会了。”颜春光目光真诚回望着颜秋芬,说:“我真心劝你,就听他们的吧。”
隔了几天,颜春光从关小洁那里得知,颜秋芬回去东四浴室上班了。
听到这个消息,颜春光本应该高兴的,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当初,为了让颜秋芬把工作要回来,孟淑梅和颜国柱可谓是用尽了方法,可这个明晃晃又低级的激将法却管用了,多讽刺啊。
在老颜家,她跟颜秋芬发生的这些,她谁都没说,包括父母,还有唐铮。
唐铮正准备着春季广交会的事情,他这次会提前十天出发,也就是说4月5号就要带队去往广州。
在此之前,还有一系列十分重要的准备工作要做。
他每天都很忙,做不到天天见面,但至少两天见一次。约会地点基本上都在他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陪他吃晚饭,陪着他将当天的工作完成,然后两人散步,将颜春光送回家,他自己再回去。
唐铮身上的担子太重,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她就想让对方放松心情、高高兴兴地,不想拿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去烦扰他。
4月份,春天来了,在共青团委的组织下,国棉一厂的部分领导和职工们到西山去做了一场植树活动。
刘建成处长本想派王蔓菁去。她的工作积极性虽然比以前高了些,但也就是做些打打下手的工作,有这个人没这个人区别不大,但凡这种活动,刘建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但王蔓菁不乐意,她去倒是可以,还挺乐意出去放风的,可就她一个人去不行,没伴儿。在国棉一厂,她就跟宣传处的几个人熟。
她就提出,让颜春光也一块去。刘建成问颜春光的意见。
颜春光想了想,答应了,她也想看看西山的风景。最近看着绿叶一点点冒头,连翘花开,她的手就痒痒,画了好几幅画。不过,这样的画作都不适合在杂志上发表。
她的那幅画,在《新华画报》上刊登后,先后被《妇女报》《劳动报》等好几家杂志和报纸转载,影响力,持续在增加。
这也拓展了她的思路,不光可以往《新华画报》投稿,还可以往其他报纸、杂志投稿。她很清楚,这次的作品能被《新华画报》选中,有极大的偶然性,主要还是赢在了构思和这幅画里面所表达出来的精神风貌和寓意上。
《新华画报》集中了全国顶尖的画作家,她在其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卡拉米,不能把偶然当成必然。
但,已然在《新华画报》发表过作品,她就不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了,再往其他报纸、杂志投稿时,就有了资本,更容易过稿。
但计划是计划,她目前还有画出一幅可以投稿的作品来,那些山啊水啊,花啊草啊的,都太小布尔乔亚了,只适合抒发自己心中的小情绪。
西山山高、树多,也许登高望远能产生灵感也不一定。
西山属于郊区,距离国棉一厂很远,为此,厂里出动了两辆大卡车,载着他们这些人还有工具,以及昨天从京郊国营林木厂买来的树苗,一路没停,开了一个来小时,才到了山脚下。
这片林子分包给了不同的单位和工厂,算是他们的“担当区。”
上山的时候,颜春光还看见了标识着“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局”的标牌,上面黑色毛笔字的颜色还很鲜艳。
颜春光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王明月调侃道:“看见你对象单位的名字就走不动了,要不你留下来在这儿植树得了。”
这片林子里没有新栽小树苗的痕迹,显然,工艺美术局还没开始植树。
其他人听见了,都纷纷调侃着大笑。
颜春光已经练出来了,对于这种调侃,已经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她回敬道:“照你这么说,你给国棉一厂植树,植的是两人份喽。”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后,才有人笑了起来,符合说:“可不是嘛,她植的是两人份!”
王明月正式和马越建立起了恋爱关系。马越曾经对颜春光表达过好感,被她用实际行动拒绝了,不长时间之后,她就跟唐铮谈恋爱了,事情在单位里传出来后,有一段时间,马越瞧着颜春光的目光都有些幽怨。
王明月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异常,只是一如既往地对马越好,终于,马越眼睛看到了身旁,接受了她的心意。
谈了恋爱的王明月整个人神采飞扬,这一天天的,跟打了鸡血似的,走路带风、说话有劲儿,特别愿意说些跟爱情相关的话题。
她调侃人反被调侃不光不生气,反而乐滋滋的,大大方方说:“就是,我就是要把我们马越的那一份也种出来。”
有人笑:“你到时候在树上挂了牌子,上面写着王明月和马越的爱情结晶。”
众人哄笑起来。
西山树木稀疏,有些空旷,粗些的树木大部分都被砍伐了,材质密实的树木被当成建筑材料、打家具,材质疏松的树木则被当成了劈柴。
不过,因着国棉一厂的到来,为这片山林增色不少,先遣部队已经登上了国棉一厂的“担当区”,在那里插上了一面面写着“纺纱车间”“国棉一厂青年突击队”等字样的红旗,迎风招展着,莫名就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力量,支撑着疲软的身体继续往前爬。
王蔓菁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汗,喘着粗气,“我不行了,我要死了,走不动了。”
他们是出来进行集体活动的,肯定不能让任何人掉队。颜春光跟王明月一人一边,撑着她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
王明月抱怨说:“王蔓菁,你才二十来岁,怎么比我奶奶还虚?我奶奶都快六十了,还能跑山、挖野菜!”
王蔓菁哪儿还有力气说话,连转头看她一眼都懒得看。
很快,就有人顶替了颜春光和王明月的位置,继续架着王蔓菁往前走。这次随行的通讯员是共青团委的薛杰干事,会摄影,国棉一厂的照相机归他保管,厂里但凡有需要照相的工作都是他来。
他在前面给蒋副厂长照完相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忙走下来查看,瞧着这情形,立时觉得是个能登到厂报上的好素材,立刻拿起相器,就要拍照。
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王蔓菁挣扎将自己的脸挡住,大叫一声“不许拍我!”
薛杰放下照相机,有些尴尬,随着被架着的王蔓菁一起走,解释自己拍照的原因,“可以反映出国棉一厂职工们互相帮助,不放弃每一个掉队同志的革命精神,多么激励人心!”
王蔓菁一听更气了,拿我激励人心是吧,不过她实在没力气跟薛杰说什么,就让他看自己愤怒的脸。
薛杰这才打消念头,类似的场景多得是,没必要招惹这位“大小姐”。
王蔓菁在整个国棉一厂的名气都很大,都知道她家里有背景,知道就是个过来当摆设的,也都知道她傲气、瞧不起人,如非必要,没人愿意和这个人一般见识,平白惹了一身骚。
颜春光自己爬山毫不费事,但架不住有王蔓菁这个拖累,先是拉着她走,后来又架着她走。王蔓菁大概100斤左右的样子,压在肩膀上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重,她觉得自己像是驮石碑的老龟,身体都快压弯了。
缓了一会儿后,歇过来一些,就又赶紧上前,跟王明月一块,把人换下来,接着架着王蔓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