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县尉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
海潮仍然有些不放心:“庾少府真的把所有人都查过了?苏廷远和他夫人也查过了?”
庾县尉:“都叫人查验过了,他们身上都没有你所说的伤。”
梁夜:“苏廷远身上可有别的伤?比如抓痕?”
庾县尉挑了挑眉,奇道:“你怎么知道?他脱下衣裳,身上血淋淋的一道一道,倒把我手下唬了一跳。”
“他怎么解释这些伤?”梁夜问。
庾县尉眼神有些飘忽,瞟了海潮一眼,握嘴咳了两声:“小道姑不妨回避一下。”
海潮当然不肯:“你们能说,我就能听。”
庾县尉瞥了眼梁夜:“那庾某便照实说了。苏廷远起初遮遮掩掩,说是猫儿抓的,后来才承认,他大清早天未亮,借着去送布样,先去眠云阁见了个相好的。那些抓痕,都是那女子挠出来的。”
海潮诧异:“眠云阁?是谁?”
庾县尉:“就那花魁,叫什么风花还是雪月的。”
海潮:“听雨?”
“对,似乎是叫这个。我的人去眠云阁问了那花魁,她也认了此事,说那些血道道是她抓的。”
“听雨为什么要挠伤苏廷远?他们吵架了么?”海潮不解道。
庾县尉脸上闪过尴尬之色,瞪了瞪眼:“问你师兄去!”
海潮不解地看向梁夜,只见他垂着眼帘若有所思,耳朵尖却红了起来。
她心中似有所悟,却又不明白究竟悟出些什么,脸颊却莫名发起烫来。
庾县尉轻咳了两声,向梁夜道:“对了,冯十四让我捎句话给你,你上回问他的两个问题,第一个答案是‘否’,第二个答案是‘是’。”
梁夜目光微动,却没什么讶异之色,只点点头:“多谢。”
庾县尉便起身告辞,又叮嘱道:“此案非同小可,非但明府几番催促,赵刺史也差人来问有无进展,听说连顾尚书都惊动了。”
他顿了顿:“毕竟曾是顾氏的产业,虽说不是从顾氏族人手上直接卖出去的……”
“不是从顾氏手上卖出去的?”梁夜问。
庾县尉:“那宅子闹妖,顾尚书前几年正是青云直上之时,生怕留着这妖宅有碍官声,三年前折价出手了,听说几乎是半卖半送。”
“可知买主是何人?”梁夜道。
庾县尉:“庾某去查了,买家没露面,是由中人出面买下的。”
庾县尉走后,梁夜又从书堆里抽了一卷展开,搦起笔管,时不时记上一两笔。
海潮在一旁看着,有心想问问那抓痕是怎么回事,但想起庾县尉那古怪的神情,她又直觉不好问,便道:“这庾县尉,成天装腔作势的,结果让他查三件事,倒有两件死活查不出来。”
梁夜道:“他已经查出来了。”
海潮扬起眉毛:“秦医女和黑衣人,不是都没找到么?怎么算查出来了?”
“有时查不出来就是查出来了。”
“又打哑谜,”海潮嘟囔,“臭德性。”
梁夜弯了弯嘴角。
“对了,你让冯仵作查了什么?”海潮又问。
梁夜将目光投回书卷上,用平板的语调说道:“我请他查了两件事,第一件,浣月是否处子之身。第二件,死前不久她是否有过情事。”
…………
程瀚麟和陆琬璎是第六日黄昏回到芜城的。
海潮几乎认不出陆琬璎来,她瘦了一圈,晒黑了些,满面风尘,双颊晒得红扑扑,头上像农家女一样包着青布巾,哪里看得出半点世家闺秀的样子,但一双眼睛却活泛了不少,更少了许多怯意,简直可说熠熠生辉。
程瀚麟却是踉跄着下了车,若不是有马夫眼明手快扶住他,一准得跌个大跟头。
“程……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陆琬璎低下头,赧然道:“为了早些赶回来,我自作主张多贴了几张符……”
程瀚麟一手捂嘴,一手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无……无碍,就就就是有些晕……回房缓缓,缓缓就好……”
他这一缓就昏睡了过去,好在陆琬璎精神不错,饮了半杯茶,便从包裹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满是秀丽的簪花小楷:“此次去建业,程师兄与我走访了好几处地方,问了不少人,我记性不好,便用纸笔记了下来。”
“陆娘子有心了。”梁夜道。
陆琬璎道:“我们先在城中打听苏家的事,苏廷远果然曾在建业落脚过,是八年前从蜀中到建业,在建业住了两年,在市坊中有几间铺子,做布料和药材买卖,建业郊外也买了数顷腴田。至今建业城中还有不少人记得那位苏家大郎,说他初到建业时,一掷千金,吃穿用度皆比肩豪富,比世家更奢靡无度。
“奇怪的是,他们从蜀中到建业,连主带仆只有四人,除了苏家兄妹,便只有李管事并一个伺候苏娘子的婢女,听说本来他们是举家从蜀中迁来的,这四人乘小舟先行几日,其余仆从乘大船,不料大船在江上遭遇风浪,又撞上水底礁石,船只沉没,几十人无一生还。”
说到这里,陆琬璎忍不住颦眉低首。
“也不知道沉船的事是真是假,说不定是编出来骗人的。”海潮道。
陆琬璎摇摇头:“应当确有其事,听建业的苏家旧仆说,苏廷远一行刚到建业,便有官差上门来询问沉船之事。”
海潮皱起眉:“从蜀中到建业不带奴仆,从建业到这里,又是不带奴仆,肯定有古怪。”
梁夜点点头,示意陆琬璎继续。
陆琬璎面露难色,不过还是继续道:“关于苏家兄妹,我们打听到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海潮问。
陆琬璎羞得满面通红,提了提气方才说出口:“他们说,苏家兄妹曾……效齐襄公与文姜故事……”
“齐襄公与文姜的故事是什么故事?”海潮道,“陆姊姊说话怎么也喜欢打哑谜,我读书少,都听不懂。”
陆琬璎都快哭了:“就是说他们兄妹……乱了纲常……有传言说苏洛玉死时,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
第31章 噬人宅(二十八) 人不见了。
海潮愣了半晌方才明白陆琬璎话里的意思, 不由瞪大了眼睛:“意思是说,苏洛玉肚子里的娃娃,是她阿兄的?”
陆琬璎秀眉微蹙:“传言不知是真是假,但苏洛玉有孕应当是真的, 我们找到从苏府出来的几个奴仆打听过, 都说苏娘子有身孕的事, 府里很多人都知晓。
“她死前曾从禁足的院子里跑出来, 那时候已经显怀, 很多奴仆都曾看到。而且两人在府中举止亲密无间,远超一般兄妹界限。
“听说他们时常屏退所有奴仆共处一室,动辄一两个时辰。苏廷远出入妹妹卧房, 亦如入无人之境, 从不叫婢女通传。”
她指了指记录:“一个曾在建业伺候过苏洛玉的婢女说, 平日苏廷远还知道避人耳目, 有时在外应酬多饮了酒, 便越法肆无忌惮起来,甚而当着奴仆的面,也有……越界之举……”
“苏廷远仪表堂堂、家财丰足,却迟迟不娶妻, 本就惹人疑窦,兄妹举止亲密过常, 便有好事者添油加醋, 甚而有人说苏洛玉嫁人之前便与兄长有首尾,被休弃是因为东窗事发, 所谓无出只是借口。”
陆琬璎用手背贴了贴绯红的脸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虽只是传言,但空穴来风, 未必无音,无论苏家兄妹是否确有……不伦之事,举止失当是有的。”
梁夜沉吟片刻道:“苏洛玉的神智是否清醒?可有疯癫之举?”
陆琬璎想了想,蹙眉道:“据苏府奴仆所言,苏洛玉平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苏廷远一直说她神智不清,她偶尔有一些举止,又的确像是犯糊涂。”
梁夜:“譬如?”
陆琬璎道:“有婢女说,苏洛玉有一回发病,将兄长错当成了夫君,大哭了一场,斥责他负心薄性,还将他胳膊咬出了血。”
“何时的事?”梁夜问。
“苏娘子过世前数月,”陆琬璎道,“听婢女说,是个月半,苏洛玉去城郊崇福寺祈福,回来后脸色便不太对,当晚兄妹便大闹了一场。”
海潮回想起浣月横死那夜说的话,忖道:“沈夫人去庙里找过苏洛玉,还把她骂哭了,如果是那次,那她就不是犯疯病,她口中的负心汉就是苏廷远。”
但她仍觉荒谬:“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可是兄妹啊……”
陆琬璎满面通红,嗫嚅道:“我也不敢置信……”
梁夜又问:“沈夫人的身世,可有发现?”
陆琬璎道:“我们在城中打听,无人知道苏廷远与沈氏女议婚之事,即便在传出兄妹不伦的流言之前,他在建业的名声也不好,听说有风尘女子为他轻生,差点闹到官府,幸而那女子叫人救了下来。沈氏毕竟是名门望族,即便是旁支庶族,也不会为了聘金将女儿嫁给这样名声的商贾。”
“所以沈夫人的身份真是假的。”海潮道。
陆琬璎颔首:“那张漱玉琴,是苏廷远送给寻香楼花魁娘子的定情信物。”
“这个花魁娘子,看来就是我们见到的‘沈夫人'。”海潮道。
“对了,”陆琬璎道,“梁公子所料不错,漱玉琴的旧主的确是苏洛玉,苏家娘子雅擅音律,尤其爱琴,将漱玉琴视若珍宝,日日拂拭,但有一日那琴忽然不见了,苏娘子换了一张新斫的琴,音色与漱玉有天壤之别。
“为了这张琴,两兄妹还吵过一回。婢女听见苏洛玉质问兄长,是否将她的琴与了别人,还说‘阿耶留下的一切我都给了你,就剩这张琴,你哄我骗我,说急需银钱周转,我才忍痛割爱,未曾想你竟将我的琴去讨好别的女子!’”
“苏廷远怎么说?”海潮问。
“他矢口否认,只说是奴仆搬弄是非,赠琴之事子虚乌有,还许诺待手头宽裕些,便将琴赎回来。”
“苏洛玉这就信了?”海潮瞪大了眼睛。
陆琬璎叹了口气:“就算不信,她大约也不能如何罢。何况苏娘子性情敦厚温和,奴仆们在背后以“面人”称之。
“听说未出嫁时,她曾替父亲打理药材买卖,遇到无钱买药的贫苦人,便暗中接济,送药送钱,久而久之,便有人装作家人重病、无钱买药,前来骗财骗药,苏娘子受了骗,也只一笑了之,反而说世上少一个重病之人,是天大的好事。”
海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苏娘子这人,好得也太过头了点,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苏洛玉到底是怎么死的?”她问,“苏廷远说她是得病死的,可他夫人又说是上吊死的。”
陆琬璎摇了摇头:“得病死应当是真的,不过悬梁自尽也是确有其事。”
海潮纳闷:“这是怎么说?”
“自被禁足后,苏娘子便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身子每况愈下,脾胃虚寒,时常腹痛如绞,呕吐不止,到后来只能用些粥汤。”
“上吊又是怎么回事?”
陆琬璎蹙了蹙眉:“那是苏娘子临终前不久的事。寻香楼那位花魁娘子突然登门,不知同苏娘子说了什么,她走后不久,苏娘子便悬梁自尽,虽有奴仆及时发现,将她救下,但苏娘子自那时起便不饮不食,一心求死。
“那花魁也真心狠,”海潮义愤填膺,“苏娘子都已病得快死了,她还不放过她,特地追上门来,这不是成心要逼死她么?”她想起沈夫人那楚楚动人、弱不禁风的模样,实在很难相信外表如此柔弱的一个人,内心竟如此狠辣。
“还有苏廷远,就任由别人欺负亲妹妹?”
“苏廷远那时不在府上,听说苏娘子轻生方才赶回去。”陆琬璎道。
“苏娘子弥留之际,婢女听见她对着虚空自言自语,一时说:‘苏洛玉不孝尊亲,这便是你的报应,到了泉下,你可有脸见父亲?’,一时又哭着说:‘阿耶,快带玉儿走罢’……”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起来。
海潮亦是恻然。
陆琬璎接着道:“奴仆们便说,是苏娘子引诱兄长行悖逆人伦之事,惹怒了父亲亡灵,这才遭了报应,因此才将天行病过给了苏娘子,不然苏娘子足不出户,怎么别人无事,偏偏只有她得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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