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海潮道,“就算他们兄妹真的不清不楚,也是当阿兄的不是东西在先,老头不带走儿子,只带走女儿,是什么道理?怎么全成女儿的错了?”
陆琬璎无奈道:“世道便是如此,女子动辄得咎,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逾矩,只要越雷池一步,便会粉身碎骨,男子却常能全身而退。”
海潮只觉胸闷气短,她的刀能斩杀虎鲨,却削不尽天下的不平事,尤其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如蚊蝇般纠缠不休的流言蜚语。
梁夜默然半晌,方才问道:“苏老家主也是死于天行?”
陆琬璎:“听说是外出经商时得的,主仆一行中多有发病者,苏廷远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年轻体健,并未因此殒命,苏老家主和老总管却不幸亡故。”
“他们一死,苏廷远接管了苏家,李管事则成了总管事。”梁夜道。
陆琬璎颔首:“不过听说老家主去世后,苏家的买卖便大不如前,建业城中,与苏家做过买卖的人,都说苏廷远好高骛远,不通庶务,凡事只讲究排场,李管事一味逢迎主人,偷偷中饱私囊。”
“苏洛玉被禁足是因为何事?”梁夜又问。
“一日恰逢十五,苏洛玉照例去城郊崇福寺进香,回城时忽遇大风雨,在路旁亭子里避雨,偶遇了一位张姓书生,大约是聊了几句,不出三日,城西一户张姓人家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苏廷远当场便回绝了,待人走后,关起门来痛斥张家不自量力,痴心妄想,又大骂苏洛玉。那婢女在屋外听见只言片语,苏廷远怒斥妹妹不守妇道,名为礼佛,其实是去招蜂引蝶,与男子……行非礼之事……”
海潮见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知道苏廷远的原话必然没有那么文雅。
陆琬璎接着道:“苏洛玉哭着为自己辩解,道心里惟有兄长一人,与那张姓书生只有一面之缘。苏廷远却不信,直说妹妹欲心炙烈,放浪形骸,否则别人怎会看上她一个嫁过人的无盐女,要不就是看上苏家的财势。
“听闻张家虽不算富贵,但世代耕读,家风清正,那张公子潜心向学、品貌俱佳,无论怎么看,都是苏娘子的良配。
“苏廷远将妹妹狠狠贬斥羞辱了一番,又命她跪下发誓,还动手打了她面颊,闹了两个时辰不算,翌日便将她禁足了。”
“苏洛玉很难看么?”海潮问,“苏廷远为什么说她是无盐女?”
陆琬璎摇摇头:“婢女说苏洛玉端庄秀丽,只可惜十几岁上不慎伤了脸,破了相。”
“怎么伤的?”
“苏娘子那时候在自家药铺中盘货,一个小童偷药,叫店中仆役抓住,苏娘子问她可是有家人生病,需要什么药,谁知那小童却抓起黄铜小秤砣,向苏娘子掷了过去,不巧打在她下颌上,出了血,留了疤。”
“这样无法无天的小贼,该当扭送到衙门,结结实实教训她一顿就老实了。”
陆琬璎轻叹了一声:“可苏娘子却以德报怨,不但没有报官,还拦住想要责打那小童的奴仆,只道这小童年纪小不懂事,救治家人心切,这才击伤了她,后来还将她荐与相熟的医馆做学徒。”
“换做是我,早将那恩将仇报的小贼狠狠打一顿了,这苏娘子莫不是个活菩萨!”海潮道,“只可惜死得那么惨,死后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并非无人祭奠,”陆琬璎道,“程师兄和我找到了苏洛玉的坟茔,墓前有香炉、祭品,墓碑上的字新近漆过,询问之后才知原来苏娘子下葬后不久,便有人出钱嘱托左近一户人家,每逢初一和月半,去苏娘子墓前上一炷香,供些香花鲜果。”
“那人是男是女?”梁夜问。
“是个男子。”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说回寻香楼的花魁,她与沈氏可有瓜葛?”
“这位娘子真名唤做萧元真,她出身贫贱,年幼丧母,为生父与后母所不喜,八九岁便被卖入娼家,数年后流寓长安与洛阳,以琵琶名动两京,听说京都达官贵人竞相追捧,以筵席上能得萧娘子献技一曲为傲。但并未听闻她与沈氏有何往来。”
她顿了顿:“听说自从三十多年前,有一支牵扯进藩王谋逆案,沈氏族人便越发谨小慎微,如今在朝中最得势的吏部尚书沈洮为人审慎,治家谨严,不事游宴,不蓄家伎,应当不会与萧元真这样的名伎结交。”
“她在京城混得那样好,为什么要去建业?”海潮纳闷道。
“听说是因为风头太盛,渐渐得意忘形,得罪了朝中某位权贵,在两京无有立锥之地,这才不得不隐姓埋名远避江南。”陆琬璎道。
梁夜:“这是她自己的说法?”
陆琬璎颔首:“萧元真在寻香楼用的是假名,只有一个与她相熟的舞姬知道她身份和来龙去脉,这些便是程师兄从那舞姬处打听到的。”
“三十多年前牵扯进谋逆案的沈氏族人,下场如何?”梁夜问。
陆琬璎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搜寻着:“沈氏这一支的长子,出仕时曾在藩王府上任参军,数年后藩王起兵谋反,先帝一怒之下将所有与藩王有些许瓜葛的官员尽数问罪,沈氏算是遭受了无妄之灾。那一支成年男丁坐弃市,妇孺或流放,或没为官婢。”
顿了顿:“那沈姓官员的夫人当时已怀有身孕。”
“若那孩子平安降世,长大,当与苏廷远差不多年纪,”梁夜道,“可有这位沈夫人的下落?”
陆琬璎歉然摇摇头:“时隔多年,这些已难以查证,不过那位夫人多半已没为官婢,她腹中孩儿即便活下来,应当也是奴籍。不过有件事,不知是否是巧合……”
梁夜:“何事?”
陆琬璎道:“我们听一个沈府的老奴说,那沈姓官员出事前,已替夫人腹中孩儿取了名字,若是男孩,唤作‘延远’,若是女孩,便叫‘沈清’。”
“延远,廷远,沈清,阿青……”海潮忖道,“不对啊,苏廷远是苏家的儿子,苏洛玉的阿兄,沈家又是怎么回事……”
不等她想明白,程瀚麟的卧房中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好!”海潮心头一跳,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她飞快地冲到庭中,跳上台阶,推了推门,发现门闩上了。她退后两步,气沉丹田,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重重地向房门踹去。
木门应声而裂,吹入房中的凉风吹得灯烛火苗抖动不已。
房中阒然无声,空无一人。
程瀚麟不见了。
第32章 噬人宅(二十九) 二合一
这是什么地方?一定不是客馆的卧房, 程瀚麟心想。
他躺下前特地将所有油灯和蜡烛都点亮了,前一刻还听见窗外庭树上归巢宿鸟的啁啾声和秋虫的鸣叫,可现在四周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然而这黑暗并非虚空,冰冷, 如有实质, 像一块黑色的琥珀。
程瀚麟觉得自己成了一只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看不见光亮也发不出声音, 浓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流淌过来, 挤压着他,往他七窍里钻。
他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恐惧,不敢张嘴, 生怕一张嘴剧烈跳动的心脏就会从喉咙口蹦出来。
然而他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 一切光亮、声响、气味, 都被黑暗吞噬了。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快要被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 不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幽暗得如同萤火,程瀚麟却几乎哭出来,连滚带爬地向那点光明扑去。
待他爬近一看, 方才发现那光是一支白蜡烛发出的,细细的灯芯无声地燃烧, 如豆的火苗轻轻跳动。
程瀚麟的五感渐渐回来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嗓子干疼,指尖隐隐作痛, 左边脚踝似乎也扭了,一动就疼得钻心。
好在有了点光亮,那种灭顶的恐惧减少了少许, 他的头脑又能转动了。
得想办法出去才行。
程瀚麟拖着伤脚,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向烛光,伸手将蜡烛抓在手上。
蜡烛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他小心翼翼地抓着,烛蜡滴在手背上,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敢放松,仿佛那截蜡烛是他所有的生机。
先得搞清楚这是哪里才行。
程瀚麟用蜡烛一寸寸照着,一边用手摸索,手下的感觉从冰凉坚硬的石面过渡到柔软的线毯。
不会错,这是上好的宣州线毯,他不久前仿佛在哪里见过这种地衣……对了!是苏家正院,沈夫人的卧房,他们刚到这里的第一夜,苏夫人卧房里闹鬼,满墙的血手印……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想到那些血手印,那晚的记忆便活灵活现地涌了上来,鼻端的血腥气,平阴上一个一个密密麻麻排列着的人脸……
仿佛有人往他后脖颈吹了口凉气,程瀚麟刹时汗毛倒立,一屁股跌坐回地上,烛焰一颤,险些灭了,程瀚麟的心脏也差点跟着停跳。
不能着慌,稳住,一定能活着出去,程瀚麟暗暗给自己鼓劲,再一次慢慢站起来,探出手,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面前是墙壁,上面有什么黑褐斑驳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手掌的形状,程瀚麟竭力不去想那是什么东西,强忍着害怕,缓缓摸了上去,先是指尖,慢慢是整个手掌。
一股寒意钻入他掌心,迅速在他身体里弥漫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尖锐的声音,仿佛有无数人在他耳边声嘶力竭地尖叫,如尖刀般扎入他的耳膜。
不止是尖叫,还有他们的恐惧,痛苦,都一股脑地向他倾倒下来,仿佛要把他压垮,把他撕碎。
程瀚麟连忙收回手,筛糠似地战栗起来,豆大的冷汗顺着他脸颊滚落下来。
眼前横七竖八的掌印中间,隐约可见一道黑影轻轻晃动。
程瀚麟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骨髓已经结成了冰。
有什么悬在他身后,墙上轻轻晃动的,便是那东西投下的影子。
程瀚麟动弹不得,全身的关节仿佛都生了锈。
那条黑影还在他眼前晃动,不疾不徐,仿佛要这样晃到时间的尽头。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程瀚麟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可明知道一回头就会看见令他毛骨悚然的东西,心里还是涌出一股难以抑制冲动。
就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不知与自己僵持了多久,那股抓心挠肝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慢慢转动僵硬发直的脖颈,回头向上方看了一眼。
房梁上悬着一条黑影。
程瀚麟颤颤巍巍地将手中蜡烛举高了一些,昏黄光晕中,浮现出一双鞋,一双小巧秀美,绣着银色莲花,缀着细小珍珠的缎子鞋。
程瀚麟惨叫一声,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烛芯忽然爆开,发出“哔..”一声,烛焰陡然一跳,然后熄灭了。
几乎是同时,头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汇聚成笑声的海浪。
原本漆黑一片的平阴,慢慢亮起来,发出青白的,鬼火一般的光。
别看,别看,程瀚麟使劲闭上眼睛,低下头,可是却没有丝毫用处。
他的脖颈后仿佛拴着一根绳子,有只看不见的手将绳子缓缓提起。
鬼火般的青光洒落下来,清楚地照出房梁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子,悬在房梁上,微微低着头,深色的衣裳与黑暗融为一体,看起来只有一张脸和一双脚漂浮在空中。
那张脸苍白,发青,原本秀丽灵动的眼睛眼下毫无生机,直勾勾地瞪视着前方。
程瀚麟一眼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是沈夫人。
他张开嘴,想要惨叫,可喉咙却似被什么扼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头脑中好像有一根弦绷断了,程瀚麟两眼翻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
海潮一行三人,连同苏家几十个奴仆,几乎将苏府翻了个底朝天,直到过了子时,他们才在正院上着锁、贴着封条和符咒的主人卧房里,找到了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程瀚麟。
除了程瀚麟之外,房梁上还吊着一个人。
苏廷远惊呼了一声便扑倒在那人脚下:“阿青!阿青!”
不久前还有血有肉的沈夫人,眼下已成了一具枯骨。
海潮顾不上沈夫人的骸骨和恸哭不止的苏廷远,先扶起程瀚麟,探了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方才松了一口气,向陆琬璎道:“师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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