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些讨债的把你打成这样的?”她问。
女人抬眼看了看她,麻木地摇了摇头。
“那是贾三?”海潮只觉一股怒火直往上窜,“他还靠你养,凭什么把你打成这样?”
女人轻嗤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就是因为他靠我养,才专要打我的脸,不然别人怎么知道家里谁做主?”
她晃了晃手中的镰刀:“你们有什么话要问,赶紧问完,我要去割猪草。”
“可否进去说话?”梁夜道。
女人却站在篱门边一步不让:“就在这里说。”
梁夜不再坚持:“贾三半年前帮顾家卖了城南一座老宅,你可知道?”
“不知道,”女人面无表情,“他的事从不同我说,你们问我倒不如去问问那个姓周的表.子。”
不管海潮和梁夜问什么,女人一概是一问三不知。
“问完了么?”女人道,“早说了你们问我是白费功夫。”
海潮看了眼狼籍的院子:“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今后打算怎么办?”
女人目光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要从那一潭死水中浮出来,但只一刹那又沉了下去。
她的眼神又恢复了麻木:“两个半日就是一天,能怎么过?活一日算一日。”
海潮从钱袋子里摸出自己分得的一块莲花银锭,约莫有三四两,递给女人:“你拿着,趁着讨债的没来,带着孩子走吧。”
女人并不伸手:“去哪里不是一样,这里起码还有个草窝挡风遮雨。多谢你的好意,银子你收回去吧。”
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门帘后面隐约能看见两对往外张望的眼睛。
“不能叫孩子看见他们阿娘跟人讨饭,没到那份上,”女人笑了笑,目光柔和了一些,“横竖再不会有新债了,旧债我慢慢还,总有还完的一日。”
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将银锭收回钱袋里。
女人转身往屋里走去。
海潮和梁夜走出十几步,梁夜忽然往腰间摸了摸,蹙起眉。
“怎么了?”海潮问,“什么东西丢了?”
“银香囊不见了。”
海潮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道:“刚才也没见你把那东西挂腰带上么。”
“挂在中衣腰带上的,”梁夜道,“绳结有些松,许是方才遗落在贾家门前了,我去找找。”
海潮掀了掀眼皮:“哦,你自己去吧。”
若是别的东西,她说不定还会一起折回去帮他找找,但她还不至于那么心大,去帮他找他和大官千金的定情信物。
梁夜独自回到贾家,女人正蹲在院子里,用麻绳重新绑竹篱,女孩抱着比她人还高的竹苕帚清扫散落一地的枝叶,她的幼弟则在捡半生不熟的枣子。
女人抬起伤痕累累的脸,手里的活计不停:“还有什么事?”
梁夜道:“你养了几头猪?”
女人皱起眉,不明就里:“肥壮的叫债主牵走了,还剩十来头半大的。”
梁夜颔首:“够了。”
女人脸色微变,站起身,警觉道:“什么意思?”
“只是忽然想起,别人告诉过我,猪什么都吃。”梁夜看着她的眼睛,女人死水般的双眸里终于起了涟漪。
“记得及时把骨头捡干净,”梁夜移开视线,“还有……”
他向两个孩童扫了一眼:“避着点孩子,他们什么都懂。”
女人张了张嘴:“你……我不是有意的……他怎么对我我都忍了,但是他要卖掉我女儿……”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官差,也不管闲事。”
梁夜说着,弯腰从竹篱旁的草丛里捡起精巧的银色小球:“我只是不小心落了点东西,找到了。”
他将银香囊收进袖中,转身便走。
“等等。”女人在他背后道。
梁夜顿住脚步,回头道:“何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有人想帮你们。”
女人抿了抿唇:“我没骗你们,贾三有什么事从来不同我说,我没读过书,不识字,他同我没话说。但是……”
她迟疑片刻道:“有时候他喝多了酒,或者趁了点钱,一时高兴,也会漏出两句。”
她顿了顿:“方才那小娘子拿出来的莲花银饼子,我见过。一次贾三喝醉了,说有笔大买卖找上门,只要把那城南那座吃人的宅子卖给一个人,他还能拿更多钱。那时候他掏出一把银锭给我看,里面就有一枚这种莲花形状的银饼子。”
女人扒开额发,指着额角的旧伤:“这就是那块银饼子砸出来的,我不会忘记。”
“何时的事?”
“一年前。”
“你没记错?”
“没记错。”
“他可说过那主顾是什么人?”
女人摇摇头:“这种事,他是不会同我说的,我只知道那是个女子,还是个极美貌的女子。那天他醉醺醺地回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这种女人根本算不上女人,等他哪天高中了,一定要把我休了,娶个那样的女人,然后他就用那枚银饼子把我砸出了血。”
梁夜颔首:“多谢。”
“等等。”女人折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卷。
“得了那笔横财后,那阵子他到处搜罗旧书,仿佛都是和苏家那宅子有关的书,我不识字,不知道是些什么,”女人道,“我留着也没用,你们带走吧,说不定有什么用得上的。”
梁夜道了谢,接过书卷。
女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掠了掠耳边碎发,自言自语似地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梁夜漠然听着,不置一词。
“他心气太高,太想出人头地了,”女人目光涣散地看着远处,“太想做人上人,不想再叫人瞧不起,不想再被随便什么人踏在脚下……”
梁夜没再听下去,抱着书转身向来路走去。
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从身后吹来,带来女人自言自语般的呢喃:“我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从前……一个人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梁夜加快脚步,不一会儿便见到了等候在原地的熟悉身影。
少女将脚下一块小石头踢得飞进了草丛里,用深长上翘的眼角瞟他一眼,青白分明的眼睛亮得仿若晨星:“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
“这些旧书是怎么回事?”
“是贾三的,她妻子用不着,就给了我,”梁夜道,“里面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少女的脸色一瞬间又明亮起来:“那还不算白等你那么久。她怎么会给你的?”
梁夜道:“许是因为我人好。”
海潮“嘁”了一声:“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第30章 噬人宅(二十七) “有传言说
此后两日, 宅子没有再吃人,苏府的下人都说,这宅子一次吃了两人,大约是饱了。
这几日苏府上遭殃的除了浣月和老马夫, 就只有苏廷远养的那几条猎犬, 这些可怜的狗儿不知叫谁下了药, 一夜之间一命呜呼。
宅子与他们相安无事, 但海潮的心却始终悬着, 她总觉有什么事会发生,就像有时海面上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但却莫名让人感到暴风雨将至。
梁夜却似浑然不觉, 整日就在客馆里闭门不出, 埋首在贾三家抱来的那堆旧书里。那些书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 有的叫蠹虫啃得七零八落, 有的上面沾着土,有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
海潮看了两眼,有一半的字她不认识,另一半字虽认识, 连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连句读都弄不清楚, 不一会儿就头晕目眩, 呵欠连天,只能作罢。
她颇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在这上头帮不上什么忙,干脆放下书去练刀。
那晚桃木剑忽然变作采珠刀,翌日又变回桃木剑, 她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是什么道理,此时对着光仔细观察剑身,只觉木纹中隐隐有缕缕红丝,像是饮的血在其中缓缓流动。
她挥舞了几下,手中的仍是那把杀鸡都困难的钝木剑,只得放到一边,去找了把柴刀来练。
海潮的刀没什么花哨的招式,也不挑兵刃。阿娘领她入了门,剩下的全是海里的大鱼、地上的大虫教的,每次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她的刀就利一分。
她练刀也是自己胡乱摸索出的一套法子,先扎上半个时辰马步,再练上一千次出刀,接着微微觑眼,将自己上一回死里逃生的经过在脑海中重演一遍、两遍、三遍,找出对手的破绽,查补自己的漏洞。有时这样回想几遍,比胡乱练上好几日刀更管用。
这几日,海潮只要一闲下来,便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那晚黑衣人夜袭的经过,可越推越觉蹊跷,以那黑衣人的功夫,实在不该犯那么蠢的错误,倒像是故意露了个破绽给她。
海潮满腹疑问,只等找出那黑衣人才能解答。她以为以庾县尉的势力和能耐,要找出一个受伤的人不在话下,谁知他出动了手下所有吏员,竟然一无所获。
庾县尉和仵作冯十四倒是往苏府连着跑了两日,盘问了苏府上上下下所有人,上至主人,下至贱役,连寄居客馆的江湖术士也不放过,海潮和梁夜也不例外。
见了面,不等海潮提,庾县尉自己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先下手为强道:“庾某忙得脚不沾地,两位倒是颇有闲情逸致,一个读书,一个习武,看来破案是不费吹灰之力了?”
海潮道:“时候不是还没到么?急什么?托你找的人还没找到?”
庾县尉:“庾某查几桩凶案都来不及,你这小道姑还来添乱,庾某对着苏家的奴仆名单,一个一个盘查,关了城门将出逃的奴仆都追了回来,一个不漏地查了他们胳膊和两胁,并无你们说的伤口。”
顿了顿,倒打一耙道:“莫不是你这尖牙小道姑信口雌黄,捏造出这么个人来,故意戏弄于我?”
海潮都快气笑了:“借草民一百个胆子,草民也不敢戏弄你庾少府,草民图什么呀?”
便将那夜有黑衣人夜闯客馆、负伤逃走的经过说了一遍。
庾县尉将信将疑:“别是你睡糊涂了,把梦当成真的了。”
海潮气得直捋袖子。
梁夜按了按她胳膊:“贫道和程师兄亦听见了兵刃相击之声。”
庾县尉沉吟:“说不定是从外面进来的贼匪,苏宅靠近城郭,往外不出几里便是山林,山中贼匪不少,上回那外来的道士,不就叫人劫财害命了?”
“不可能是外人,”海潮断然道,“客馆既不靠近围墙,又不可能被错当成正院,要是冲着钱财来,不可能放着别的院子不偷,挑一个小小的客院。”
庾县尉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看你莽莽撞撞的,倒也不笨。”
海潮乜他一眼:“还用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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