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07章

海潮听他这么说,只得作罢。

想到还要再等一日一夜才能上七层找线索和梁夜的消息,她便心急如焚。

紫袍人又向看客们道:“未知客人们对今日的戏目可还满意?”

有看客起哄:“才死了这么几个人,真是不过瘾。”

海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还有不少人附和他:“确实不如前两日的精彩。”

“还没看够就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

……

“闭嘴!”海潮断喝一声,“你们还是不是人?!”

那些人顿时噤声,也不知是见她彪悍还是顾忌她七层贵客的身份。

紫袍人笑着道:“看来许多客人意犹未尽,放心,明日的登仙宴定为诸位奉上精彩戏目。”

这时有个奴隶怯生生道:“我们也过关了……是不是也能上七层?”

紫袍人仿佛听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止住:“尔等可是靠自己活下来的?”

“不都一样么……”那奴隶嘟囔了一声,“不去就不去了,那放我们回原来的舱房吧。”

紫袍人冷笑了一声:“今日有人相助,你们这些刁奴方才侥幸捡回一条命,竟然妄图离开!明日的戏目自然还要尔等继续出力。”

此言一出,众奴隶都是一愣,随即便炸开了锅。

方才对海潮感恩戴德的奴隶们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甚至有人说:“早知这样,还不如刚才淹死算了,好过担惊受怕一日夜,再受一遍折磨。”

奴隶们纷纷附和,越说越觉是这个理,渐渐将怨气、怒气都指向了海潮。

其中自然也有厚道的:“话不能这么说,那小娘子千辛万苦救了我们……”

可帮她说话的声音顷刻就被声讨淹没了。

海潮差点气笑了:“难道我救你们还救错了?”

她不经意瞥见紫袍人,只觉那面具上的猩红嘴巴似乎咧得更开,笑得颇为得意,仿佛在嘲笑她:你千辛万苦救下这些人,可落得个好?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紫袍人是故意的,因他不满她“多管闲事”救了这些人。

她救人原不是为了得他们的感激和夸赞,可因为救人而被千夫所指,说不委屈气馁是假的。

裴晔看着她孤伶伶一个人站在那些奴隶中间,被他们指着鼻子骂,梗着脖子与他们对峙,心仿佛被紧紧攥住。

他希望她明白那些人不值当她舍身相救,可他们有什么资格?

他正要出声,四层的看客席上却响起一道女声:“你们现在死还来得及,怎么不去死?”

明明是温婉的语气,却带着股疯劲。

“就是,”一个男声道,“恩将仇报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话没说完,隆隆的雷声就响了起来。

方才那些骂得最凶的奴隶吓得缩成一团。

海潮本来被骂、被冤枉也不觉有什么,可此时听见陆姊姊和程瀚麟帮她说话,又用雷符作怪,又感动又想笑,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第248章 贯月槎(二十三) “往后没事

从底舱里出去, 海潮方才觉出冷来,好在陆琬璎一见她便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才暖和了不少。

三人只是一日未见,但海潮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此时重逢都恍如隔世, 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海潮窝在陆姊姊怀里, 正鼻根发酸, 却听得程瀚麟“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倒把眼泪憋了回去。

陆琬璎递了帕子给程瀚麟, 捋着海潮湿漉漉的头发:“累坏了罢?去我舱房用热水擦擦身, 今日就好好睡一觉。”

海潮点点头, 方才凭着一股子劲头还没什么, 此时静下来才发现筋酥骨软, 手脚软得像面片,骨头也快要散架了。左右明天才能上七层,不如去睡一觉再作计较。

“睡醒了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她道。

程瀚麟一听这话就来劲了:“是要庆祝一下,昨日我和你陆姊姊在市集上发现一家好热闹的酒楼, 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去尝尝鲜……”

正说着,他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程瀚麟尴尬地红了脸。

海潮知道他们这两日定是因为担心她茶饭不思, 心头又暖又酸涩:“对不住, 叫你们担心了。”

陆琬璎握了握她的手:“说的什么话,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干看着你以身涉险,才是过意不去。”

三人回了四层,这里已经没有海潮的舱房, 她便去了陆琬璎的舱房。

舱房里没有浴桶和热汤,要沐浴得等傍晚市集开了以后去专门的汤馆,两人便对付着用茶炉茶釜烧了热水。海潮绞了热帕子擦了身,换上陆琬璎的干净衣裳,也顾不得头发还有些湿,垫了巾子便躺倒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窗外海面上已是金红一片。

马上就到开市的时辰,海潮腹中饥肠辘辘,坐起身来洗漱一番,便打算和陆姊姊、程瀚麟去用夕食。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到集市坊门外,海潮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心头重重一跳。

裴晔一个人站在坊门边,用那双淡漠的眼睛看着她,显然是专程来这里候她的。

陆琬璎和程瀚麟见海潮忽然沉默,神色异样,顺着她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裴晔。

两人对视一眼,心绪有些复杂。

他们不知昨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本打算到了酒楼坐定再细细问来,此时见海潮脸色不好,料想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两人都有些尴尬,毕竟是他们先求到裴晔那里,才引出后来种种事端。

裴晔不疾不徐地向他们走来,对陆琬璎和程瀚麟略一颔首,目光便回到了海潮脸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海潮怔了怔,随即怒火上蹿,这不干人事的竟然还有脸来找她,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她挽起陆琬璎便径直向集市中走去。

“你的刀不要了?”裴晔在她身后道。

海潮脚步一顿,磨了磨后槽牙。

她当然不能不要她的刀,其实已经惦记了半日,苦恼该怎么取回来,送上门来倒是省了她的事。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我的刀呢?”

裴晔从腰间摘下一把刀递给她。

海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上镶金嵌玉的东西:“这是我的刀?”

一边说一边拔出来看了看,的确是她的刀,只是换了新的刀鞘,连缠刀柄的皮条都换成了全新的鲛鱼皮。

她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刀了。

“你……你为什么把我的刀弄成这样?”海潮质问道,虽然上面镶嵌的金玉宝石看着能买几百把好刀,但他这样自作主张动她的东西还是让她气愤不已。

“你不喜欢?”裴晔问。

倒也不是不喜欢,毕竟没人会不喜欢金子和珠玉,但这是喜不喜欢的事吗?!

但是这些事说出来他也不会懂,他高高在上惯了,哪里管她这种升斗小民怎么想。

最要紧的是,她原来的木刀鞘是梁夜亲手替她做的,皮条也是他几年前从州学回来过年时替她重新缠的。

海潮懒得与他费口舌:“我原来的东西呢?”

“扔了。”

海潮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拔出刀,把那价值不菲的刀鞘扔还给他,转头便要走。

“等等。”裴晔又道。

“还有什么事?”海潮没好气道。

“昨夜我遣人去探了那第四个客人的院子,你不想知道有何发现?”

海潮很想硬气点说不想,但比起意气还是线索更要紧。

裴晔将刀鞘递给她:“刀不能无鞘,我扔了你的旧物,就当赔你的。”

海潮不接,他便一直伸着手,仿佛她不接他就要在这儿站到天荒地老。

这执拗的眼神倒是和梁夜有几分相似。

海潮磨了磨后槽牙,接过刀鞘。

裴晔看了眼陆、程两人。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便让陆琬璎和程瀚麟先去酒楼用饭,然后看向他:“说吧,找到什么线索?”

裴晔看着少女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灼亮的眼睛、微微晕红的双颊,喉结动了动,清了一下嗓子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海潮抱着臂,警觉地看着他。

裴晔冷冰冰道:“如今你已是七层客人,此地又是闹市,我若是想做什么,你只需喊一声,便有面具人来搭救你。”

话音甫落,便有两个戴面具的黑袍人手持长戢从他们身旁走过,仿佛专程来印证他的话。

海潮道:“去哪儿?”

裴晔向市坊中看了一眼:“找个清净之处。”

两人便往市坊中走去。

海潮不觉与他保持距离,裴晔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视线。

两人找了间茶肆,这个时辰没人专程去喝茶,茶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店堂里又一览无余,不怕隔墙有耳。

“饮什么茶?”裴晔问她。

“不用了,”海潮硬梆梆道,“你有话快说,我听完就走。”

裴晔不紧不慢地要了一壶茶,又给她要了碗玫瑰冰酥酪。

海潮看着浇了蜜汁撒了玫瑰花碎的酥酪,没动勺子。

“不喜欢?”裴晔也没动面前的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