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骤然惊醒, 冷不防呛了口海水, 肺像要炸开似的疼痛又回来了, 她几乎喜极而泣。
这证明她还活着。
她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银香囊还好好地系在腰带上。
她紧紧握了一下, 不知是否是错觉,手心里似乎传来淡淡的暖意。
只有微弱的一点点,像行将停跳的心脏,可是足以给她慰藉。
她将银香囊塞进腰带里, 双腿用尽全力一蹬,展开手臂向上游去。
眼前渐渐有了光, 只听得耳边“哗啦”一声响, 她终于破开了水面。
海潮大口大口喘着气,咸腥的海风涌入胀痛的肺腑。
活过来了!
巨大的贯月槎就停在不远处, 如同一座巨大的堡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到这里的,此刻她顾不上思索底舱古怪的构造,满心都是庆幸和欢喜。
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还是在呛咳,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淌下来。
她用力揩了把脸,在水里翻了个跟头,然后深吸一口气仰面漂浮在海面上。
眼前是浩瀚苍穹,无数星子在她眼前摇晃着,仿佛随时要坠入海中。
不是星星摇落,是她的头实在太晕了。
海潮筋疲力尽,真想一直在水面上漂着,不过她知道这样很快会冻死,而且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
她直起身,奋力游到巨船前,攀着从船舷垂下的绳梯到了甲板上。
她缓了片刻,拧了拧衣裳、裤腿和头发上的海水,四下环顾了一圈,发现船舷旁堆着些铁器,她挑挑拣拣,拿起根铁打的弯头撬棍掂了掂,有些分量,又不至于拿不动,还算趁手。
海潮提起铁棍进了船舱。
通往底舱的楼梯口没有面具人把守,她顺顺利利就下了楼,到了那个有好几扇门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门都锁上了。
海潮估计了一下栈桥的高度,选了供三层船客通行的那扇,便举起铁棍开始砸锁。
大约是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不等海潮将锁砸开,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张戴着面具的脸探出来。
海潮唬了一跳,险些一棍子砸在那人脸上。
她以为要费一番唇舌,不想那人只是打开门放她进去。
海潮道:“快把栈桥放下来!”
那人隔着面具打量了她一眼,摸摸拉动了墙边一根铁杆,不多时头顶便传来铁链的哗啦声,一条栈桥从上方降下来。
不少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朝她看过来,相互议论,发出困惑的嗡嗡声。
海潮朝下方看了一眼,依稀看见琉璃罩下乌泱泱的奴隶。
有不少人已经体力不支溺水身亡,可活着的人比她料想的多一些。
她顾不得那么多,不等栈桥降到位便跳了上去,在摇摇晃晃的栈桥上奔跑起来。
一口气跑到栈桥中央,她一矮身从栈桥和扶手之间钻了出去,紧握着撬棍,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
从海潮上台开始,裴晔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是以她一扎入水面下他便发现了。
他自然也明白那逃生的出口只是陷阱,若有生路也在水下,可当她在眼前消失,他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沉入了无底深渊。
事到如今他已经懒得去困惑,去剖析自己的异常,去理解为何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会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有些东西或许不需要剖析。
他只是紧紧抓着阑干,明知道看不见她,还是倾身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生死场。
眼看着水位已到了琉璃罩的一半以上,奴隶们像抢食的鱼群一样争先恐后地拥向缺口处,一个年轻强壮的奴隶捷足先登,将双臂伸出缺口,想要扒住边缘探身出去,奈何琉璃太滑,他身上、手上又都是水,根本扒不住。
这时有其他人也游了上来,一拥而上将他拖了下去。
每当有人挣扎着想要从洞口爬上去,其他人便千方百计地将他拖拽下去。
奴隶们在水下扭打、撕咬,像不共戴天的仇雠。
不一会儿琉璃下涌动的水就染成了浑浊的淡红色。
裴晔几乎有些庆幸她不在其中。
她当然不在其中,她那样干净纯粹,仿佛与天风、海水、明月才是同类。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下方某处传来“砰砰”的震响,似乎有人在砸东西。
他循声望去,见一个戴面具的黑袍人打开一扇门。
紧接着一道瘦小但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么远根本看不见那人的面容身形,甚至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但裴晔只觉胸腔顷刻间被什么填满,那东西剧烈地搏动着,每一下搏动都在膨胀,几乎要将他的胸骨撑裂。
她还活着。
他的欣喜只有片刻,便化作愕然。
只见她纵身从栈桥上一跃而下。
看客们发出浪潮般的惊呼,可裴晔什么也听不见,他头脑中一片空白,不解地看着少女在空中蜷起身,铁棍高举过头顶。
那个无声的刹那仿佛被拉至无限长。
“哐”一声巨响,少女双脚落地的同时,铁棍挟着落下的势头重重砸在琉璃罩上。
厚厚的琉璃罩顿时被砸出一道裂口。
“躲开!”少女朝水下吓呆了的奴隶们吼了一声。
奴隶们回过神来,赶紧四散开来。
少女稳住身形,举起铁棍再次重重砸下,一次,两次,三次……
她仿佛不知疲倦,不停地砸着。
罩子虽厚,毕竟是琉璃做的,经不起这样反复的砸击,终于哗然而碎,少女也应声与琉璃碎块一起落入水中。
她在水里翻了个身,很快破开水面钻了出来。
奴隶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将她簇拥在中间。
裴晔紧抿着唇,看着她用手揩着脸上的水,畅快地笑着,万千灯烛仿佛都照在她一个人身上,辉映在她的双眸中,几乎叫人不能逼视。
少女忽然转过身,仰起头看向他所在的地方,绽开笑容,举起胳膊比了个不太客气的手势。
她在明他在暗,她在那里自然看不见他,但她笃定他在看着她,所以故意挑衅他。
裴晔本该不悦的,可他心里没有一丝恼意。
身旁响起清脆的拍手声。
裴晔这时才想起清河公主还在他身边。
“小海潮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清河公主赞叹。
裴晔沉默了片刻,薄唇里吐出一句:“侥幸命大。”
清河公主一笑:“景明哥哥如今有何打算?”
裴晔蹙了蹙眉,他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同她说,何况他眼下心里一团乱麻,根本谈不上打算。
“臣不知公主何意。”他道。
清河公主仿佛察觉不出他的拒斥:“本来景明哥哥将小海潮关起来,是打算待此间事了,将她带回长安么?”
裴晔叫她问得微微一怔。
昨夜将她药倒、绑起来时,他其实并没有想那么远,只是一心想着阻止她送死,待将船上的古怪查明,待下了船再作计较。
可此时经清河公主一提,他方才察觉自己的确暗藏了这些龌龊的心思。
他想将她带回去,藏起来……至于藏起来做什么,他还不曾想明白,仅仅是能将她藏起来独占的念头就叫他头晕目眩,血液都要沸滚起来。
她自然会气恼,他不可能一直绑着她关着她,他可以耐心地哄她,慢慢磨她,左右来日方长,一年、两年、三年……她总有消气的时候……
“眼下她胜出了,马上要上七层,”清河公主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些幸灾乐祸,“景明哥哥的手怕是伸不过去了。”
船总有靠岸的时候,裴晔心道。
“听闻小海潮有个未婚夫婿,”清河公主又说,“景明哥哥可曾听说过?”
裴晔目光微暗,那个姓梁的至今藏头露尾,不是没担当便是已经死了,不足为虑。
即便他哪天出现,难道他还会怕了他?
他从未将权势放在心上,在遇见海潮之前也从未仗着出身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权势是个好东西。
海潮自然不知道裴晔那些心思。
她将琉璃罩打破之后,水位便开始往下降。
四周的琉璃壁跟着收了回去,“水缸”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戏台。
奴隶们浑身透湿,冷得瑟瑟发抖,一个个都拧着衣服、头发上的水。
戏台上多出了二三十具湿漉漉的尸首,都是坚持不住溺毙的。
奴隶们这时看着死去的同伴,都是心有戚戚,一边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好活了下来。
紫袍人迤迤然地上了台,向奴隶们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海潮身上。
海潮只觉那面具空洞的眼窝里射出两道目光如利刃,仿佛要把她捅个对穿。
可她却是不怕的,挺了挺胸膛,毫不畏怯地瞪回去,她从腰间摘下银香囊,举到面前:“这香囊你是从哪里得的?香囊的主人呢?”
紫袍人“吃吃”地低笑了几声:“无论是寻人还是祈愿,待客人上了七层,自会心想事成。”
“好,”海潮道,“我已经过关,你说话算话,现在就送我上七层。”
“不急不急,”紫袍人道,“明日主人将为贵客预备登仙宴,以兹庆贺。”
“不用办什么宴席,直接送我上去就是了。”海潮道。
“不可不可,这是敝槎的定规,不可更改,”紫袍人笑道,“再者每日清晨才可以重新分配舱位,贵客便是再急,在下也是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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