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05章

他并不以为清河公主对他有什么男女之情,他也一早表明自己不可能尚公主, 便是皇帝也不可能逼他。

嫉妒或许有之, 她心性如顽童,便如被人抢了玩伴一般。

只因一起长大, 她便以为能对他的事指手画脚。

裴晔想到这里越发齿冷:“公主的手伸太长了。”

清河公主收了泪,托着腮若有所思,忽然莞尔一笑:“景明哥哥,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要不是打小认识你,我真以为你们认识呢。说不定……你们不会有什么夙世的缘分吧?”

裴晔心头微微一动。

裴晔,梁夜;景明,子明。她那不见踪影的情郎,还有她初见他时的眼神……

若不是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起疑。

瞥见清河公主玩味的神情,他回过神来,漠然道:“不劳公主费心。”

公主笑着将手臂搭在阑干上,悠然地看着戏台上的人群:“演戏的才要费心,我只是看戏的,只需开心。”

裴晔冷笑了一声:“公主最好盼着她安然无恙。”

清河公主微微一怔:“你是在威胁我么?”

“公主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话音甫落,台上锣声响起,奴隶和看客们都安静下来,紫袍人再度登场,开始宣布规则。

裴晔顾不上说话,目光锁在戏台上那个身影上,从高处俯瞰,她夹在人堆里更显得瘦小。

仿佛有只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揉了揉额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虽然他与公主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情分,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此次又奉皇命保护照拂她,可他为了一个才认识两三日的人不计后果地与她反目,竟然还觉理所当然。

“今日的戏目规则很简单,但诸位贵客请放心,必定能叫诸位尽兴而归。”紫袍人抑制不住兴奋,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忽然跃起,双脚悬空漂浮在半空中,袍袖一挥,那戏台四周忽然升起一圈透明的琉璃墙,约莫一丈来高,下面宽大,往上渐渐收窄,仿佛一口琉璃大缸,将奴隶们装了起来。

奴隶们顿时惊慌失措,看客们发出连声惊呼。

海潮也忍不住暗自纳罕,即便这几日见过好几次“仙法”,这样凭空变出这么高的琉璃墙也着实神乎其技。

正思忖着,只见那紫袍人从袍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碗,从半空中向戏台上倾倒,一脉涓涓细流注入“琉璃缸”中。

几乎是同时,耳边“哗啦啦”震耳欲聋的水声响起,仿佛海水漫灌,海潮和其他奴隶就像是釜中的茶叶末,被水冲得东倒西歪。

海潮勉强稳住身形,水顷刻之间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际,还在不断上涨。

紫袍人将手中的琉璃碗轻轻抛出,琉璃碗在半空中飞旋着,越边越大,最后变成个透明的穹顶,刚好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琉璃缸”上。

那人道:“今日的戏目是鱼龙漫衍,诸位业已看见,这里面的水不停在涨,片刻后就会充满鱼缸,不知缸里这些鱼儿有没有机缘化作飞龙升天呢?”

他似乎被自己逗笑了,“吃吃”地笑个不停,身子也摇晃起来。

海潮只觉那笑声有些耳熟,似乎是前日听过的船主的声音,不知这面具底下究竟是不是船主本人。

“啊呀,”紫袍人掩嘴惊呼,“差点忘了桩要紧事。”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圆球:“盖子上须得开个口,不然鱼儿们从哪里飞出来呢?”

一边说,一边将那圆球用力向巨大的琉璃碗掷出。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碗底被砸出一个大约可供一人通过的裂口,碎琉璃冰雹一样落进水里。

随着碎片一起落下的还有那紫袍人掷出的东西,“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海潮不经意瞥见熟悉的银光一闪,一阵心悸,几乎是下意识地奋力向着那小球落下的地方游去,赶在别人伸手之前将那东西攥在了手里。

她都用不着仔细看,便知道那正是梁夜的银香囊。

梁夜果然也在这艘船上,多半还在他们手里。

她真想赶紧冲出去抓住那紫袍人逼问,但是在此之前,她先得活着出去才行。

她紧紧握住银香囊,上面錾刻的花纹嵌进手心里,硌得发疼。

疼是好的,水里很冷,她需要一些疼痛来保持清醒。

海潮将银香囊小心塞进腰带里,又将系绳在腰带上打了两个死结。

过不多时,水已经淹到了头顶。

会水的还好,苦了那些不会水的奴隶,惊慌失措地扑腾着手脚,有的已经呛水沉了下去,眼看就要溺水。

海潮喊道:“这是海水!别扑腾,放松手脚!深吸一口气屏住,不会游水也能浮起来!”

有的人听了她的话稳住心神,吸气尝试,真的慢慢浮了起来,可是更多人恐慌之中听不进任何劝告,很快沉入了水底。

海潮好不容易拉住一个往下沉的女人,教她在水中漂浮。可她只有一个人,便是再急也救不了所有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洞口。

水离洞口还有约莫半丈的距离,水有点冷,但是应该能撑到水涨到能够到洞口的地方。

这未免太简单了,仅凭良好的水性就能轻松过关吗?

可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

她刚才只考虑了水,却没考虑人。

人才是每一出“戏”中最容易忽略却最不该忽略的地方。

眼下只要不沉入水中就能活着,可等水充满整口“缸”以后,人就只能再活片刻,而那洞口每次只可容一人通过,从缺口的断面看,那琉璃碗便得很厚,水中不好使力又没有工具,恐怕是没办法把洞口扩大的。

这点时间绝对不够所有人依次通过洞口,大部分人都会被剩下。

那种情势下,所有人都会拼了命地向洞口挤,即便有人先游到洞口,不等爬出去,也会被其他人拖住脚拽下来,最后的结果就和前两天一样,所有人都会死。

绝对不行,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想明白这一点,海潮的心脏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奴隶活命,只是虐杀他们取乐,这一关说不定真的无解。

不对……

她陡然想起前两天的“戏目”,两出戏都是有机会存活的,虽然微乎其微。

那么这一关多半也藏着一线生机,只是前两日她是看客,能冷静地观察和思考,现在身在其中,也不知不觉慌了神。

要是小夜在就好了……

遇到难关的时候她总是没出息地想起梁夜。

海潮又鼻酸起来,不自觉地握住腰间的银香囊,用指腹摩挲上面的纹路。

她一向讨厌这枚银香囊,曾经将它视作梁夜和别人的定情信物,后来又将它视作与长安那段日子有关的不祥之物,可现在只有这一件与梁夜有关的物件了。

她没有仔细看过这枚香囊,但记得上面刻着海水纹。

海水……

她脑海中仿佛有道光闪过。

这是海水,所以刚才那紫袍人注水的动作不过是故弄玄虚,水是从下面漫上来的海水,那么下面说不定有出口通向外面。

海潮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一头扎进水下。

当然她也可能猜错,最后的结果是溺死,但是她很清楚上面的路走不通,那么另寻一条路碰碰运气。

周围有其他奴隶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由议论起来:“她这是在做什么?”

“是吓疯了么?”

有好心的问她:“过会儿水就涨满了,你往哪里去?”

海潮无暇理会他们,也不敢拖别人下水,下面要是没有生路,跟着她走的只会死得更快。

她只是奋力地往下游去。

她记得那堵琉璃墙大约有多高,估摸着过不多久就应该碰到“缸底”,也就是戏台,可是又往下潜了一段,还是没碰到戏台——戏台消失了。

这正证实了她的猜测,不知是仙法还是机关,总之这“鱼缸”是没有底的,直接和海水相连。

不过眼下高兴还太早了,虽然没有底,但四周有琉璃壁圈着,还不知道往下延伸了多少。

她向旁边游去,直到摸到了光滑的琉璃壁。

她竭尽所能地加快速度下潜,时不时伸手探一下。

她虽然水性比一般人强很多,尤其擅长憋气,可毕竟也是凡人,那琉璃壁却似没有尽头,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海底。

长时间无法呼吸,她开始晕眩,恐惧也在心里弥漫开来,

要是她猜错了呢?

那怪物分明就是要他们在自相残杀中死去,又为什么要留一条生路呢?

前两天的戏目真的有解法吗?会不会是她想错了?

就算前两天有解,怎么知道今天规则不会变?

陆姊姊和程瀚麟也在看着吧?他们不惜去求裴晔救她,可她却那么莽撞,非要跑来送死。

不能死,一定不能死在他们面前。

还有小夜,谁去救小夜?

她要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回去,还有小夜,要把小夜带回去。

小夜,小夜,小夜……

脑袋里浑浑噩噩,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肺疼得好像快要炸开了。

她全凭本能,恍惚地伸出手去,以为会摸到琉璃壁,却意外摸了个空——

琉璃壁到头了,她赌对了。

第247章 贯月槎(二十二) 活过来了!

海潮漂浮在黑暗中, 不能视物,无法呼吸,甚至记不起自己身在何方,只知道自己在水里, 冰冷刺骨、咸涩发苦的海水。

是了, 梁夜和她退婚了, 她半夜驾船出海去采珠, 结果遭遇了风暴……

似乎有哪里不对, 脑海中有些零散的画面闪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好像琉璃的碎片……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