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08章

“不喜欢。”海潮将碗往前一推,仿佛要和那碗酥酪划清界限。

其实她很喜欢牛乳做的吃食,那晚在一层市集上,裴晔去替公主买酪时,她就有些馋。

她不知道这碗酪是巧合,还是他当时就看出来记在了心里。

她的心头又有刹那的动摇,如果他不是小夜,又为什么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关注她呢?

正胡思乱想,裴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昨夜那院中空无一人,不过院落主人留下了一些穿过的男子衣物,从衣裳看,那人身量比我短半尺。此外还找到了此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了些歪歪扭扭的古怪文字,海潮一眼便认出那是鸟篆文,顿时吃了一惊,接过来看了看:“这些也是那院子里找到的?”

裴晔颔首:“藏得很隐蔽,我派去的人颇费了一番功夫。你认得此物?”

海潮不好告诉他真相,只道:“从前见过,这些能不能先放我这里……过会儿还你。”

梁夜身上应当有上个秘境剩下的符箓,可究竟是不是,还得去问程瀚麟。

“可以,”裴晔道,“不必还我。我还查到一件事,与之前同你说的那场大火有关。”

海潮叫他吊起了胃口,扬起眉毛:“什么事?”

“我们问了上百船客,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看过那百戏班演的百戏。”

海潮讶异道:“你和清河公主也看过?”

“嗯,”裴晔道,“十来年前,有一年上元灯会,天子在勤政楼前设宴与百官及家眷同乐,请的便是那出事的百戏班。”

海潮若有所思:“所以真的和那案子有关……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会是好事。”

“对了,”海潮眼前忽然闪过一张娟秀的脸,“那个李将军……”

“你见过他?”裴晔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今日是他放你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海潮诧异。

他们刚从底舱里出来,裴晔的下属当然还没来得及向他禀报这件事。

“有这本事的屈指可数,”裴晔道,“他要讨清河公主的欢心,自然鞍前马后。”

“他要讨好公主?”

“他想尚公主,”裴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天子亦有此意。”

海潮微微睁大眼睛:“可是……”

裴晔撩起眼皮:“可是什么?”

“没什么。”

“你以为我会尚公主?”男人不依不饶地问道。

“谁爱尚谁尚,与我不相干。”海潮毫不犹豫。

虽说顶着梁夜的脸让她膈应,但他若是这秘境中原本就有的人,不尚公主也会娶妻生子,她又不能把他脸皮扒了,只有想开点。

她将符袖好,站起身:“没别的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

裴晔抬起眼:“昨夜……”

海潮截断他话头:“做都做了,我不同你计较,但是现在道歉已经晚了。”

裴晔微微一怔。

海潮见他这神色就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他是一点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裴公子是记性不好吗?民女来提醒你一下,你阴险下作,下药迷倒我,把我绑起来,还想坏我的事……当然,这些不值当裴公子说声抱歉。”

“抱歉。”裴晔道。

海潮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地道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我并不后悔,也不以为自己这么做有错,”裴晔接着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海潮都快气笑了:“如果不是有人放我出来,我今天就不能过关上七层了。”

裴晔挑了挑下颌,冷声问道:“过谁的关?”

海潮不解:“当然是船主的。”

裴晔轻嗤了一声:“你明白就好。过关又如何,上七层又如何,仍是在对方框定的规则里腾挪,就算胜出也是被对方玩于股掌之上,有何值得沾沾自喜。”

海潮从没见过说话那么难听的人,气得邪火直冒:“我是比不得裴公子聪明,又有权有势,有一大帮子手下帮着办事,笨人只能用笨法子硬闯!”

裴晔脸上有愧疚一闪而过:“我只是想提醒你,明日未必如你想的那么顺利,或许会有危险。”

“不劳裴公子费心,”海潮道,“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认得你你不认得我,我的事和你没半点干系。”

裴晔看着她不说话,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你当真如此想?”

海潮从那双熟悉的眼眸中看到了受伤,心脏不觉抽疼,但她不想心软:“裴公子和民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从今往后你就待在天上,别委屈自己下凡了。你不舒服,我也未必待见你,往后没事就别见了,你保重。”

裴晔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挤出两个字:“很好。”

第249章 贯月槎(二十四) “你怎么说

海潮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直到她走出茶肆,身后也没有脚步声响起。

她想起那张和梁夜一个模子里刻出的脸,想起他眼睛里流露出的难过,免不得有些不自在, 可随即想起他那高高在上又蛮横不讲理的做派, 心肠便又硬了起来。他一个富贵出身的大官, 还轮不到她来同情。

快步走到和陆琬璎、程瀚麟约定的酒楼, 他们正喝着茶等她, 连碟子里的干鲜果子都没动过。

见她出现,两人都是如释重负。

“方才无事吧?”陆琬璎道。

海潮自不会将裴晔的警告告诉他们,只是摇摇头, 把刀放在一旁:“没事没事, 只是说了几句话, 把刀拿回来了。”

她本想将符咒的事告诉两人, 但环顾一下四周, 酒楼里来来往往的人着实不少,便暂且搁下不提。

三人商量着点了些酒食,用罢饭,在集市上走着, 海潮忽然想起件事,问程瀚麟道:“对了, 后来你见过那侏儒吗?”

程瀚麟愣了愣, 脸上闪过心虚之色。

陆琬璎替他解释:“后来玉书又见过他一次,去六层找裴公子用的通行牌, 便是从那侏儒处得来的。”

“是用什么东西换的?”海潮问程瀚麟。

“用了些玉。”程瀚麟道。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只是玉,没要别的东西?”

她想起登船那日侏儒和那中年男子的交易,心里便有些不安。

程瀚麟苦笑:“只是两块通行的牌子就把我身上剩下的玉全要去了, 还欠着他十枚紫玉,约定了三日后还,单利息就要五枚。不过若是运气好,我们那时候已经回去了,若是时运不济……到时候再说罢。”

听他这么一说,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虽然紫玉难得,毕竟还是身外之物,她就怕程瀚麟病急乱投医,把什么要紧的东西抵了出去。

不待她说什么,程瀚麟问道:“海潮妹妹想找那侏儒,是想问子明的事么?”

海潮点点头,其实除了梁夜的消息,她还想问问那侏儒知不知道七层的事。

程瀚麟道:“子明的事我曾问过他,他那时讳莫如深,我总觉他知道些什么,但不肯告诉我。”

“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程瀚麟面露犹疑,随即道:“那日我是在四层一间舱房门口遇见他的,不知他如今在不在,我可以带你去那里找他。”

三人便由程瀚麟领路,一起去了那侏儒的舱房。

舱房门帘低垂,程瀚麟在门外喊了一声,片刻后一人搴帘子走出来,却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男子警惕地看着三人:“你们找谁?”

“这舱房前两天是不是住着个侏儒?”海潮问。

男子诧异:“什么侏儒,这舱房从启航那日起便是我在住,从未见过什么侏儒,你们去别处问问罢。”

说罢便回了屋。

海潮纳闷地看向程瀚麟:“是这间舱房吗?会不会记错了?”

程瀚麟搔着后脑勺:“我记得就是这间啊……”

陆琬璎道:“那侏儒来历不明,神出鬼没,说不定用了什么障眼法。”

程瀚麟一脸歉然:“对不住海潮妹妹。”

“什么时候同我也这么见外了,”海潮道,“再说找不到人也不能怪你。明天上了七层应该就会有小夜的消息了,再等一夜也没什么。”

三人说着话,便往船尾自己的舱房走去。

海潮明日便要上七层,今夜六层以下可以随意选住处,她自然不会回六层,便回了四层的舱房,好在虽然离开一夜,这间舱房不曾被别人占据,里面被褥陈设都没动过。

海潮叫了陆琬璎和程瀚麟进屋,搬了屏风挡住门口,然后点上灯烛,从袖中摸出裴晔给她的那叠符箓,将得到的经过说了一遍:“程玉书你看看,这些是不是你丢的?”

程瀚麟接过去,对着烛火只看了一眼,便摇头:“这些并非我的字迹。”

海潮心头一跳:“这些会不会是梁夜写的?”

可随即她又想起裴晔的话,在那人住处发现的衣裳显然不是梁夜能穿的。

程瀚麟挠了挠脸颊,犯起了难:“子明的诗文我倒是背了不少,可那些都是书商着人誊抄的,他本人的书迹我只见过寥寥数次,一时也难以判断。”

陆琬璎沉吟道:“我们之中除了玉书你,就只有梁公子识得鸟篆文,若说这船上还有另一个人识得鸟篆,又懂得能用鸟篆书符,未免太过巧合……若不是梁公子,恐怕就是与西洲、窟庙有关联的人。”

三人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那假沙门令人嫌恶的嘴脸,心俱是往下一沉。

程瀚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你们说……第一个秘境时,那沙门是真的死了么?”

海潮想了想:“我亲眼看着他被那墙里的妖怪吞了,应当不会有假吧?也别自己吓自己,多提防着些就是了。”

她瞥了眼程瀚麟手上的符箓:“这些符上写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程瀚麟将那些符箓全部看了一遍,皱起眉头:“上面的字我有一大半不认得,除了几张辟邪、辟毒的能辨认出来,其它的却不知是何用途。”

海潮蹙眉:“连你也不认得,那多半不是阿夜写的。”

程瀚麟摇头:“非也非也。每次回到窟庙,子明同我都会拿出那卷鸟篆书细读,我榆木脑袋记不得几个字,子明有过目不忘之能,应当是记全了的,若说这些符箓是他写的,也不无可能。”

三人分析了半晌,也得不出什么切实的论断,只能暂且不了了之。

见时辰不早,陆琬璎和程瀚麟回了各自的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