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用沙哑的声音道:“多说无益,你只说要不要这具躯壳。”
海潮想开口,谢蘅薇抬手阻止她:“先让我说完。”
邪灵打量着她的脸庞,露出贪婪之色:“你已经不年轻了。”
谢蘅薇一笑:“十几年的岁月于你而言有何关碍?”
邪灵又道:“你名义上已死,要如何向朝臣解释?”
“我可以是另一个谢氏女。”谢蘅薇道。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皇帝一眼,抬了抬下颌:“让他立下诏书,封我为后。我的背后是谢家,足够当这个皇后。”
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谢蘅薇,朕不惜忤逆神灵,牺牲骨肉,冒险救下你的性命,在地底修了宫殿供你避祸……朕对你一片痴心,你就这样报答朕?你是当朕死了么?”
“小七是我的骨肉!”谢蘅薇道。
“小七也是朕的骨肉,也是朕最疼惜的孩子,”皇帝道,“用她替你死,难道朕就不难受?朕这些年已经竭力补偿她,本朝有哪个公主能活得像她那般恣肆任性?她便是要天边的月亮,朕也替她摘下来。她看上的男人,即使得罪魏氏,朕也替她抢来做驸马,是,朕是亏欠于她,但这都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谢蘅薇撩起裙裳,露出脚上的镣铐和铁链,只见铁链上血迹般般,脚踝血肉模糊。
皇帝一愣,避开视线:“朕以为你疯了,生怕你弄伤自己,这才不得不……”
谢蘅薇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向邪灵道:“我把躯壳给你,你放过她。”
海潮直到这时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皇后娘娘,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梁夜嘴唇动了动,但还未开口,海潮便用眼神阻止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垂下眼睫,衣袖中的手攥紧,终究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不是你的女儿,”海潮知道这真相对皇后很残忍,但是她要为女儿牺牲自己,她不能再欺瞒下去,“对不住,上回在地底见到你时骗了你。七公主她已经……不在了。”
“对!”皇帝喜出望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是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小七,小七已经不在了,这不过是一具躯壳,让滳灵把它拿去,从今往后朕同你好好过日子,你不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么?朕可以遣散六宫,你还年轻,我们可以再生许多孩子……”
谢蘅薇恍若未闻,只是向海潮走去,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眼眶湿润:“其实上回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女儿。”
海潮愕然睁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蘅薇凄然地一笑:“你一定是个实在的孩子,不擅长说谎,每次唤我‘阿娘’时都很心虚。”
“那你为什么……”海潮困惑道,“你不怀疑是我害了你的女儿么?”
谢蘅薇道:“当日在地底,你们看到我受侮,本可以袖手旁观,却冒着性命之危出手救了我,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害人呢?”
皇帝恍然大悟,指着海潮和梁夜:“原来那日是你们……怪不得……”
海潮向皇后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娘娘也不必救我。”
谢蘅薇昂起头颅:“当年我猜到他们用我的女儿替我,却自欺欺人、苟且偷生十余年,因为我软弱、怯懦,今日我不会再逃了。”
她又摸了摸她的发鬓:“如果我的小七还活着,应该……”
她说到一半哽咽起来,收回手。
海潮拉住她的胳膊:“此事和你无关,我本来就……”
皇后摇了摇头,打断她:“此事因我而起,我不会再让无辜之人替我受过,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女儿。”
海潮知道与她说不通,急忙向邪灵道:“刚才不是都开始作法了么?继续呀!”
皇后不容置疑地向邪灵道:“把我的躯壳拿去,了结当年的交易,违背诺言你自己亦会受反噬,不是么?”
邪灵微微蹙眉:“是竺慧那贼秃告诉你的?”
谢蘅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邪灵看看她,又看看海潮,哂笑了一下:“真是怪了,千百年难得碰到一个傻子,今日一见就是两个。”
她对着海潮露出遗憾之色:“抱歉,我与她交易在先,同你的交易只好留待他日了。”
不等海潮反对,皇后道:“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托你。我答应了那两个看守我的宫人,要放他们出宫回家,还要重赏他们,这件事请你务必替我办到。”
邪灵舔了舔雪白晶莹的嘴唇,向谢蘅薇道:“你的魂魄会融入我,成为我的一部分,虽然你会失去知觉,但身为一个凡人,能与天地同寿,岂不是件天大的幸事?”
她似乎被自己逗乐了,发出一串少女般清脆的娇笑,然后突然抬手向皇后眉心一指,随即化作一道白光钻了进去。
就在白光进入她身体的瞬间,皇后脱下身上的外袍,露出青色的绫绢单衣。
衣裳像是浸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随即海潮嗅到了她身上的气味,蓦地明白过来,那不是水,是地底宫殿的灯油。
皇后的脸容忽然扭曲起来,双手抓住自己的脖颈,嘶声道:“你竟敢算计我……”
她缓缓跪倒在地,痛苦挣扎着,仍旧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在与自己搏斗,与此同时手上、胳膊上慢慢现出猩红的符文,如同岩浆在皮肤上流淌着。
皇后的面容时而狰狞,时而恢复平日的端庄秀美,就好像有两个灵魂在她体内搏斗,争夺躯体,大多时候是邪灵占上风,但符文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你……放开我……这样你自己也……”邪灵声嘶力竭地道,“放开我,我可以给你……一切……复活你的女儿……”
“我……不会放你出去……再害人……害我的子民……”一个微弱的声音道。
终于,有一刹那皇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她用尽全力冲向灵前,扑向点燃的白烛,浸透灯油的衣衫瞬间点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海潮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烈火已将皇后整个吞没。
“再让我,看看……”皇后看向海潮,发出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小七,阿娘总算……总算……也勇敢了一回……”
说完这句话,她的声音便彻底被邪灵的的嘶吼淹没。
皇帝叫这变故惊得无法动弹,直到这时才哭喊道:“蘅薇!蘅薇!你从哪里得知的人胜之法?竺慧……一定是竺慧……”
哭着哭着,他肝色的嘴唇开始扭曲,变成个癫狂的笑容:“朕终于摆脱它了,朕安全了……”
话音未落,被火焰吞噬的焦黑人形忽然奔向他,将他拦腰抱住。
火焰灼烫着皇帝的皮肤,他痛叫出声,连推带踹,想要将那火人从身上剥离,一边高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救驾——”
求生的意志令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竟拖拽着火人向门口冲去。
可不等他奔到门口,大门却从外头訇然阖上。
“不会有人来救你,”梁夜站在门前,冷冷地看着他,“外面都是我们的人。”
“救朕……救救朕……”皇帝哀嚎着,不知是在向谁求救。
然而没有人救他。
他渐渐没了声息和动静,火人发出一声叹息,似怅惘,又似满足,然后静谧的灵堂中便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第129章 玉美人(完) “我要回家
寻常尸骨很难烧化成灰, 但皇后的躯壳有符咒加持,不多时便烧成了灰烬,而皇帝的尸身仍在余焰中扭曲着,直至变成一具辨不清面目的焦尸。
海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转过头, 对上梁夜平静而幽深的双眼。
梁夜递给她一方绢帕, 海潮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哭了。
她胡乱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马头娘娘!”
雕像在梁夜身上, 为的就是及时替她招魂。
梁夜默然从衣袖中取出雕像递给海潮, 海潮双手紧紧握住雕像, 唤出马头娘娘。
马头娘娘用豆子似的眼珠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没死?”
“我没死你很失望么?”海潮道, “少说废话, 替我招谢皇后的魂魄!”
马头娘娘小嘴一动,正要说什么,忽然对上梁夜森然的目光,立刻把话吞了下去, 开始施法。
户牖紧闭的灵堂中,余烬的烟气和刺鼻的焦味悄然弥漫, 海潮焦急地盯着雕像, 恨不得用目光把它刨下一层木花。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雕像睁开眼睛, 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招不出来。”
海潮攥紧的手渐渐松开,虽然心里隐隐有所预料, 但失望还是像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淹没。
整个灵堂都已笼罩在烟雾中,皇后死了,邪灵消失了,可通往现实世界的火焰门仍未出现。
梁夜道:“先出去吧。”
海潮点点头,走到门口,在门上扣了三声,两长一短,如是三次。
片刻后,沉重的门扇从外面打开,天光与寒风一齐涌入灵堂内,驱散了烟雾与焦臭。
一队腰佩长刀的侍卫站在门外,为首的胡人少年挎着弯弓,腰间挂着箭囊,一双绿眼格外显眼。
看见海潮,他的眼波忽然一动,像是有一阵清风吹皱碧绿的湖水,掀起涟漪般的笑意。
海潮注意到那一瞬间他眼里有欣喜,有如释重负,唯独没有惊讶。
随即他瞪大眼睛,露出浮夸的震惊:“公主,好久不见!”
“我们不到两个时辰之前才见过。”海潮提醒他。
少年又恢复了平日的轻佻:“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算来,奴已有四五个月未见公主了。”
海潮原本心情沉重,叫他这么一逗,放松了些许。
碧琉璃又看向地上扭曲的焦尸,一惊一乍道:“嘶!这是谁?”
皇帝虽然烧的一团焦黑,但他腰间的金筐玉带和头顶的金冠还在,海潮觉着他装得未免太过,有些看不下去。
梁夜乜了碧琉璃一眼,向那几个他筛选出的亲信侍卫道:“有刺客藏于九公主灵柩中,利用丧礼刺杀圣人,公主同我已将刺客就地正法,奈何圣人伤重难救,这便是你们看见的,可明白?”
侍卫们俯首称诺。
梁夜又向碧琉璃道:“去将圣人的遗蜕收拾了。刺客已烧化成灰,将灰烬另外收集起来。”
碧琉璃笑容僵在脸上,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小声咕哝:“公报私仇!”
梁夜只作没听见,与海潮一起走出灵堂。
海潮向空旷的中庭忘了一眼,有些苦恼:“外面那些朝臣和禁军怎么办?”
她原以为邪灵死后火焰门就会出现,没想到还要收拾烂摊子。
梁夜道:“你去侧殿歇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海潮乐得清闲,也确实不擅长应付这些事,便也不同他客气,只提醒道:“别忘了帮谢皇后逃出来的那两个宫人,多多赏赐,放他们出宫。”
梁夜:“我知道。”
海潮踌躇了一下,又道:“你自己也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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