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夜颔首,带着一队侍卫穿过中庭向外走去。
目送他出了宫门,海潮却并未立即前往偏殿,而是回到灵堂中。
碧琉璃正蹲在地上用小刷子扫灰,脸上系着帕子挡住口鼻,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公主怎么又回来了?”
海潮:“你知道我会回来找你。”
碧琉璃弯了弯眉眼。
海潮扫了眼堂中其他侍卫:“借一步说话。”
碧琉璃站起身,随她一起走到堂后廊庑无人的转角处,摘下覆面的手巾塞进怀里,向阑干上一倚:“公主想问什么?”
海潮咬了咬唇:“谢皇后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碧琉璃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奴连谢皇后的面都没见过,怎会知道?”
“你别装相!”海潮道,“要不是事先知道,她怎么会恰好在这时候进来?还有她从地牢里逃出来,一路上能遇见多少人?怎么会那么顺利?”
碧琉璃抬头望了望天:“许是天意吧。”
海潮瞪了她一眼:“那你在门外把守,怎么把她放进来的?”
碧琉璃:“奴忽然腹痛难耐,偏巧那时去净房了……”
海潮忍无可忍,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梁夜做了什么?”
碧琉璃抱着臂眨了眨眼,悠悠道:“公主为何不去问驸马?”
他微微侧头:“是不敢么?”
海潮一噎,随即道:“要你管!”
碧琉璃一笑:“如果当真是驸马安排的,公主又当如何?”
海潮无言以对,正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才拐弯抹角地来问他。
“公主会怨驸马么?”
海潮扪心自问,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赞成梁夜的做法,但是没办法怨他。
“有些事公主还是亲口问驸马吧,夫妻之间应当没什么不能说开的吧?”少年似是揶揄,但眼眸中却没有玩笑之意,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纱巾重新把脸蒙上,“奴还有许多活要干,先告退了。”
海潮还在原地发怔,碧琉璃已经走远了。
她紧了紧狐裘,转身向庭中走去。
陆琬璎和程瀚麟在东侧殿中等候,海潮走到廊庑下,正要搴帘进屋,门内一人冲出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那脸有些眼熟,海潮定睛一看,想起是和陆琬璎一起入宫,被她带回公主府的少女阿蓁。
阿蓁“呀”一声惊呼,惶恐道:“公……公主恕罪……”
“怎么了?”海潮问。
阿蓁道:“陆姊姊去煎药,叫民女守着程公公……程公公方才突然动了,似是要醒了,民女便急急忙忙跑出来叫人,不慎冲撞了公主……”
海潮闻言又惊又喜,连道“没事”,快步走进房中。
程瀚麟躺在床上,头上裹着白纱巾,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还未睁开眼,但睫毛飞快地颤抖,干涸的嘴唇翕动着,搁在被褥上的手像在摸索什么。
海潮唤他名字,程瀚麟毫无反应,额上全是汗,口中自顾自不住说着什么,海潮凑近了些侧耳谛听,却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恰好这时陆琬璎端着药碗回来,见到海潮在,又看到程瀚麟似要醒来,惊喜交加,眼泪夺眶而出。
海潮忙从她手中接过药碗:“陆姊姊别担心,我们不都好好的么?”
陆琬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她走到床边替程瀚麟把了脉,欣喜道:“脉象有力多了,程公子应当很快就会醒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用布巾轻轻掖去他额上冷汗,柔声道:“程公子是在找东西么?想找什么?”
程瀚麟发出干哑微弱的声音。
陆琬璎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蹙着眉道:“镜……是要铜镜么?”
“铜镜,铜镜……”程瀚麟蓦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半晌才聚到陆琬璎脸上,“陆……陆娘子,这是哪里?”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可卧床两日粒米未进,只撑起一点便失却了力气,倒是牵动了身上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程公子别动,前夜你房中失火,你受了伤,如今伤势还未痊愈,”陆琬璎忙扶他躺下,“你方才说要铜镜?”
“对,我要找铜镜……”程瀚麟失魂落魄地在心口摸索着,“我的铜镜去哪里了?”
陆琬璎道:“莫急,我替你收起来了。”
她忙从袖中取出红布包裹的铜镜递给他。
铜镜被烟气熏染,原本锃亮的镜面变得晦暗模糊,程瀚麟用袖子使劲擦,一边擦一边道:“娘娘,娘娘你在么?”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铜镜里只映照出他伤痕累累、憔悴虚弱的脸。
他哽咽了一声,忽然抬手一拍额头,笑起来:“我怎么这样傻,是前夜的事,娘娘当然已经回雕像里了,是不是?”
海潮眼眶发胀:“放心吧,宋贵妃没事,她方才已经离开了。她要去投胎转世了,让我同你说一声,她来不及向你道别了。”
“娘娘这么好的人,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胎,出生在好人家,一辈子开开心心。”
程瀚麟怔怔地看着镜中的倒影,点点头,声音轻而坚定:“下辈子她一定会一生顺遂,和心悦之人终成眷属……”
“那夜失火,程公子吸入烟气昏迷,有人将你拖到廊庑下,”陆琬璎问道,“那人是宋贵妃么?”
程瀚麟点点头:“是娘娘拼尽全力救了我。”
那日他倒在地上,头脑昏沉,身体动弹不得,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宋贵妃一边埋怨,一边奋力地拖拽他,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听见宋贵妃在他耳边说的话……
“我还以为……我以为她……幸好,幸好,没事就好……”他不住地点着头,一滴水落到铜镜上,没来得及抹去,又一滴落了下来。
陆琬璎和海潮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平复心绪。
良久,他将铜镜用红布包裹起来,收进怀中,向海潮道:“海潮妹妹和子明把妖邪降伏了吧?”
海潮点点头:“多亏你留下的暗号。”
程瀚麟咧嘴一笑:“情急之下来不及写字,只能出此下策,我就知道子明能猜出来!”
“当然,”海潮垂下眼帘,“他打小就聪明。”
陆琬璎将手轻轻放在她手背上,关切地看着她,小声问:“怎么了?”
海潮忙冲她一笑:“我没事,陆姊姊别担心。”
程瀚麟:“对了,你们是怎么降伏那邪灵的?”
海潮便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只隐去了她本打算充当人胜与邪灵同归于尽一节,但程瀚麟仍旧听得一阵后怕。
“这些秘境真是一个险似一个,下回有什么事你别再瞒着我。”陆琬璎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住海潮的手,显然是猜到了她刻意隐瞒不提的事。
程瀚麟却不疑有他,唏嘘感叹了一番,问道:“子明去哪里了?”
海潮道:“他要去假造诏书,还要跟朝臣交代,安排皇帝出殡下葬的事……一大堆的事。”
“妖邪既已死,火焰门可曾出现?”程瀚麟道。
海潮无奈地摇摇头:“还没。”
陆琬璎向窗外瞥了一眼:“许是时候还未到,前两回都是顺其自然,这个秘境应该也不例外。”
“或者还有什么事没做,”海潮道,“我们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秘境是谁的执念。”
程瀚麟道:“我想去娘娘灵前上炷香。”
宋贵妃还在停灵,尚未出殡下葬。
程瀚麟叹了口气:“她同我说过,不想葬在皇陵里,虽然她未言明,但话里的意思,是想和林公公葬在一起。”
“这好办,”海潮道,“我叫人悄悄把宋贵妃的尸首偷出来,给他们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多谢。”程瀚麟有些哽咽。
直到太阳西斜,梁夜忙完善后事宜从前朝回来,火焰门仍未出现。
望着天色,四人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究竟漏了什么?这秘境到底是谁的执念?”程瀚麟恹恹地躺在榻上,搔着头发,“子明可有头绪?”
梁夜摇了摇头。
程瀚麟不由哀嚎了一声。
就在这时,碧琉璃抱着个紫檀大木匣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脸色煞白、眼皮红肿的宫人。
碧琉璃将匣子端放在案上,向海潮道:“公主,这是陪谢皇后逃出来的宫人,她说皇后就义之前,交代过她一些事。”
海潮随即明白那匣子里装的是谢皇后的骨灰。
她向宫人点点头:“你说。”
宫人紧张地绞着手指:“启禀长公主殿下,娘娘交代奴婢告诉殿下,待她……仙游后,请殿下将她的骨灰洒在河流中。”
海潮怔了怔:“为什么?”
她明白皇后不想和皇帝同穴,却不明白她为何不想入土为安。
宫人惶恐地摇着头:“奴婢不知,娘娘只是吩咐奴婢带话给公主……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既是皇后遗愿,自然应该成全。
骊山地气熏暖,山麓的河流寒冬也不结冰,海潮叫内侍拿来行宫舆图,选了山脚下一条清澈深静的小河,便即叫人备车马。
行至河边暮色已昏沉,海潮将匣盖打开,轻声道:“娘娘,请安息吧。”
正要将灰烬倾入水中,忽然一阵山岚吹来,灰烬扬起,如细雪飘落在河面上。
河面上霎时起了浓重的雾气,雾中隐约显出个模糊的人形,踏着涌动的水面向他们走来。
海潮起初以为是谢皇后,待那人影渐近,她才恍然发觉那人长及脚踝的头发莹白如雪。
她大吃一惊,还未回过神来,刀已出鞘。
“不用那么怕,”女子轻笑,声音有些虚弱,“托尔等的福,如今我法力尽失,再也做不了什么。”
海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只是想同你们换一样东西。”
“是什么?”海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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