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他柔声说着,抚着她的脸颊,“朕今日不对你做什么,我们夫妻好好说说话。”
谢蘅薇将信将疑地睁开双眼,看见男人耷拉的眼皮和虚肿的眼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恋。
她胸中溢满了苦涩,不敢相信自己从前竟然曾经陶醉于这样的眼神,将之视作真情。
初入宫时,年轻严峻的帝王犹如神祗,她眼中的他雄韬伟略、抱负不凡,他时常神色郁悒,寡言少语,眉宇间常笼罩着阴云,让人很想替他分忧解烦,替他抚平眉头。
如今回想起来,她不知道年轻时对这男人的迷恋有多少出自幻想,又夹杂着多少对权势的渴慕。
她用了半生终于看清了男人原本的模样,自私,凉薄,虚弱,怯懦。
这样的人根本没有真情,他的痴迷中只有他自己,他和他膨胀无际的欲望。
谢蘅薇心里一片明澈寂寥,就像冰雪覆盖的荒原。
皇帝却丝毫看不出她的念头,他看着她,但眼里只有自己。他兴高采烈地吩咐侍女摆膳。
烛焰高烧,皇帝屏退了侍女,自斟自饮了三杯,有了三分醉意。
他乘醉把她搂入怀中,不管不顾地往她口中哺酒。
谢蘅薇紧抿着唇,酒液都顺着下颌流进了衣领里,皇帝浑不在意,醉眼迷离地看着她:“蘅薇,我们多久不曾一起好好用膳了?”
他用手掠了掠她的鬓发,极尽温柔:“朕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凑到她耳边:“朕很快就能接你回宫了,只待明日……”
话音未落,他忽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端起酒杯:“饮酒,饮酒。”
谢蘅薇心口一紧,佯装疯病发作:“小七在哪里?你把我的小七怎么了?把我的小七还给我!”
皇帝显然心情颇佳,即便她这样闹也未发怒,笑盈盈地抚着她的背,仿佛她是只逗闷子的猫儿狗儿。
谢蘅薇却不能就这样让他轻轻揭过,她被锁到这座地下囚笼时,并不知道他们对女儿做了什么,但这十数年来,她装疯卖傻,让皇帝放松戒心,时不时漏出一些话头来,她像从沙砾中淘金一般将这只言片语搜集起来,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真相。
高祖靠邪灵夺取天下,他靠邪灵坐上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帝位,但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放弃来之不易的权位?
他四处寻找镇压邪灵的办法,最终从云游竺慧僧人那里得到了阴邪刻毒至极的“人胜”之法——本来他们将她迷晕后,由竺慧对她施法,将她制成了人胜,但临到头时皇帝却后悔了。
他因为痴迷于她而改了主意。
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毋宁说是皇帝的痴迷之物——他与邪灵约定,用她第一个女儿代替她,并且在她十九岁时退位,封她为监国长公主,实际上却计划引诱邪灵进入“人胜”后,将她彻底杀死。
他说的“事成”,只会是这件事。
她用指甲重重地掐了掐手心,想起昨夜混在晚膳中送进来的纸卷,她不知道那是谁写的,又有什么目的,上面只有一句叫她胆战心惊的话。
谢蘅薇又想起上次突然闯进来的少女,想起她在她最恐惧无助时从躲藏的地方冲出来,将那男人打晕。
她唤她作“阿娘”,眉眼肖似她的母亲和兄长。
她得救她,要救她,就得想办法出去,如果失败了,皇帝不会杀她,但他会识破她这些年装疯,会变本加厉地羞辱折磨她。
谢蘅薇打了个寒颤,垂眸看看自己纤弱得犹如孩童般的手腕。
她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
她咬咬牙,猛地挣脱皇帝的怀抱,一头撞向食案。
盘碗哗然碎了一地,酒食溅落,弄污了皇帝的衣袍。
“蘅薇,你非要扫朕的兴不可?!”他终于忍不下去,起身掸了掸衣襟,扬声唤侍女来清理。
“朕过两日再来看你。”他扔下一句,径直向甬道深处走去。
谢蘅薇飞快地爬向地上的狼藉,选了一片锋利的碎瓷片藏进衣袖。
不行,侍女很快就会替她换衣裳,他们一发现这碎瓷片,就会将它收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蘅薇紧紧捏着衣袖里的碎瓷片,仿佛捏着自己的性命,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一个地方他们是不会搜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将碎瓷片塞进口中。
再怎么小心,锋利的断口还是割伤了她的舌头,她不敢乱动,悄悄地将血咽下。
谢蘅薇一夜未眠,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直至侍女来伺候她起床用早膳。
“娘娘,该起了。”一个侍女将锦帐挂到帐钩上。
谢蘅薇背对她躺着,一动不动。
侍女见怪不怪,又唤了一声。
谢蘅薇从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侍女一惊,连忙爬上床,将手放在她肩头:“娘娘,怎么……”
话未说完,谢蘅薇突然猛地转过身,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侍女身上。
侍女惊呼了一声,正要挣扎,便觉脖颈一下蜂蛰般的刺痛。
“别动!”谢蘅薇将碎瓷片抵在她咽喉上。
“娘……娘娘……”这侍女短短数日已经两次叫人用利器抵着脖颈,简直欲哭无泪,皇后突然闹这一出,莫非是更疯了?
她带着哭腔道:“娘娘你这是怎么了?奴是伺候娘娘的阿楠呀……”
“我知道你不是阿楠,阿楠已经死了,”谢蘅薇道,“你们从前不是我宫里的,阿楠和阿桐死后,圣人派了你们来看守我。”
侍女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谢蘅薇又道:“我不想伤着你,但你若是乱动,我会取你性命。”
侍女齿关打战:“奴,奴婢知道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侍女捧着巾栉走来,乍然见到床上的情形,“呀”地惊呼了一声,手中檀木托盘落到地上。
谢蘅薇看向她,尽量做出凶悍的表情:“我知道你们是亲姊妹,你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杀了她。”
侍女这时已经回过味来,噙着泪使劲点头。
“先将铁链的锁打开。”谢蘅薇道。
她脚踝上的镣铐钥匙在冯宦官身上,侍女只有帐柱一端的钥匙,她连忙去取了钥匙来,开锁时却犹豫起来,颤声劝道:“请娘娘三思,外头有侍卫把守,娘娘去了外头一定会被发现的……”
“不必多言,开锁便是。”谢蘅薇道。
侍女只得抖抖索索地开锁,一边轻轻啜泣:“娘娘逃了出去,奴等断无生路……”
谢蘅薇道:“你们只要助本宫成事就不会有事。你们肯不肯帮我?”
她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神色庄重威严,让人不知不觉相信她的话,侍女低下头,“咔哒”一声将锁打开。
谢蘅薇将铁链缠绕在腿上,用布条绑住,使它不能发出声音,然后向其中一个与她身量较相近的侍女道:“脱下衣裳。”
她上次亲眼见到那对年轻男女怎么换衣脱身,便如法炮制,与侍女换了衣裳,然后将她捆绑住手脚、塞住嘴放在床上,脸朝里侧,盖上被褥。
做完这一切,她向另一名侍女道:“你陪我一起上去。”
那侍女惊慌失措:“娘娘,奴……”
“别怕,”谢蘅薇道,“本宫不是疯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侍女仍有些畏怯,谢蘅薇道:“难道你们想一辈子陪我一起埋葬在这地底墓穴里么?”
侍女眼中生出希冀:“奴和阿妹想出宫回家……也可以么?”
谢蘅薇斩钉截铁道:“自然可以,本宫不但会放你们出宫,还有重赏。”
这句话总算让那侍女下定了决心,她咬咬牙:“好,奴听娘娘差遣。”
两人戴上风帽,侍女提着剩下半桶灯油,谢蘅薇则抱起换下的床褥,两人一前以后顺着石阶往上走。
上回出事后,原先的侍卫因为失职调离的调离,革职的革职,新来的侍卫个个像铁塔,黑着脸缄默不言,也不敢同侍女说笑,一味防着有外人潜入,反倒方便了谢蘅薇。
两人上到地面,谢蘅薇自然地用被褥挡住大半张脸。
把守在房门外的侍卫道:“去哪里?”
侍女笑着答道:“娘娘将褥子弄脏了,抱出去洗。”
侍卫点点头,绷着脸挥挥手。
或许是上苍保佑,这一路出乎意料的顺利,谢蘅薇和那侍女出了院子沿着山道向南走。
她的记性很好,十多年前来过几次骊山行宫,至今心里还有张清晰的舆图。
可是经年的囚禁令她变得孱弱,遑论腿上还缠着条沉重的铁链。她走得很慢,不时要停下来喘口气才能继续。
一路上他们数次遇见宫人和内侍,但没有人会在意两个青衣侍女。
艰难地走了近两个时辰山路,她的脚踝被镣铐磨得鲜血淋漓,前殿终于出现在眼前。
……
海潮万万想不到皇后会突然出现在灵堂中,她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她,上回见面时,她自称小七,管她叫阿娘,可现在“阿娘”两字却有些叫不出口。
“你没疯?”她问,“是装的?”
皇后冲她点点头,露出笑容。
海潮第一次见到她笑,消瘦憔悴的脸庞仿佛被这一笑照亮了,依稀闪现风华绝代、仪态万方的影子。
邪灵看着皇后,觑了觑眼:“你言而无信,违悖了我们的交易,龟缩在地下便罢了,还敢现身?”
指了指海潮:“现在我要同她交易。”
皇后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我还未履约,我们的交易便未结束。”
顿了顿:“我身上的血脉比她更精纯,而且比起监国长公主,太后临朝在本朝有先例,更顺理成章,臣子亦不会置喙……”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皇帝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脸色骤变,“你已疯了,是谁放你出来了?那些宫人侍卫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统统都该死!来人——”
然而没人理会他,他虚张声势的声音回荡在高旷的灵堂里,有些可笑。
邪灵笑着打量谢蘅薇:“当初你与我交易,用五十年寿数换他一世的平安和真心,值不值?”
谢蘅薇一脸坦然:“年少无知犯下的错,我认了。”
顿了顿,语带讥嘲:“你自诩神明,不也叫他和竺慧骗了?”
邪灵脸上闪过恼怒之色,随即笑道:“你为了苟活,不惜用腹中骨肉替死,别说这都是皇帝的主意,都说谢皇后聪颖过人,他将你刚出生的女儿抱走时,难道你就猜不到他要做什么?”
皇后并未反驳,眼中浮起深沉的痛苦。
邪灵又道:“眼下又装起慈母来,你们这些人真是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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