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夷宁摇了摇头,说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副将想了片刻,猜测此人或许是蛮夷探子。她说不准,不敢妄下结论,只让他多加留意可疑之人。
沉默片刻后,邓夷宁问道:“侯鸣文只同你说了瓦蒙与獴敕的合作,可还有别的?”
副将缓缓摇头:“这倒是没有,但若是獴敕派兵,只怕凶多吉少,将军可有别的法子对付他们?”
邓夷宁听着,良久才开口:“我未曾与两国交手,亦不知晓他们的做派,岐西被屠城,便是我的过错,此事不能再犯。”
“将军,张寒良将余下的将士安排在啮狼营中,咱们可要另作打算?”
她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去猜测张寒良的意思,说道:“随他去吧,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眼下一致对外,丘北大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至少,表面上不会。”
副将明白她的意思,压低嗓音:“将军怀疑张寒良另有所图?”
“未雨绸缪罢了。”她顿了顿,“张寒良是东宫心腹,表忠固然表的勤,可边地多年来人心散乱,他不敢动,不代表他身后之人不敢动。”
“可东宫为何逼他?”副将没理解,“朝廷指派将军南征,不就是为了收复我朝城池,这对太子殿下来说并非坏事。倘若将军真能稳固丘北,首功不也是记在东宫头上吗?”
邓夷宁收回视线,看向地图:“不错,但獴敕若真要用兵,必先算清隅阳的虚实。而朝廷之上,若有人想借三蒙主之死大作文章,也定会知晓丘北军心不定一事。”
副将恍然,却又似懂非懂。
“隅阳百姓经历过多番战争,撤离已成了家常便饭,但若是不撤,獴敕是否以为是大宣放弃了临甫,解救岐西只是为了他东宫的面子。”片刻后,她将一叠尺牍推到副将面前,“这些是给各家的密信,你挑信得过的人去送隅阳。只记住一点,稳住百姓,告诉他们一切,不得擅自撤离,也不得自乱。”
副将呆愣半刻,说道:“不撤?可若獴敕真来——”
“不是不撤,而是假装不撤。”邓夷宁缓缓道,“百姓撤离需提前部署,只要我们表面是一盘散沙,落在对方口实变成了不战可取。可若是想拖住獴敕,就必须得让朝廷知道我的做法,让东宫那位相信,解困临甫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双更奉上
第118章 稻草 胆大归胆大
次日一大早, 侯鸣文就守在她营房前,不言不语地就这么站着,直到副将来此。
“王妃今日还是不肯见人?”他压着火气问。
副将按照昨日邓夷宁的说法与他周旋, 侯鸣文堆积几日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他上前一步,声音忽然拔高:“可此事关乎丘北军生死, 她身为当朝昭王妃,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副将嘴角一抽, 仍恭敬道:“主帅, 恕属下直言,莫非在我等到来之前, 丘北大营的所作所为皆是听取太子殿下, 全然没有自己的想法?”
侯鸣文急得来回转圈,说道:“太子能坐稳东宫自有他的道理,丘北军只管听令便能稳固边疆, 老夫为何要忤逆太子, 做出不当之举!”
副将轻哼:“傀儡。”
“你说什么?”侯鸣文没听清, 以为是在骂他。
他咳了一声,正色,语气收敛:“将军今日不见客, 还请主帅回吧。”
“这都几日了, 还是不见,她到底是何意思!难不成想抗旨?”侯鸣文被顶得火气直冲,见他不回答,便要直接往里闯,“我不同你这人胡诌,今日无论如何, 我定要见到王妃!”
“那主帅大可一试——”副将拔刀相向,逼得侯鸣文连连后退,脸色青白交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邓夷宁屋内听得一清二楚,披了外袍推门而出。
侯鸣文忽然愣在原地,一脸见鬼的表情,方才所有的怒气被一眼压散,只剩讶异的表情:“王、王妃……”
副将当即收了刀,佯装抱歉道:“将军恕罪,是标下无能,没能拦住侯大人。”
邓夷宁抬眼扫视:“侯大人也是你能叫的?”
“标下知错,还望主帅莫怪!”
侯鸣文不想耽搁了正事,忙道:“无碍,只是丘北军情危急,实属是等不及了。”
“主帅既然有话,那便进来细说。”
二人入内,门刚合上,侯鸣文便迫不及待开口。
“三日前东宫来信,命我等全力相助王妃夺回临甫,可临甫眼下受困,收复亦非易事,太子殿下忽然急于一时,我便留心,派人去打探了消息。”
邓夷宁不接话,只静静听着。
“听闻王妃此前在沧州查办一起案子,奏沧州同知谋害遂农知县。此事由昭王牵线,王妃督察,可他二人在回京不久后便惨死诏狱,为此昭王禁足昭澜殿中。”
侯鸣文说完便没了后文,邓夷宁看着他,只得回应:“是有此事,但这与丘北军何干?”
“王妃有所不知,对外宣称二人是在诏狱自缢,可实际是同知死在刑部诏狱,巡检却是越狱大理寺,被人追杀致死。”侯鸣文转身踱步,走向书案,细细观望,“昭王被问责,刑部和大理寺同被牵连,就连刚起来的都察院也被上下清查。”
邓夷宁不想听他说这些,直言:“所以,主帅找我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侯鸣文回头,与她对视片刻,斟酌几番才缓缓开口:“王妃如此平静,想来早已知晓来龙去脉,只怕王妃这几日根本不在校场营房吧。”
邓夷宁上前,身后的拳头却捏得紧,淡淡道:“我身为昭王妃,身旁自然有人及时告知宫里的动向,自然就包括昭王的动向,不知主帅是如何无端揣测,要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
侯鸣文笑了笑,一眼看穿她:“老夫在丘北大营多年,上下的路摸得是门清。校场后方有个土坡子,只要翻过去,顺着山林一路往西,便能离开军中。好巧不巧,昨夜我心血来潮,特地差人去看了那条路,上面还留有新鲜的马蹄印。”
邓夷宁抬眉,语气降下来:“主帅想说什么——身为将军,在军备期间擅自离营,杖责还是罚饷?”
“自是不敢,王妃身子金贵,此番只是想提醒王妃,这军中的眼线,可比王妃想的要多。老夫能知道的,东宫自然也会知道,只是早晚的问题。”
邓夷宁在心里哼笑一声,装模作样地致谢:“多谢提醒,不过我做事向来利落大方,还请主帅放心,在丘北这段时日,我定不会给你们丘北军抹黑。主帅若是无事,还请回吧。”
侯鸣文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望,眼中皆是赏识:“临甫出兵,我瞧着王妃已有打算,若是旁的人问起来,今日之事,王妃应知道怎么回答吧?”
“自然。”
侯鸣文一走,邓夷宁便急急让副将入内。
“侯鸣文已经知晓我这几日不在营中之事,但他并未声张,还告知这营中眼线众多,日后办事务必再谨慎些。”
副将盯着那扇门,全然无法理解侯鸣文的用意,说道:“他是太子殿下的人,又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莫非太子别有所图?”
邓夷宁却不在意,推了杯茶在他面前。
“不管他图什么,丘北是他的辖地,人虽不在此,可说到底我们才是外来客。恰好我又是昭王的人,若是盖过他的风头,只怕日后不好过。”
——
刑部,诏狱。
田明风意外身死,刑部已经不得安宁数日,刑部尚书钱如泓难辞其咎。可此事来得蹊跷,他平日里虽不站队任何一派,此时却不得不另作打算,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他盯着案卷,眼眶浮着浓重血丝,却不敢合眼,不敢回府,亦不敢离开诏狱一步。
他很清楚,如今局势明了,前刑部侍郎投靠太子殿下惨遭杀害,如今这个亦不是省油的灯,若一不留神入了圈套,只怕九条命都不够他赔的。
正想着,脚步声自外传来,钱如泓猛地抬头,神色紧绷。
来人只是个婢女。
“大人。”婢女盈盈一礼,“我家公子有请。”
钱如泓上下打量一遭:“敢问,你家公子姓甚名谁?”
“奴婢只是传话到此,其余一概不知,大人去了便知。”
她不说,钱如泓自不敢轻举妄动。
钱如泓盯着她半晌,断然拒绝:“今日公务繁忙,还请回吧。”
“是,那奴婢明日再请大人。”
婢女说到做到,一连来了好几日,而钱如泓也是说不见就不见,没想她身后之人竟也一同沉得住气。
第六日,钱如泓实在好奇到底是谁要见他,便跟着婢女离开诏狱。马车在前,他却不敢上,迟疑了许久,打算腿着去。婢女不为难他,让马车走在前面,自己领着钱如泓跟在车后。
周府。
钱如泓抬眼看见二字,脑子里冒了一圈人名,也没对得上号的。见他迟迟没进门,婢女忍不住回首催促。
“我家公子就在府上,还请大人移步。”
钱如泓捏着衣袖,指尖微汗,终是抬步跟了进去。
府中院落广博,地面皆是以青石铺就,每一块都雁行对缝,挑不出半点毛病。四周枝叶开得正盛,显然是刚打理过的。廊下见不少身形挺拔的侍卫,目光冷冽,也不像是宫里的守卫。
他越走越心惊,脚步不敢放轻松,眼珠子转个不停,似要将整座屋子记下来。
婢女领他绕过前院,穿过两道院门,最终立在后院的一处偏厅外。
她躬身道:“大人请。”
钱如泓抬袖拭了拭掌心的汗,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却异常清雅,香气扑面而来,像是女子闺阁那般。迎着光,大门正对处坐着一个男人。宽袖垂眸,眉目沉静,手中端着白瓷盏,一饮而尽。
竟是李昭澜。
钱如泓脚下一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他此刻应在昭澜殿中禁足才对,怎么忽然出现在周府。他忽然想起门匾上的二字,宫中确实有传闻,称昭王殿下与姓周的公子走得近。可朝中无人知晓那周公子到底何许人也,如今看来,此刻便是那神秘之人的住处。
但既然这般堂而皇之以姓作匾,想来并非寻常之辈。
莫名的,在见到李昭澜的那刻,钱如泓的心似乎稳了下来。他来不及思考别的,匆匆上前跪下:“臣参见昭王殿下。”
李昭澜抬眼:“起来吧,看来钱尚书还未糊涂,竟认得出本王。”
“殿下身形卓越、气质非凡,臣自是不敢认错。”钱如泓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大,“只是臣不懂,殿下本该在宫中修养,为何会在此处面见臣?”
“怎么,莫非后日早朝,钱尚书要去陛下面前告状不成?”
“臣不敢,望殿下恕罪。”钱如泓忙叩首,胆大归胆大,还是保命要紧。
若是在以前,宫中上下对李昭澜的态度也只是尊敬,谈不上恐惧或是忌惮。可不知怎的,自打他成婚以来,先是插手大理寺查案,而后又是组建都察院,再是掌握工部,肃清内部。
可以说,朝中诸位对他的看法可谓是大相径庭。
如今的李昭澜像是被点化了一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这次田耿二人的死,竟让老谋深算的太子栽了个大跟头。
大理寺寺卿季淮书与他走得近,都察院虽尚在整顿,可依旧是他掌管全权。工部对他满口赞赏,现下看来,只有他刑部成了最摇摆的那颗棋子。刑部侍郎是太子的人,他若是偏向李昭澜,便是与太子殿下为敌。若日后太子登基,这朝廷只怕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李昭澜似笑非笑看着他,出言点破:“钱尚书想什么呢,都入迷了。不妨同本王说说,何事让我朝堂堂刑部尚书如此苦恼,说出来,或许本王有法子替你解决。”
“臣无事告知,也不知殿下为何请臣来此,还望殿下明示。”
“不知?”李昭澜嗤笑一声,倏地站起,“既然不知,又为何连着三日拒绝。怎么,是看不起周府的婢女?”
钱如泓哪敢说自己的想法,讨好般开口:“若知晓是殿下,臣定会不请自来。臣乃刑部尚书,自当是为殿下分忧解难,还请殿下救臣一命。”
李昭澜唇角上扬,笑道。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