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92章

连着半月的修养,加上邓夷宁的那颗药,瑛妃娘娘的气色好了不少,每日下午还能出来散散步,只是和亲之事一日不解,她便一日不能安生。

“母妃,”李潇允搀着她漫步在院中,“皇嫂此次收复岐西,对咱们未尝不是好事。岐西若能稳住,便证明我朝有力守疆,也就不用将小妹嫁过去,再做割地之举。”

瑛妃从花圃上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可收复岐西只是暂时的,潇允,你还小,许多事看的不全面,母妃不怪你。”

“可这还能怎么看?”李潇允不服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三哥说定护小妹周全,如今大局转好,何不趁此去求父皇,解了他的禁足?”

瑛妃轻叹一声:“你三哥心思缜密,有些事由不得你胡来。你只需记住,在你三哥从昭澜殿出来之前,切勿擅自行动。”

“可——”李潇允张了张口,还欲再劝,却被她抬手制止。

“娘!娘亲!”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对话,瑛妃循声望去,只见李含枫提着裙边小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娘,听说了吗,三嫂嫂杀了瓦蒙三少主!女儿不用去和亲了!”

李潇允皱眉,一把揪住她的脸,训斥:“说过多少次了,在宫里得叫母妃,被父皇听见又得罚你抄书。”

“哥!”李含枫气呼呼拍开他的手,“我就叫!小时候都是叫的娘,怎么长大了反而不能叫了?”

“这是宫规,若夫子听了去告诉父皇,到时候别指望我替你挨罚。”

瑛妃被兄妹二人拌嘴逗得失笑,眼底也松快了许多:“好了好了,你们俩总是吵吵闹闹的,让人不清净。”

李含枫抿唇,蹭到她身旁,依旧固执道:“娘亲,是不是等丘北稳固,女儿就不用嫁去瓦蒙了?”

“别多想,无论如何,就算是母妃以命换命,也要让你开开心心留在宣州。”

李含枫凑过去依偎在她怀里,眼神怯怯,说道:“还不知三哥是否知晓此事,他被禁足宫中,消息闭塞,想必很无聊吧。”

李含枫这头放心不下,李昭澜倒悠然自得。

阳光斜斜照在院中,他正半躺在榻上,指间搅动着几尾鱼。邓夷宁临走前不知从哪寻来的,说是等她回来,要一同带回昭王府养着。

他依言勤换水、喂食,甚至还神神叨叨对着鱼儿讲话,对此,魏越已见怪不怪了。

上月底,南雁楼陷入丑闻争议,遭江湖各家讨伐,魏越不得已出面解决,邓夷宁出征那日傍晚,他才匆匆赶回宫里。

“都察院建立不久,陛下难免会对殿下心生怀疑,更何况田明风一行人,是殿下亲自带回,东宫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李昭澜指尖一顿,水面晃开一圈圈涟漪,他淡淡笑了声:“东宫之心路人皆知,他既然想知道田明风是怎么死的,不如亲自去刑部问问。”

魏越未言,取出一封书信:“刑科沈璋传信,称牢中罪囚数量有异,十二日前上报公文共计罪囚一百二十九人,其中死囚三十二人;可两日前他经手的人数降到只有八十六人,且死囚皆无踪迹。”

“哦?”李昭澜道,“还有心思在刑部牢狱做手脚,看来他们还是太闲了。苏青青那个案子,科考舞弊,你去写份折子递给骆大人,就说礼部尚书提调有误,致使考生自缢而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顺带提上,他们给苏青青下药之事。”

魏越一时间没转过弯:“下药?什么药?”

“禁药,这药虽不在苏青青口中,但只要存在,就足够搅乱都察院内部,等他们为此内讧,自会有人查下去。”李昭澜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届时,我再亲自给陛下一个解释。”

魏越垂首:“是——”

犹豫片刻,他低声问:“那殿下与王妃不合的传言,还要再继续声张下去吗?”

“都这么久了,太后还没动静,只怕他们已经知道此事是假。”李昭澜语气忽缓了几分,似不经意问,“对了,王妃那边一切可好?”

“丘北大胜,石将军已经彻底得到王妃信任,下一步该如何?”

李昭澜微微颔首,轻笑一声:“那就再给都察院透个信,就说——田明风杀害遂农知县,是因贪图送往枝靖府的精铁,那些老头子不会不知道田明风没这个权力做主,自然也会顺着这条线往背后查。记住,适当放点消息给他们。”

魏越行礼:“是,属下告退。”

“等等——”

李昭澜忽然叫住他,魏越停步回身,目中带疑。

“靖王那边,别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困局 “这……一

丘北得胜, 上下却无一人开心,就连侯鸣文私出银两予以庆祝,众人吃得也不尽兴。

从岐西回来后, 邓夷宁就把自己关在校场不肯出来,张寒良自知无颜面对,在啮狼营收拾了不少屋子安顿将士, 就连邓夷宁的手下也是好吃好喝候着,还时不时去校场看她。

今日来此, 正巧撞见石常也提着食盒一同前来, 二人对视一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石常抬了抬下巴, 难得抓到他小辫子, 揶揄道:“你这都连着来好几日了,莫不是忽然良心发现,觉得之前对将军有所亏欠?”

张寒良理亏, 不跟他争辩, 在门前放下食盒, 道:“军营之中以功为大,既然女将有这个实力,我等自然佩服。倒是你, 跟随女将出兵, 却没能及时驰援女将,看来你们黑影卫也不怎么样。”

“你啮狼营除了狗多,也没什么别的优势。”

“你——我啮狼营是狼!”张寒良涨红了脸,牙关一紧。

“又在吵什么,一个个不让人省心。”侯鸣文从后方走来,赶走二人, 正欲抬手叩门,又被副将叫住。

“主帅,将军有令,不得任何人打扰。”

侯鸣文讪讪收了手,神情微敛,语气转柔:“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相告,还请副将通报一声王妃,事关朝政大事。”

副将神色为难,略一思忖,仍拱手道:“主帅有令,我等不得不从,只是眼下将军不愿见任何人,如若主帅当真有事,烦请写下,卑职定亲自转交将军。”

侯鸣文见他神色真切,叹了口气,只得退让半步。

“此事关乎瓦蒙与獴敕,”他道,“据探子来报,瓦蒙前几日派出使臣前往獴敕,似与獴敕达成合作,有出兵举动。若王妃身子好转,还请副将尽快劝说王妃出门,丘北大营上下,定全力相助。”

“有劳主帅,卑职定当尽力而为。”

侯鸣文前脚走,副将后脚便悄悄开门入内,关门时,他才彻底松了口气。环顾四周,房中空无一人,想来是将军还未回来。

五日前,从岐西撤军回来后,侯鸣文便重新派人去了岐西进行修缮工程,在瓦蒙攻下岐西前便逃出的百姓听闻,纷纷扬言愿回家效力,可局势未定,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那日恶战之后,岐西失守,瓦蒙主在固安和临甫都加派了驻军数量,若是想效仿这次打个出其不意,只怕没这么简单。

而邓夷宁在回来后只消沉了半日便不知所终,副将也只知道她去了枝靖府,其余的一概不知。也是她告诉自己,定要装作此战已令她身心俱疲、不愿见人的假象,而后守好校场营房。

他按照吩咐添茶倒水,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后,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封信上。那封信是同他们一起回的营中,是枝靖府的回信,亦是他亲手放在桌上的,邓夷宁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启程去了枝靖府。

枝靖府中,邓夷宁一身黑衣,肩背紧绷,双掌不断摩挲,整个人压抑到极致。

她的视线牢牢盯着门口,案上线香又折了一截,她终于沉不住气,起身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声音,邓夷宁立刻迈步过去,开门。门一开,她便迫不及待开口:“怎么样?”

来人正是靖王李慎恒,他一路赶来,抬手示意侍卫退下,顺势回手将门合上。李慎恒点头,低声道:“确实是死了,但我没想到,东宫竟如此胆大。”

“怎么死的,皇兄可有打探到?”

“田明风是死在刑部的,许多人亲眼目睹。”李慎恒顿了顿,再道,“耿聿司比较麻烦,他是从大理寺越狱,而后被人追杀致死。我的人去了沧州,听说他家里人也没了。”

邓夷宁喉间一紧,胸腔发闷:“为什么?据我所知耿聿司知道的没有田明风多,为何是他被杀了全家。”

“许是耿聿司许诺了什么,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李慎恒揉了揉眉心,“对了,你知道三弟被禁足的事了?”

邓夷宁点头。

“我也去打听了,说是东宫的手笔。耿田二人是在他任命工部之后被带回的,有人参了他一本,说擅自插手大理寺查案,刑部的人也在里面捣乱。总之事情有些复杂,他如今还被关在殿中,你别太担心了,有父皇在,不会有事的。”

“嗯,我不担心。”邓夷宁心不在焉,“他有他的计谋,皇兄也不必多虑。”

李慎恒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他说让你在丘北找一个叫黄枫的男人。”

邓夷宁快速眨了几下眼,不记得此人是谁,问道:“此人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他在信中所言只有这个名字,但嘱咐你万事小心,宫中一切有他。”李慎恒道,“此次收复岐西,陛下大喜,可朝中对你依旧有不少怨言,说你擅自杀了瓦蒙三少主,不以大局为重之类的话。陛下下旨,说等两城捷音入宫,再论赏罚。瓦蒙出兵驻扎两城,再次攻打并非易事,这是铁翼营腰牌,若有急事,带着腰牌去军营,可直接调兵一万。”

邓夷宁也不推脱,双手接过:“多谢皇兄,可此事无关枝靖府,若非紧急,我定不会来打扰。”

李慎恒见她并未因为岐西一事苦恼,松了口气,说道:“无妨,你既是他妻子,我们便是一家人。如今他与你相隔千里,自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何况长兄为父,我得替他照顾好你。”

“多谢皇兄,安和无以为报,定不负朝廷之命,顺利收复。”

“还有一事,”李慎恒道,“丘北军并非一心,太子手握两军,你得提防着他的人,特别是侯鸣文。”

邓夷宁抿了抿唇,最后道谢,离开了枝靖府。

从枝靖府出来后,她连夜奔袭,回到校场时天都快白了。为掩人耳目,只能从窗户翻进去,而副将守在正门前,亦是一夜未睡。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几步,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焦躁。

邓夷宁心口一沉:“出事了?”

“侯鸣文今日来了四次,次次说要见你,我都给拦下了。”副将说着,“看他那架势,像是察觉到什么了。”

邓夷宁开口安抚:“别慌,若明日他要见我,你依旧是今日这副模样,若他们强闯,直接亮刀。”

“是。”副将瞬间明了,又补了一句,“还有,侯鸣文说瓦蒙与獴敕牵线搭桥,有出兵的举动,而后两城收复,该当如何?”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消息后,她反而长舒一口气:“朝廷也下了命令,若非胜战,只怕我杀了三蒙主之事不会就此作罢。”

“这……一群白眼狼!”副将咬牙,声音压得低低的。

“今夜夜巡再添三队人马,万不可懈怠,再去替我寻几坛酒回来,避着人些。”

副将犹犹豫豫:“将军,这……你这刚回来,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我不喝,是拿回来在屋中四处洒下。”邓夷宁示意他放心,“你先去,我换身衣裳,回来后有件事要同你说。”

副将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邓夷宁撬开床头窗户的一角,观察四周,一股凉风钻入。换下衣衫,简单梳洗后,又马不停蹄找出丘北地图,一一摊开在书案上。

丘北境地共十城,固安和临甫在北边,岐西靠下,而其中最难攻下的便是临甫。

临甫几乎整个东线都是处于暴露之中,往前四百里便是内泅海,正所谓易守难攻。既大部分暴露在空地里,瓦蒙主亦不会蠢到不设防。可若是从固安而入,上靠大周的重城,还得同大周皇帝商讨,亦是一大难题。

思来想去,便只能从隅阳入手。

隅阳地界不大,百姓却不少,若大举出兵,得先将百姓全部撤出。撤离百姓并非易事,隅阳到临甫,翻山便只需三个多时辰,他们动静一旦过大,临甫的兵自然有所察觉。

副将端了两坛酒入内,正见她频繁地换着各地地图。邓夷宁接过,掀开布口嗅了嗅,放在一旁:“敞开它,放床边去。”

等处理好一切,这才坐下来说正事。她说:“帮我找个人,叫做黄枫,不知性别,但据说此人就在丘北。”

副将看了眼桌上的地图:“丘北这么大,可有其他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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