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北军分四大营,骁林军唐贤、铁骑营杜忠雄、黑影卫石常以及啮狼营张寒良, 还有都督范深。不过范深深居简出, 很少参与军务,算半个挂职闲人。”
四大营的名号不凡,饶是地处西戎,她对啮狼营的名字也颇为熟悉。
啮狼营,顾名思义以狼群为主要训练方式,丘北下游临海, 兵器若是保存不当,便无法再用于战场。可每年分银不多,一大半都用在了保养上,对丘北军来说不值当。
丘北毗邻的陵城家家户户都有条猎狗,受到启发,啮狼营的雏形于十二年前显现。那些个男人五大三粗的,觉得狗失了他们的威风,所以冒险去山上捕狼,将狼圈养在营中,等小狼崽出生后又放回山中。
循环往复,既保全了狼群的天性,也延续了他们对狼群的掌控。
傅一鸿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敬意:“女将此次征战,铁翼营本不该插手,但靖王书信告知我们,铁翼营上下定不辱使命,鼎力相助。”
“不必。靖王此番做法若是让朝廷知道,免不了一顿苛责。我手底下这群人虽比不上你们铁翼营,但都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收复三城应不在话下,只是——”她顿了顿,眼神微沉。
傅一鸿察觉:“只是什么?女将但说无妨。”
“只是此次前往丘北军营,免不了一顿下马威,若是日后我这些兄弟们有难,恳请傅将军出手相助,夷宁先在此谢过。”
两人又说了些客套话,这才散去。
歇息一夜,有铁翼营五十名兄弟帮衬,不到次日傍晚,众人便抵达枝靖府城口。同傅一鸿告别后,沿着山道一路下行,再走上两日,便能顺利抵达丘北境内。
副将看着眼前不远处就是丘北关口,提议自己带一队人马先行。
邓夷宁望着远处一片祥和,心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丘北关口定是早就知晓我们会来,此刻只怕是全然戒备,还是等弟兄们都赶上,一同前去。”
丘北虽名为北,却处于整个大宣的南部,其下部更是接壤泅海。固安、临甫和岐西东靠荒郊,百里远便是泅海的内陆海,再往里走,上为瓦蒙和獴敕,下为明坞。
傅一鸿告诉她,这几年太子一心想要与瓦蒙和解,可种种举措并非有和解之意,反而有种要将瓦蒙除名的意思。加上明坞皇子死得蹊跷,即便明坞与大宣素来交好,但嫌隙生的快,他们难免对大宣抱有怨恨,这也促成了瓦蒙和明坞的合作。
好在丘北关口并未为难他们,只是一系列检查耽搁了些时辰,于次日傍晚,一行人顺利抵达位于蒲南的丘北军营门前。
跟西戎不同的是,丘北的四大营都在总营之中,于是当晚,邓夷宁在营门前便见到了傅一鸿口中的四大营将军,青面獠牙是她对几个男人的第一印象。
“久闻西戎女将名号,本将杜忠雄,归属铁骑营。”
“铁骑营名声在外,如今能目睹将军英姿飒爽,实属荣幸。”
杜忠雄仰头放声大笑,笑意张狂又带着讥讽:“女将风范,是丘北大营上下楷模,我等定全力相助,于半月之内攻下三城。”
半月?
副将在身后皱眉,连日奔波本就疲劳不堪,更别说带着一身伤,若是只有半月,那便是明日出兵。
他上前半步,追问:“半月?为何突然有了期限?路上遭遇山匪劫难,一身伤还未好过半数便要急急出兵,为何?”
那几人忽然回头对视,表情耐人寻味,到最后,说话的是一旁的老头,看模样,应是傅一鸿口中的侯鸣文。
“看来女将有所不知,昭王啊,他被禁足了。”
侯鸣文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比起这四个男人,邓夷宁更好奇侯鸣文为何会在这里。
邓夷宁没懂他的意思,副将倒是怒气冲冲上前,指着那人道:“放什么狗屁,殿下岂是你能在背后非议的?”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皇宫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我这犄角旮旯之地都传来风声。”侯鸣文叹了口气,看着很是惋惜的模样,“可惜,若是女将在宫中,还能相助殿下,可惜了。”
邓夷宁心里门清,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说道:“军营门前探讨家事,诸位,这恐怕不妥吧?”
“无妨,既然女将不愿提及这桩丑事,我们自然不会多嘴。你们记住了,从今日后,在女将面前绝不可提及昭王殿下的一分一毫。”侯鸣文挥挥手,“去,将那些东西都送进粮仓,今晚好好给女将及各位弟兄们接风洗尘!”
大营安置八千兵力不在话下,但侯鸣文说奉太子殿下之命,这些空出来的营房是那些受伤弟兄们的安身之所,只能暂时委屈部分兄弟在校场旁睡帐篷了。
邓夷宁倒是无所谓,但也不能丢下那些兄弟们独自在校场,于是副将把营房改造了一番,又住进去三十多个兄弟,自己则守在校场旁。
“找个信得过的人,传信枝靖府,我要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邓夷宁休整后,叫来了副将。
副将明白侯鸣文能如此笃定,定是宫中生了变故,“将军,此刻万不能乱了阵脚,昭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出事的。”
邓夷宁抬眼,神色略缓,轻叹道:“晏兄,这段时日多谢你的信任,等回了宫,我定在陛下面前记你头功。”
副将忙摇头:“多谢将军,但此刻并非晏某表面之言,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将军,在那吃人不吐渣的地儿,能得到陛下信任,重拾西戎女将的名号实属不易。”
邓夷宁勾出一个自信明媚的笑,说道:“客套的话不用多说,大家都是兄弟,若是没有别的法子,明日上了战场,便是出生入死的一家人,能托付后背的人,我自会相信。”
副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今晚的接风宴,将军还是不要去了,我就说将军去探查周边地形,无暇到此。”
邓夷宁摇头道:“还是得去,侯鸣文给我办了个鸿门宴,我若是不到场,只怕日后会更加为难弟兄们。无非就是挖苦我几句,灌点酒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杀了我不成?”
“对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将军。”
邓夷宁抬眼看他,说道:“什么事?”
副将抿了抿唇,小声道:“出发前两日,我在兵部校场看见了太子殿下的人。”
邓夷宁想了想,觉得李韶诠的人去兵部,也没什么不妥。但副将摇了摇头,说道:“的确没什么不妥,但去的不是他身边的那个司徒桦,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邓夷宁停下手中的活儿,皱眉看向他:“女子?”
“对,更奇怪的是,我今日见到黑影卫将军腰间的腰牌时,就觉得很是眼熟,后来细想,就是那个女子手里的腰牌。”副将压低了声音,“但我在兵部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黑影卫有个身手不凡的女子。”
邓夷宁缓缓起身:“黑影卫的主将,可是今日站在侯鸣文身后的那人?”
“是。他是八年前来的丘北大营,手握黑影卫兵权是在四年前,他虽在太子手底下,却不听命于太子。”副将猜测,“将军,那女子会不会是太子安插在黑影卫的奸细?”
邓夷宁不置可否,只道:“多谢,今晚我会找机会试探一下。”
“还有,”副将迟疑片刻,又道,“粮草那边,我们要不要给兄弟们备上一份。”
“好,此事听你的,但还请务必小心。”邓夷宁点头,“营中这些人个个都是鬼精,尾巴处理干净,下手得果断。”
蒲南靠泅海,吹来的风带着潮湿,邓夷宁习惯在沙地,总觉得这风吹在身上有种粘腻的潮湿感,让人很难受。接风洗尘是借口,喝酒才是真的,她有些低估了丘北境地的佳酿,几坛下肚,再被风一吹,头疼无比。
“女将仗义,驰援丘北乃我军大幸,今日诸位在此,”杜忠雄高声笑道,上前将酒罐一递,“杜某敬上一罐!”
邓夷宁堆笑回应,但酒真的是喝不下去了,酒罐在嘴边,却有一大半洒在身上。到最后,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都记不得,更别说找石常聊聊。
次日天还未亮,副将就站在门口叫醒了她。
“将军,将军——”
邓夷宁一个弹射坐起,用力过猛,她用力摁着太阳穴,说道:“进来。”
副将递给她一碗糖水:“将军,解酒的,喝了吧。”
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有些过分甜腻:“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晚大家都醉了,是我托盥洗房的大娘把将军抬回来的。”
“多谢,”邓夷宁翻身下床,松了松筋骨,“对了,他们今日有何打算?”
“还不清楚,除了侯鸣文还未出门,其余各营的主将都已经出发前往各自校场,兄弟们也都整装完毕,随时等候将军命令。”
“让兄弟们在校场集合,我去找侯鸣文。”
侯鸣文没出门,邓夷宁就打算在他门前守着,值守侍卫也不敢将她赶走。连打数个哈欠后,没等来侯鸣文,倒是先见到了啮狼营主将张寒良。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番,调侃道:“女将起这么早,昨晚我瞧你可是喝大了。”
邓夷宁没给他正眼,说道:“习惯早起,但将军起得不是更早吗?”
“起得早也没有女将有心,一大早就在主帅门前守着,跟个小娘们似的。”张寒良捏了捏脖子,长叹一声,“不过主帅都七十多了,收起你的那些心思。”
“我或许没有这个意思,但你——”邓夷宁上下打量他,轻蔑一笑,回敬道,“也说不定。瞒着那几位将军私会主帅,你这叫什么……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完,她满意地对自己点头。
“你……”张寒良从未在女人身上吃过瘪,这会儿气得怒目圆睁,“逞口舌之快,这就是你们西戎的练兵之道?”
邓夷宁乘胜追击,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在军中不穿战甲也就罢了,还露胳膊露腿的,谁知你安的什么心。”
“你这臭娘们——”说着,张寒良伸出了手,打算动手。
营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冒出个迷糊老头,怒吼道:“吵什么,一大早的吵什么!”
张寒良恶人先告状,一根手指指着她晃来晃去,嘴里骂骂咧咧:“主帅,这娘们嘴真脏,莫不是来抹黑我们丘北大营的。”
“你嘴干净,跟抹了粪似的,张嘴就娘啊娘的,你娘不是你娘们儿。”侯鸣文拢了拢外袍,转头看向邓夷宁,“还有你,一个女子,这天还未亮全就守在我这个老头房门前,你什么意思?说我半老不死的,贪图昭王美色?”
侯鸣文挨个骂,张寒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大手一挥,转身就走。见邓夷宁还杵在原地,他大声道:“他都走了,你还不走?”
“有事跟主帅商量,还请借一步说话。”
侯鸣文对着门口的侍卫挥手,等人离开后,邓夷宁郑重其事地后退半步,行礼。
“侯伯伯,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计谋 “等不及了
侯鸣文上下打量她, 轻蔑哼声:“女将这是何意,难不成要跟我这个老头子攀关系?”
邓夷宁垂眼,不语。
“看来老头子我还是有用的, 竟让鼎鼎有名的昭王妃唤一声伯伯,不枉我在丘北多年,劳烦陛下还记得老头子。”
邓夷宁不甘心, 继续说道:“您身为丘北大营主帅,又与……”
侯鸣文抬手打断她:“老头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惜命。还请女将快快回去吧, 屋中还有客,恕不奉陪。”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侯鸣文转身回屋, 还带上了门。
从营房出来后,在门口又遇见了张寒良,动作倒是快, 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裹得严严实实。邓夷宁留给他一丝余光, 未曾停留,却被他不识好歹地叫住。
“喂,敢不敢比试一场, 输了, 就乖乖滚回你的校场,听候差遣。”
邓夷宁不打算理他,怎料他不依不饶,跟上来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在她的一直沉默中,甚至还想直接上手,被邓夷宁一把钳住手指, 差点掰折。
“你就是一训狗的,叫什么?不跟你打是怕你小命不保,平日里除了在狗圈当狗老大,没别的事可做吗?三城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废物才会沦为他人之手,还不好好训练。”
“臭娘们,老子今日非教训你不可。”张寒良一身腱子肉,她虽不能将他扳倒在地,但他似乎除了蛮力也不剩别的。
用狼群围剿敌人的这个法子,她曾在兵书上见过。训练有素的狼能听懂人话,他们会根据安排行事,而领狼人则需要占据高地,目光锐利,用弓箭辅助狼群。
这么看来,这张寒良除了手上力气大,下盘算不上稳固。
张寒良倒也不负所望,确实如此,但相比其他的领狼人,他好歹是啮狼营的将军,若真是没点身手也说不过去。
邓夷宁的力量在他面前不足为惧,但好在她足够灵活,能躲开男人大部分攻击,可嘴角还是挨了一记重拳。
“都住手!身在营中,打打杀杀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