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34章

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 小桌板上灯盏微晃,火舌缩了一下,又稳稳立住。

邓夷宁靠在车壁上, 双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放轻,几乎与那点摇曳的蜡烛同频。外面的打斗声并未减少, 似乎有愈发强烈的趋势,她没有抬头, 只是缓慢转动了一下被麻绳磨得发红的手腕。

又是一声惨叫, 是赵东的声音。

马顾的眼皮跳了一下,可双眼却死死盯着邓夷宁, 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过了片刻, 她忽然轻声道:“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心里演绎过许多遍?”

马顾却在此刻移开视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已经将手心抠出了血痕。邓夷宁抬眼, 目光在不算昏暗的场景里显得无比深沉, 仿佛并非被困之人。

“若只是为了吓我,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她慢慢道,“王聿当年谋反, 是因为手中忽然多了一万兵力, 不如你猜猜,这一万兵力的前身叫什么?”

马顾的笑意停在唇角,没再往上走。

外头的厮杀声陡然高了一瞬,又消散在惨叫声之中,车厢内却静得出奇,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真相,似乎都是从别人口中不劳而获的。

“不想说的话,那就去死吧!”

马顾忽然拔刀指向她,邓夷宁早有准备,猛地用力将濒临断裂的绳索挣脱开,徒手挡住他的招式。

车厢内空间狭小,更何况马顾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只需一招便能将他死死压制住。

刀刃架在他脖子上,邓夷宁连踢带踹地威胁着他往外走。

“赵东,还不投降。”

赵东闻声回头,却被祁阳王抓住机会,一个猛攻上前,直奔胸口。前者也不甘示弱,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付祁阳王这种偷袭的把戏还是绰绰有余。

祁阳王定睛看着马车上的人,大喊道:“保护将军,捉拿逆贼!”

马顾虽然被扼住喉咙,却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看着赵东一步步逼退祁阳王,心中跃跃欲试,恨不得在场之人是自己。

眼见天一点点沉下去,邓夷宁不知道马顾还藏有多少人手,眼下最佳抉择便是尽快离开此地。

“让他们撤退,否则我杀了你。”

马顾一怔,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慢条斯理道:“你不会,我爹还没死呢,你若是就此处决我,朝廷怪罪下来,可不是你一人的脑袋能担下的。”

“那就交出你口中的证据。”

“那就得看——”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骤然锋利,“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乍现,马顾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扎向她。邓夷宁只顾着闪躲,一只手根本无法困住他,当他挣脱的一瞬间,从两侧林间忽然又冒出来百来号人,直奔邓夷宁而来。

她手中的这把刀是马顾的,用起来极为不顺手,不管是手感还是重量,总觉得差了些。

马顾逃脱后,立马消失在视野之中,她顾不得其他,先解决了冲上来的几个人。这些人见她下手狠毒,都不敢冲上去,但所有人步伐一致,齐齐向她围拢。

祁阳王虽想杀了马顾,可眼见邓夷宁落入困境之中,便让将士掩护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帮她脱离重围。

祁阳王与她背身站着,面对两侧突袭而来的将士,他还有心阴阳怪气:“将军好大的面子,陛下竟然不追究你擅自出宫,还能让周肃之他神出鬼没的弟弟跟着一起,看来昭王殿下当真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他话里的意思格外明显,邓夷宁意外他竟然知道周澹一,但眼下不是深究之时,脑子还算清醒,回他:“我不知道什么弟弟,此番前来是我一人所为,如此情急关头之下,老王爷还有心情打趣我,当真是了得。”

她话音落下,祁阳王突然发起猛攻,冲了出去。邓夷宁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赵东下手丝毫不留情,也不管马顾的命令是留个活口,一心直奔她要害。

见四周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被击倒的将士重新围拢,刀光在林间此起彼伏。祁阳王啧了一声,低声骂了句,反手一挡,将一名扑上来的将士掀翻在地。

“走!”他低喝一声,趁着这一空隙,猛地朝她侧身撞来。

邓夷宁心领神会,跟着他后撤,两人一前一后撕出一道缺口。那些将士掩护着两人顺利上马,能走的都跟在身后,剩下的她也无能为力。

两人策马狂奔,跑出好一段距离后,见终于是甩开那些人后,才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处理伤口。

除去她二人,只剩十二个将士,几乎都受了伤。她虽然浑身是血,但大多都是溅上的,除了背后被划开两道口子,身上看不见其他伤口。

祁阳王宝刀未老,但腹部被刺中了好几刀,虽未伤及脏腑,却因流血过多,脸色煞白,看起来几乎要咽气了。

他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强撑着开口:“还是先离开,我记得路,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城内,要不了几条街,就能看见城门了。”

邓夷宁看了眼还在冒血的伤口,眉头紧皱:“你的伤怎么办,草药只能暂时止血,还需让军医确认,若是伤到了脏腑,只怕性命堪忧。”

“死不了。”祁阳王摆了摆手,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我的人在客栈里,我得回去找他们。”

邓夷宁扫了一眼,去林子里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碾碎,他的衣裳撕开后,血腥味顿时扑鼻而来。

简单处理好伤口,众人就这么靠在树下歇息,邓夷宁看着他闭目养神,想了许久,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对了,方才就想问,为何只有二十号人在此?”

祁阳王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慢慢回忆。

“我在城中发现了一个密道,下去查看时,不慎中了计。”

邓夷宁垂眸,说道:“就是那个酒铺的机关?”

“你跟踪我?”祁阳王自嘲地笑了笑,“也对,你就是来阻止我的,跟踪也很正常。”

祁阳王将密道的事全盘托出,说那密道看似有着厚厚一层灰,其中却暗藏玄机。

“那就是一种让人四肢疲软的药粉,密道一打开,风灌了进去,药粉漫天飞舞。”

这次出发,祁阳王本就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三十个人,那晚中招的就有十个。

“我是最后下去的,但里面太闷,就上去透了口气。那密道是个迷宫,弯弯绕绕的很是唬人,后来找到了那道石门,却怎么也没打开。”

祁阳王担心突生变故,便叫那些人先上来,回了客栈。等到黎明时分,房门被哐哐敲响,他迷糊着起身开门时,却忽然脚下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他们说,昨天下去的那十来个兄弟全都卧床不起,严重直接昏迷了。后来找了大夫看,说是一种没见过的毒,他们也没有办法。”祁阳王撑着树干起身,解开缰绳,回头看着她,“走吧,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西陵就好了。”

夜幕时分,一众人终于回到了城内,只是刚入城中,便见到面前出现一排排将士。祁阳王察觉不妙,想掉头回去,没想身后也出现了一群人。

缰绳在两人手中都被攥紧,邓夷宁注视着前方,灯笼的光影之中,还不等她看清是谁站在最前面,那些人便提着刀狂奔而来。

“走!”

祁阳王低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长刀出鞘的同时俯身扫开两侧冲上来的人。

邓夷宁立马跟上他,背上的那把长刀在她手中挥舞着,只是这动静惊了马,在街上横冲直撞,她害怕彻底失控,先一步跃下马背。

她身形低伏,贴地躲过凶猛的攻击,逃离出人群后立马找上祁阳王。对方已被十几人围住,刀影交错间,肩头、手臂还有腹背都划出一道道口子,却半步不退,连斩数人。

“快走——!”

邓夷宁不再犹豫,反手扔出那把刀,正中追上来那人的喉骨,接着那一瞬的空档,她一把抓住祁阳王的手,往身后的暗巷里拽。

身后怒喝声四起,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来。她猛地将人按倒在地,箭矢贴着头顶扎进墙壁,落在身边。

两人贴着墙疾行,追兵的喊杀声逐渐逼近,两人不熟悉路,只能抹黑在里面打转。

祁阳王气息紊乱,却仍强撑着步伐,低声骂了一句:“这就是冲着我来的,一群畜生。”

“先别说话,保存好体力,等出去了再骂也不迟。”

她带着祁阳王在暗巷里乱穿,自己也走得有些迷糊,但对方人多,几乎将出口堵了个遍。眼看祁阳王快要支撑不住,身后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伸出两只手,将二人拽了进去。

邓夷宁回身出拳,却被对方稳稳接住,蒙面之下是一双略感熟悉的眼睛。祁阳王双眼迷离,却依旧警惕,他一把拉过邓夷宁,挡在她身前。

黑衣人扯下黑布,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周澹一,你怎么来了?”邓夷宁下意识叫了他名字,反应过来身侧还有其他人,但话已出口,祁阳王的眼神锋利起来。

“边走边说,跟我来。”

也不知这是哪户人家的院子,周澹一带着两人进了后院的一处角落,他在里面翻了许久,露出一个狭小的洞。周澹一指了指这个洞,示意两人钻过去。

祁阳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瞪了眼周澹一,憋了口恶气后才不情不愿地钻进去。邓夷宁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自己垫后,但周澹一说什么也不肯,非要让她先走。

这个密道不长,但通向后面那条街,出口正巧落在一家医馆内。周澹一处理这种伤口的经验比她丰富,比起她那些三脚猫的包扎技术,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周澹一便将他全身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末了还在肩上收尾时,系了个俏皮的结。

“说说吧,你怎么来了?”

借着月光,周澹一给两人倒了茶水。他小声道:“前些日子,宫里忽然查出一笔旧账,牵扯十几年前的一桩贪墨案,账目不全,证据却被人刻意翻了出来。陛下这段时日精神不济,朝会多由几位阁老代为裁决,宫里明面上风平浪静,实际已经溃败不堪了。”

邓夷宁眉心一跳,她的预感向来准确,问道:“谁挑起来的?”

“说来也巧,吏部几日前半夜走水,烧到了架阁库,也就是次日整理卷册时,被左侍郎大人无意看见,捅了上去。”

祁阳王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吏部左侍郎是萧阳,他是陛下的人。”

邓夷宁拧着眉,又问:“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人给自己人捅娄子?”

周澹一将药箱放回原处,正色道:“不,是所有事情都指向东宫。”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疑云 “怎么忽然

“为什么是东宫?”

祁阳王问出了她心中所想, 但周澹一并未解释,而是起身收拾好一切,招呼着两人快些离开此地。

只是老王爷心里还惦记着客栈的那些个兄弟, 好在周澹一已经提前将那些人转移去了安全的地方,只要他们仨出了城,援兵一到, 便能再次攻入。

“我传信去了枝靖府,按理说靖王应该早就到了这里, 应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邓夷宁捶了捶胸口, 咽下一口气,“还有西戎的人, 应该也已经到了这里, 但马顾说他们抓了我的人,应该就是在老王爷说的那个密道里。不过他们带我去时捂住了口鼻,又说人跑了, 你可曾见过他们?”

“靖王十五日前去了丘北, 应该是回来耽搁了些时日, 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暂时没发现踪迹。”周澹一摇摇头。

“马顾还说,要谋反的不是越障侯, 是他。”邓夷宁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们, 祁阳王听得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他就地处决。

周澹一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为难与沉默,他抿着唇,不知从何说起,兜兜转转再开口,却是模棱两可的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就对上了。”

邓夷宁直觉不好,迟疑两秒:“什么对上了?”

周澹一看了眼祁阳王,欲言又止。

老头子在十几年前就听说宣州周家的丑闻,猜测与昭王走得近的周肃之有个从未露面的弟弟,但他对周澹一的了解几乎是没有。而周澹一却对他了如指掌,也知道他是个一点就炸的老炮仗,如果他知道自己一直追求的真相全是谎言,这老头指不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更何况,祁阳王并不知道周澹一以前是做什么的,而关于他身份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说来话长,总之你的猜想是对的,赵怀允之死与北疆失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这两件事都跟你父亲有关,他许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是有证据在手,这才遭遇毒手。”

周澹一的声音有些僵硬,祁阳王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他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分明是对自己有所顾虑。但老头是个明事理的人,眼下也不是追究为什么的时候,等回了宣州,他定要亲自去会会周肃之。

周澹一安排了撤退的路线,却没想对方下了狠心,非要找到他们,将城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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