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驿作为长久地落脚之地还是太过扎眼,她今晨不过随口同李昭澜提了句郊外的宅子,他二话不说,转头让魏越去办。
傍晚聊天时,她将今日所见一一告诉他,唯独隐瞒了被人跟踪之事。
自那日后,邓夷宁频繁出入城中书坊与寺庙,好些个掌柜都记住了她这张脸。只是接连数日,张夫人一行却像是消失了那般,再未露面。
连日奔走下来,她这双腿有些受不住,这日下山时,她正扶着树干捶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竟是那孙夫人。
孙夫人依旧是那副热情模样,三两句便将场面热闹起来,好似二人深交已久。她身侧还站着个生面孔,穿戴不算张扬,始终安静地打量着邓夷宁。
邓夷宁只当是没看见,继续揉腿。
两人对视一眼,孙夫人拉着她的手,顺势问起:“宁娘子这腿是怎么了,瞧着像是伤着了?”
邓夷宁面不改色,垂眼叹道:“初来乍到处处都需要银子,总不好坐吃山空,我便想着在院里翻了块地,多少省下些吃食的银钱,谁知脚下不稳,反倒扭着了。”
孙夫人听得连连蹙眉,面上满是怜惜:“这如何使得,说来也巧,钱夫人家孩子前几日也跌伤了腿,我们正要去瞧她。上次便看出宁娘子与钱三夫人投缘,不如一道同去,也好顺路让府医替你瞧瞧。”
邓夷宁本欲拒绝,偏生那夫人也柔声相劝,一唱一和,将她退路堵得死死的。
待坐上马车,她才看见车内竟还坐着个小娘子。那娘子生得标致,眉眼含笑,举止温顺,看着是个好性子。
邓夷宁落座后,方才笑问:“贺宁见过娘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小娘子轻声道:“宁娘子安好,家夫姓蒋,娘子唤我蒋夫人便是,我与钱夫人曾见过几面,此番亦是受邀同去。”
两人没多聊,风吹进来,邓夷宁看见孙夫人上了另一辆车,帘子半卷,隐约能听见前车断断续续的笑。她想支着耳朵听清,可车轮碾压声实在太大,只听个尾音在耳边响。
蒋夫人坐得拘谨,头低着,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邓夷宁垂眸而坐,神色如常,似在想着什么。
马车停在钱府门前时,门外早早有人候着,刚停稳,脚凳便递到了跟前,丫鬟一拥而上,打帘或搀扶。
邓夷宁借着下车的空当,将府门上下扫过一遍。钱府门楣不算过分张扬,却处处透露着商贾特有的讲究。
“诸位姐姐今日赏脸登门,是妹妹失礼,未能远迎。”话音落下,便见钱夫人踩着碎步走了过来,一身素白褙子,不见金线繁绣,头上也只是几只素雅的玉钗。
钱夫人这模样倒是与上次全然不同,她看见邓夷宁时明显愣了一下,孙夫人上前打圆场,她不好拒绝,便立刻吩咐下人添置了桌椅。
入了前厅,众人挨个落座,邓夷宁的位置落在末尾,恰贴着一道山水屏风,她垂眼扫过地面,见自己脚下有挪动的痕迹。
下人鱼贯而入,将温茶逐一奉上。
茶盏是上好的白釉描金兰花,薄胎细瓷,光是看着就很精致。邓夷宁看了一圈,旁人手中茶盏样式一致,唯独钱夫人手中那只小了一寸,杯沿的金边也浅了不少。
邓夷宁再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素白茶盏,余光瞥向对面蒋夫人的茶盏,和自己一模一样。不过她更为紧张,指尖绷得泛白。
茶过三巡,话题自然绕着今日的正事展开。
钱夫人提起那孩子时,神情颇为无奈:“不过是孩童顽皮,让诸位姐姐担心了。昨日还吵着闹着要东街那家的蜜饯,大夫叮嘱忌口,他偏不依,不给便不肯喝药,闹了好半宿。”
旁人配合着笑,从孙夫人开始宽慰,接着几位夫人也顺势接话,邓夷宁听着只觉讽刺,这些人嘴上宽慰,心里却没几个真将钱夫人当回事。
好不容易将话题揭过去,孙夫人余光一瞥,瞧见邓夷宁似在出神,又笑着将话头牵了过来:“倒是宁娘子,这腿可还疼了?可要让府医瞧瞧?”
邓夷宁不愿过多与他们牵扯,摆手拒绝,钱夫人显然没察觉旁的,只当她是真客气,便未强求。一侧的孙夫人唇边笑意淡了淡,攥了攥丝帕。
熬过这个话题,最前面有个容光焕发的夫人开口,说起了孩子的课业。
“劳徐夫人挂念,夫君请了两位夫子,日日在府中授课,奈何闻礼实在顽皮,还是落下不少功课。”
其余人众说纷纭,邓夷宁听了个大概,勉强拼凑出钱夫人在钱府的地位。
钱夫人是续弦,嫁入钱府也才一年出头,钱三郎与陆英几人交情颇深,是遂州有名的几位公子哥。他们口中的孩子,正是钱三郎与亡妻所生,续弦本就不受待见,更何况那孩子不喜欢她,连带着下人都能给她几分脸色看。
在这些个真正的权贵夫人面前,终究只是个不问世事的小姑娘,也难怪那日在寺庙里,她会那样的拘谨。
话题兜转一圈,又落在了邓夷宁头上。
徐夫人见她脸生,顺嘴问起了她的情况,得知她丈夫落榜,好一阵惋惜与宽慰。
孙夫人抿了一口茶,接过徐夫人的话,语气意味不明:“如今这条路,可不是埋头苦读便够的,若家中无人提携,师门不够显赫,纵然一身才学,也未必出头。”
邓夷宁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将所有事推到她压根不存在的丈夫身上。这些人看惯了心思手段,对邓夷宁的回答并不满意,四目相对后,没有继续追问。
很快,兴致便转向另一位始终未露面的陆夫人身上,又顺势提及陆英往后的去向,甚至幻想起陆英高中状元,遂农跟着沾光的场面。
邓夷宁坐在末尾,那双藏在茶雾后的眼,将一席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四家 “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死了。”
邓夷宁在钱府坐了两个时辰,期间话语不多,她数着厅中丫鬟来往,添茶倒水好几次,觉着那些丫鬟倒茶的手法比妇人对话更是有趣。
直到日头渐斜,孙夫人这才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屋外,似有些意犹未尽:“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便到这儿吧,改日诸位得空,再去府上一叙。”
众人自是一番笑应,丫鬟们取来披风,低头替各自夫人系好。
邓夷宁随众人一道出了门,走在最后,钱夫人站在阶下,望着马车相继离开,面上总算松了口气。转身见邓夷宁,她又回到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欠身道:“今日不知宁娘子前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娘子莫怪。”
邓夷宁摇头:“钱夫人言重,今日不请自来,是我的不是,钱夫人莫要介意才是。”
钱夫人抿着唇,不知如何回答,好在车夫及时赶到,替二人解了围。
离开钱府,马车驶离正街,绕到城西,停在林郊一处旧院前。车夫下车打起帘子,等她下了车,随后离开。
这院子便是李昭澜新置办的落脚处,地界偏僻,房屋虽破但也能住下。院内有棵不大不小的桑树,堪堪发了芽,不少蜜蜂围着飞。
她手才搭上门,便察觉出了异样,多年征战养出的警觉先于反应,立马抽出匕首,悄悄插入门缝。
“回来了。”
这一声懒洋洋的,还有点笑意,邓夷宁收了刀,抬眼便见李昭澜坐在屋内,残阳落在他肩头,将那身本就不寻常的衣裳映得更为金贵。他手边一壶热茶还冒着气,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邓夷宁靠在门框边,半晌无言,最后把匕首塞了回去,解了披风往上一挂:“殿下私闯民宅,怕是有些不妥吧。”
“路过,见门没挂锁,便进来瞧瞧。”语毕,李昭澜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邓夷宁没回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一口饮尽,热意顺着喉间落下,将她在钱府憋了半日的烦躁勾了上来。
“暴殄天物。”
邓夷宁瞪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李昭澜支着额角看她,眼底带笑,像早知她憋了一肚子话,慢条斯理问:“瞧你这样子,是在钱府听到了什么?”
这一问,直接打开了话匣。
邓夷宁起先还耐着性子,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说到后来,茶是一盏接着一盏,语气也渐渐变了味。
“我原还当边关对付贩子已算磨人,没想如今这后宅里也处处是战场,一个个笑着递茶,背地里却恨不得拿把刀把人活剐。自己淌过的苦水,非得逼别人也走一遭。”她压着气,将瓷碗往桌上一磕,“她们都是女子,何苦这般为难女子?今日你压我一头,明日我踩她一脚,争来争去也就为了个男人和门楣。把自己活成了筹码,真是——”
她话到嘴边,终是顾忌李昭澜还在,硬生生咽了那句脏话,只冷笑一声:“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死了。”
李昭澜也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他一笑,邓夷宁更气,又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罢了,高门深院最不缺的便是规矩,这规矩渗进骨头缝里,就成了一种习惯。官商子弟都懂的道理,到将军这里,反倒成了稀奇。你今日见的是后宅交锋,明日若入朝为官,便知那些朱紫公卿,也不过是换了身官袍的妇人。”
李昭澜替她满上茶,修长圆玉的指尖衬得这摇摇欲坠的木桌也上了档次,又继续说道:“将军也不必这般气恼,以后这种事随处可见。”
邓夷宁听罢,沉默半晌,低头看着碗中茶汤,忽而嗤笑一声:“活得真累。”
“所以才显得将军难能可贵。”李昭澜望着她,眉目间笑意渐深,“不说你了,这几日不见,本王倒是查出些有趣的东西,将军可想听听?”
李昭澜就是这样一个人,总爱吊着她胃口,但自己却又会先忍不住。果不其然,没等到邓夷宁开口,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说起来也巧,倒是与将军知道的有些关系。不知将军对钱府的那个孩子,可还有什么印象?”
“钱闻礼。”邓夷宁记性不差,略一思索便立刻对上,“钱三郎与亡妻所生,对钱夫人不算亲近。怎么,这孩子有问题?”
男人摇头:“孩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钱夫人,和这孩子的生母。”
邓夷宁上钩:“谁啊?”
“钱三郎的亡妻,是城阳徐家大公子的青梅竹马,名唤廖霜。徐家在举家搬迁至遂农前,两人便有过婚约,后来徐家发达,便看不上廖霜那小门小户的家世,最后只能棒打鸳鸯。”
邓夷宁靠着椅背,不以为意道:“王爷自己也说过,官商门户最讲究门当户对,这有何稀奇的。”
“是不稀奇,可怪就怪在廖霜嫁给钱三郎并非她本意,也并非钱三郎和徐公子本意。与其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策划,不如说是张家带给两家的意外。”
这张家指的自然就是商会的张家,邓夷宁认识的那个张夫人的张家。
“此事说来也简单,”李昭澜停了一下,“张夫人为挽回嫡子的姻亲,设计让徐公子和廖霜共度良夜。但众目睽睽下从廖霜房里出来的是钱三郎,最后二人不得已成了婚,生下了钱闻礼。”
屋中静了片刻。
邓夷宁难得有些说不出话,险些被这荒唐事惊得失笑。今日在钱府,她只觉钱夫人面对众人唯唯诺诺,竟没料到中间藏着这么一层关系。
她试探着开口,很不确定:“那……如今的钱夫人,也是钱老夫人的意思?”
“是钱三郎自己的意思,”说完,李昭澜忽然又摇头,补充一句,“也有钱夫人自己的意思。”
邓夷宁脑子一顿,没转过弯来:“什么意思?到底是谁的意思?”
李昭澜望着她,换了个问法:“将军可知,如今这钱夫人的心里,装了谁?”
这下,邓夷宁更不理解了:“她不是嫁给钱三郎了吗?既然是自己的意愿,为何心有所属还要做这个续弦?”
“嫁给谁就一定要心悦于谁?那将军嫁给本王,莫非也是心悦于本王,非本王不可?”
不知是不是邓夷宁的错觉,总觉得男人说完这句话后,眼底带了些许期待。她瘪了瘪嘴,没否认也没承认。
李昭澜见好就收,不再逗她:“张珣远,张夫人次子,先前同将军说过的那位。”
她这回是真愣住了。
“张珣远?”邓夷宁重复一遍,“张夫人的儿子?”
李昭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茶盏悠悠转着,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若不是钱三郎误打误撞,如今这钱夫人,早就是张家的人了。但最奇怪的并非这些,还得是这个公子哥之间的关系。”
遂农地方不大,能排得上名号的商贾并不多。张家根基在此,逐渐扩大,陆家是几十年前搬迁至此,而徐家和钱家来遂农也不过十年,商贾往来便免不了家中同龄人的交好。张二郎与陆英便认识,学堂的夫子都是同一人,后来两人结识了徐公子和钱三郎。起初的交情很浅,直到后来四人都去了文书阁,关系才逐渐紧密起来。
邓夷宁掸了掸袖子,思量道:“若是同门,倒也不意外。可这钱夫人心悦之人又与钱三郎师出同门,钱三郎不会觉得膈应吗?再说,钱夫人就这么甘愿留在钱家,当这个不讨好的续弦?”
李昭澜低笑一声,语调悠然:“甘愿?世间子女,多少人有甘愿的权力?她留在钱家,无非就是没得选。”
邓夷宁蹙眉,手指摩挲着袖口:“没得选?是因为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