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28章

祁阳王猛地踏前半步,冷笑一声:“莫要胡言乱语,别以为你是昭王妃,就能颠倒黑白,替那个孽障脱罪!”

邓夷宁侧眸,看向祁阳王说道:“老王爷有所不知,当年西陵内乱,曾多次向西戎军求助,西戎主帅萧就屡次带兵平定内乱,可西陵却屡次反乱,难道老王爷不知为何?”

“老臣为何会知?我儿多年平定郅州和沧州内乱,若说熟知,也是两州内情。”老王爷侧身,语调陡然转冷,“若我没记错,当年西陵守将是赵怀允吧?昭王妃的这个意思,是赵怀允并非忠将,而是将西陵拱手让人的奸臣!”

“当然不是,但平白无故的,西陵为何会内乱?百姓民不聊生,却能按时缴纳军税?”说到这里,邓夷宁目光一转,落在御案后,“陛下,这件事您不会不知吧?”

“放肆——”季公公摇着脑袋上前,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安和你好大的口气,竟敢妄议君上,还不快快跪地请罪。”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邓夷宁调转目光,早看他不爽了,“季公公,当初您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深夜闯入我邓府,我还未找您算账,今日您倒是斥责起我的不是了。那不如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当日您出宫,用的是何人腰牌?”

季公公脸色一滞,随即挤出一抹笑:“昭王妃这是何意,老奴自然是用的陛下赏赐的腰牌。”

“是吗?”她轻轻点头,嘴角一翘,“那季公公可要记住这句话,日后也别因为其他原因改口。”

季公公努着嘴撤回去,视线乱飘。

“安和这张嘴啊,朕一向觉得有趣。”御案后传来一声低笑,李峥笑着摇头,但语气听不出喜怒。他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像是在细细打量,“不过,你今日擅闯至此,总不能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吧?”

邓夷宁后退至祁阳王身侧,拱手行礼:“只是想提醒祁阳王莫要冲动,许多事情不是老王爷所想的这么简单。但今日是我过于莽撞,惊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末将这便告退。”

“等等。”李峥开口,“朕的书房,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祁阳王的轻笑传入她耳里,似是在看她的笑话。

“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遮遮掩掩的作甚。”

“是。”闻言,邓夷宁挺直腰杆,不再绕弯子,“越障侯如今被关押刑部大牢,陛下大可派人问话,但越障侯是太子的人,就算是陛下,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

小王爷忍不住插话:“昭王妃,你当真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胆敢在陛下面前说太子的不是,你存何居心?”

“小王爷莫要被太子蒙蔽了心智,杀害你两位兄长的真凶,正是你口中的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商谈 “你个逆子

“你发什么疯?西陵可是从太子殿下手中杀出一条活路的, 就算你与太子有恩怨,也不必这么诋毁。”

邓夷宁看着他,并未立刻出声, 只是侧目看向一言不发的祁阳王,极为耐心。

“老王爷,我何必诓骗你呢?若非你心中自有怀疑, 又怎会是眼前这副着急撇开关系的模样呢?”

西陵内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由于位置特殊, 西陵几乎涵盖了大宣的所有地势, 平原或是高山、荒漠或是绿洲。总而言之,整个西陵自建国以来, 总计安分了不过五十余载。

说短不短的年岁里, 西陵一共换过百余守将,个个都是朝中说得上名字的忠将,但毁就毁在赵怀允手中。

赵怀允不是传统的武将之家, 他是早年西陵征兵时, 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整整三十几年,一直在西陵驻守。

“平廿五年,西陵山中百姓起义, 斥责军中将士对百姓的剥削压榨。平廿九年, 百姓再次起义,因为山匪化作西陵军模样强抢民女,激化军民矛盾。之后平息了近七年的时间,直到十六年,西陵爆发了聿靖之役。”

邓夷宁目光一顿,扫过祁阳王, 对方脸色越发难看。

“王聿走私兵器,致使西陵无力对抗外敌,转向西戎军求助。是颜良将军带着玄武营横跨洲河驰援西陵军,也就是这一战,赵怀允闻名天下,被陛下重用,提拔为西陵驻军大将军。直到平廿二十年初春,西陵再次沦陷——”邓夷宁话锋一转,看向老王爷,“老王爷,你可知西陵为何会沦为一片火海?”

祁阳王强装镇定冷哼两声,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反倒是勾起了一旁小王爷的兴趣。他问道:“为何?”

邓夷宁看了眼脸色暗沉的祁阳王,视线重新落回李峥,一字一顿说道:“因为老王爷的长子重蹈覆辙,想要效仿王聿走私兵器。”

“绝无可能!”祁阳王涨得脸色通红,捂着胸口大喘气,“荒唐!简直荒唐!荒唐至极!”

李峥看着她言辞凿凿,心中有一瞬的不安:“安和既有此发言,可是有证据在手?”

“陛下英明,只是眼下证据不在安和手中,且此事关乎邓氏灭门案,恕安和不能上呈陛下与祁阳王。”

他一愣,随即勾起一抹笑:“原来是在这等着朕啊,要不说你安和能在宫里如此放肆,连朕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陛下谬赞。”邓夷宁垂首一礼,神色坦然,“比起算计,安和远远不及昭王殿下。”

李峥眯了眯眼:“你这是……告御状?还是与昭王有关?”

“安和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陛下!”祁阳王终是难捺不住,颤颤巍巍上前,唾沫横飞,“此女满口胡言,说自己有证据,却找借口不拿出来,妄图污蔑我儿。老臣虽年岁已高,却还未老糊涂,恳请陛下为老臣一家做主。”

李峥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流转,祁阳王父子的眼神多少有些闪躲,但只有邓夷宁,从头至尾都是直勾勾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片刻后,他将话头还给祁阳王:“祁阳王,那你说朕该如何做?”

“陛下,老臣只求一个清白,求一个真相!”

“那你倒是说说,朕该如何还世子一个清白,还你家一个真相?”

李峥没有催他,老王爷也没再开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邓夷宁的余光能看出他的犹豫,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祁阳王迟迟不肯开口,小王爷在一旁倒是将表情全部挂在脸上,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想法。他暗暗扯着祁阳王的衣袖,父亲却根本不理会,还一个劲躲闪。

终于,他抬头看向李峥。

“陛下,臣斗胆恳请重新调查邓氏灭门案。”

邓夷宁嘴角一勾,果然上当了。

“你疯了!”祁阳王猛地将人拽到身后,急声告罪,“陛下恕罪,犬子刚入仕,尚未开智,权当是他胡言乱语!”

“父亲!”小王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仍旧挣脱开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拿出证据,否则兄长就要背负这么一个龌龊污名!”

老王爷气得手指发抖,低吼道:“闭嘴!你可知这邓氏灭门案后牵扯了多少人和事吗?这岂是你我能全身而退的!”

难为祁阳王一把年纪还能殿前失仪,白胡子老头气得直跺脚。虽说二人压低声音,李峥听不见,不代表她听不见。

但在陛下面前捅破这件事没什么益处,可私底下同他二人交谈,便不会有眼前这般顺利,毕竟都是为了亲眷,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谁也不比谁干净。

“重新调查邓氏一案,你可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啊。过三司审查的案子,还从未有过重启的先例。”

小王爷根本不理会自己亲爹,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言,若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莫要牵连家人,臣一人足以。”

祁阳王怒极:“你个逆子,你给我住口!”

“诶——”李峥抬手制止,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游走,“祁阳王不必紧张,不妨就让他说说,这刚官袍加身,想必心中有许多难以抒发的话。今日朕心情大好,且听你儿一言。”

“谢陛下。”小王爷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垂眼道,“臣初为翰林院修撰,虽未处理过朝政大事,却也知晓都察院的建立初心。此院虽肩负御史台职责,但比其多了一分监察,不为监察朝中大臣,而是监察刑部和大理寺。”

“邓氏灭门案收录卷宗为二十三年四月八日,彼时御史台仍在,都察院尚未择定人选,自担不起三司之责,又何谈陛下口中的三司会审。若要论职责,御史台所监察者为朝臣,邓氏满门并非皆在朝中任职,自不在御史台监察之列,故此便称不上三司会审。”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邓夷宁,“近两月,都察院深陷科举案,久查无果,如利刃悬顶。若公主所言属实,正可借此案证明,都察院之设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大兴我朝的明智抉择,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邓夷宁看着他言辞流利、一副熠熠生辉的模样,想起她得知方竹妤怀孕那日,两人在东宫的谈话。

“那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对男人女人都不感兴趣,连睡觉都抱着他那些孤本,也不知祁阳王一介英勇武将,怎么生了个书呆子。”

邓夷宁好奇她俩是怎么认识的。

方竹妤笑了笑:“男人嘛,对女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但他不一样。那日我跟杜尤墨干柴烈火正欢时,是他误闯我二人房间,那脸红的跟铁烙过一样,抱着书转身就跑,连门都没给我俩关上。”

邓夷宁干咳两声:“说正事。”

“他在我们房中落了一本书,有名字在扉页,我就问了一嘴,是杜尤墨跟我说的。说他今年入了翰林院,在翰林院不受待见,就因为他爹是武将。文武本就有嫌隙,更何况他身份特殊,更是被人欺负,长了一副草包的脸,脾气也跟草包一样。”

“那他来风月场所做什么?”

方竹妤一笑:“巧了,当日我跟你问了同样的话,杜尤墨说这是他们欺负他的一种法子。这小儿子如今已过弱冠,却还是个童子身,放在他们这些十五六就在女人身上打转的公子堆里,那就是个新鲜玩意,谁见了不得稀罕一把。”

邓夷宁似懂非懂,他们消遣人的法子居然是把一个读圣贤书的人丢进风月场所,也不知是该夸他们厉害还是蠢笨。

视线落回到小王爷的背影,听到这句话时,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想法发展,这近乎无可挑剔的话术,她想不出李峥拒绝的理由。

李峥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他眯了眯眼,看穿邓夷宁的把戏。思量片刻后,说道:“言之有理,不过三司会审只是基于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而言,四月八日落定的卷宗,盖的可是御史台的章。”

小王爷不慌不忙答:“陛下,御史台卷宗存于都察院内,若陛下有意让都察院行使监察之责,由其代掌复核,并无不妥。”

李峥发难,问道:“若朕以为,监察之事理应由大理寺职掌,你有何见解?”

“那便将审查平反之令交与大理寺,并将都察院残存旧案一并移交。”小王爷反应极快,“如今大理寺卿是季淮书,乃骆大人表侄,骆大人一生清廉正直,从不徇私枉法,对朝中大人更是以礼相待,此事交与大理寺再好不过。”

目光落在祁阳王头顶,李峥缓缓开口:“祁阳王以为呢?”

“老臣、老臣以为尚可,但此事还需陛下圣裁。”祁阳王额角沁汗,强装镇定,“犬子初入仕途,见识薄浅,看待事情过于片面,若有不妥之处,老臣愿替犬子受罪。”

“朕倒是觉得未尝不可。”李峥起身,绕至御案前,“都察院那帮老头,整日揪着科举案却查不出个所以然,这每月俸禄倒是领得心安理得。不如就借此案杀鸡儆猴,能者赏愚者罚,以整肃一番都察院风气。”

“传朕旨意,都察院失责,本当重惩,然念其初设未久,法度未臻,且属初犯,故免笞责。设此院自有寄望,今许其戴罪立功,着即重查聿靖之役,凡所牵连,务必详实。若涉众甚广,可酌情擅断是非,协大理寺重择案卷。”

消息传至都察院,众人皆疑,却也不敢多言。都察院正式建立至今不过一月,也就只有两个御史坐镇,他们拿不定主意,便只能差人去昭澜殿。

可陛下有令,昭澜殿出入之人需他口谕,一群老头急得焦头烂额时,邓夷宁领着祁阳王出现了。

“臣都察御史王泽,见过昭王妃。”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身份 “他可真爱

“王大人, 许久不见。”

王泽上前躬身,淡淡道:“王妃这些日可安好?上次匆匆一见,还是在新婚那夜。”

邓夷宁点了个头, 说道:“多谢王大人挂念,近来甚是安好,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协助王大人。”

王泽苦笑一声, 抬手示意院中堆叠的一个个木箱,说道:“这都察院已经忙得一团糟了, 也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实不相瞒, 我手中有聿靖之役的证据。”她也不绕弯子,“但这证据并非单独存在, 而是依附于我家的那桩案子, 所以还得劳烦王大人重启卷宗,重查邓氏灭门一案。”

王泽微微往后一仰,略微讶异道:“陛下是说, 让都察院协助大理寺翻案?”

“正是。”

“这倒是好说, ”王泽沉默着点头, “御史台陈年积案理应交由大理寺审查,但王妃若想要过目案卷,恕臣无能为力, 毕竟规矩摆在这儿, 还望王妃谅解。”

“明白,我不会为难大人。”邓夷宁笑意浅淡,压低声音,“我还有一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王泽看了看四周,抬手引路, 将她领进房中,问道:“王妃有何吩咐?”

邓夷宁盯着他片刻,找了个凳子坐下,说道:“王伯这称呼还是生分了。”

王泽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连连摆手:“臣……臣不敢啊,还怕王妃记恨我这个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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