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鹰看着他,眼中压着怒意,还有一夜未睡的疲惫,缓缓开口:“为了我的面子?鸠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变了?要不是你们信奉什么狗屁神明,那几块地早就是我拜古勒的!”鸠罗抬头仰视,可目光全是蔑视,胥鹰听见这话皱了皱眉,“胥鹰,你什么都不是,除了长子的身份,扪心自问,这个位置你配吗!”
胥鹰紧咬着牙槽,低低道:“我是王上,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吗!”
“王上又如何,在位这么多年,区区一块地都攻打不下来,你去外面问问,谁真正服你?谁在背后不说你是个垃圾?”鸠罗轻哼一声,起身与他对视,目光直直刺向对方,“也难怪,最早这个位置是二哥的。”
啪——
巴掌狠狠落在鸠罗左脸,瞬间红了一大片,他不怒反笑,舌尖顶了顶脸颊,后退一步。他缓缓弯腰,姿势突然变得规整,手按向胸口,向胥鹰行了个不带半分敷衍的大礼。
“冒犯王上,罪臣该罚。”声音归于平静,眼神也是,“罪臣这就去领罚,不劳王上费心。”
他刚要迈步,胥鹰的声音冷冷落下:“站住。”
鸠罗捏紧拳头,还是没向前走一步。胥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情绪复杂,怒气、痛苦、压抑还有恨铁不成钢,全乱作一团糟。
胥鹰将他拉回里面,按在椅子上坐下,再绕到背后,亲手为他重新上药。
“你以为我不想打下那片地吗?”胥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痛苦至极,“若不是周边两国暗中联手,若不是我们拜古勒皇室贵族联手牵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见到我吗?”
鸠罗疼得直颤抖,却一声不吭。
胥鹰继续说道:“你天天带兵在外,不知宫中事。你说我无能,可你知不知道,那些老东西根本不信服我。这么多年过去,个个疑神疑鬼,整日想的都是如何拉我下水,如何悄无声息地弄死我。”
鸠罗鼻息微重,嗤了一声:“那你是懦弱,看不惯就杀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暴君行为,拜古勒是长久不了的。”胥鹰笑了一下,“是,我懦弱,但你不止一次踩在那些人头上。他们容忍你是因为知道你手中有兵,知道我会不顾一切护着你。可你呢,自从摩崖死后,你不顾祖训不顾奉供,除了打仗就是喝酒,但你没想过,钱从哪儿来的?”
鸠罗眼中闪过一瞬波动,却又很快沉下去。药膏冰凉,涂抹在伤口处却又火辣辣的疼,烧得他忍不住抬手去挠。
“别动。”胥鹰轻拍他的手,“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放下,摩崖的死就是天意,是老天在惩罚我们。”
鸠罗眼皮微微耷拉,眼底掠过明显的不耐,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甚至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想要起身,却被肩上的两只手死死按住,只能破口大骂道:“惩罚?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信奉这狗屁神明,它根本就不存在!也根本帮不了我们什么!”
胥鹰皱眉:“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你不能胡说!”
“我胡说?”压抑的火气翻涌上来,额角青筋暴起,他大吼道,“星宿这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还什么神仙,若是神仙能保佑拜古勒,那拜古勒的建址便不会在这漫天黄沙之中!阿姐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死!”
胥鹰脸色当即一沉,脱口而出:“若不是你杀了长公主,也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烂事!”
鸠罗瞳孔骤缩,嘴角抽了一下,随后缓缓扬起,荒唐地笑起来。他起身回头看着胥鹰,一字一句嘶哑道:“荒唐,简直荒唐!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胥鹰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唇角紧抿,没否认。
鸠罗见此笑得更加轻蔑:“王上啊王上,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整整十五年,你好有毅力啊!”
“都是为了拜古勒。”胥鹰喉结滚了滚,哑声狡辩道。
“为了拜古勒?”鸠罗重复着,“胥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查过,那个男人根本不是祭台扫地的,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如何进来的。起初我怀疑过母后,怀疑过长公主的母亲,可我找不到任何证据。”
他愣神片刻,眼底写满了匪夷所思,语气也由讥诮转为森冷:“原来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搞鬼,你才是那个杀人凶手,我替你背了整整十五年的罪孽!”
胥鹰被逼得发狠,怒火直冲心头,斥道:“胡说八道!我只是想阻止奉供日,让父亲知道她不配成为贡品!”
“然后呢,阻止这一次有什么用,两年之后又怎么办?重蹈覆辙?你应该感谢我撞破了两人的奸情,再杀了她。”他轻笑一声,“你真的很可笑,嘴上说着阻止,可最终将奉供日从两年一次变成了每年一次,你敢说你没有被那些个老东西诓骗!”
胥鹰没有反驳,听着他的控诉,神情从愤怒到痛恨,再到最后归于平静。
他的眼神深幽,说道:“我承认我信了,那你呢?为什么要一次次进攻西戎,为什么宁愿牺牲这么多人也要不顾一切将西戎占为已有?”
“我是——”
胥鹰直接打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你费劲心思想杀鬼戎女,不是想给摩崖报仇。但你始终不肯承认,你打不过她。”
空气凝固。
下一瞬,鸠罗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衣襟,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闭嘴。”
胥鹰神情淡漠从容,垂眼道:“你越是否认,就越是承认。”
都说手足是最了解对方弱点的,鸠罗咬牙瞪着他,眼里像是要把对方撕碎。
殿门外,公公听见里面的怒吼吓得一抖,招呼着人再走远点,自己也走下台阶。
长久的对峙后,鸠罗松了手,用力推开胥鹰,转身大步离开房间。
胥鹰望着那道背影,手指微颤,却仍强撑着站得笔直,眼眶红得厉害。
“总有一天,你会毁了拜古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逢时 “就是命不
七月的西戎已是风沙漫天, 边关将士整日被风沙侵袭,邓夷宁在边关驻扎的营地休息了五日才启程返回潞阳。
几个伤残人士同坐一辆马车,萧就纵马跟在一侧, 笑看几人在车内斗嘴。
马车在军中的用处不大,封士婕以为只是邓夷宁需要,便只租了一辆。怎料抵达边关一看, 才发现三个人的腿都不太利索。不过好在马车够大,能装下他们三人。
封士婕赶着马车, 只觉得马儿的速度越来越慢, 照这个速度,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马车上除了三个病人, 还有一些缴获的兵器, 虽然有的已经碎了,但可以拿回去融了制成盾或是盔甲,还能节约一笔银子。
自从中了那什么鳞无散, 邓夷宁总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 对付鸠罗还行, 可总这么受伤也不是个办法。
颠簸间,邓夷宁按了按胸口,只觉得隐隐作痛。
她想起之前军中得到过一批上好的药材, 问道:“对了, 军中之前解毒的药丸还有吗?”
刑自也愣住,抬头盯着她追问:“你中毒了?什么情况?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三连问问得邓夷宁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简单解释:“一个意外,不伤及性命就没说。”
颜良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地说道:“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想起来找我们要解药?”
“之前吃过解药,但总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体内还有余毒,就想着再试试军中的药。”
窗外的萧就听得直笑,逐渐靠近马车,插话:“你以为吃补药呢,还试试。是药三分毒,回去吃点大补的,什么鸡鸭鱼鹅都给炖上,不出七日,保你活蹦乱跳的。”
邓夷宁失笑道:“什么跟什么啊,粮食都不够吃的,还奢望鸡鸭鱼鹅呢。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不挑剔。”
马车摇摇晃晃,风沙呼啸,近乎傍晚才回到将军府,萧就一行人本想直接回去,耐不住邓夷宁热情挽留,加上确实馋将军府的几口好酒,便顺口答应下来。
酒过三巡,难得喝了个痛快,几人畅所欲言,跟邓夷宁讲了这半年来的大小事宜,她也开口讲了在遂农的那些大小事。
封士婕好奇那些姑娘最后的结局,邓夷宁只摇摇头,说道:“这件事最后落在了都察院手里,若真是有朝一日抓住陆英这个人渣,我定是亲手了结他。”
萧就倒是对另一件事感到好奇,自言自语道:“互换身份,跟长康的故事好生相似。”
长康?
邓夷宁举杯的手一顿,看向萧就:“长康是谁?”
“嗯?”萧就也愣了一瞬,看向她,“你忘了?”
邓夷宁更懵了,她应该知道吗?
萧就看了她许久,忽然想起什么,莞尔一笑:“想起来了,当时你们都喝多了,自然是没听完这场戏。”
据萧就说,长康换命是前朝的传闻故事。
长康是前朝的一个传奇人物,是昌顺帝登基当天出生在西戎的一个落魄小孩。说他命苦,他是被人遗弃在凉阳县的一个破庙里;说他幸运,被北上求药材的一户人家捡到,据说捡到他时,身上的血还没干透。
就这样,长康跟随这户人家来到了郅州,当起了药铺公子。可他的身子打小就不好,襁褓里就一副病怏怏的可怜模样,故而得名长康。
许是名字起到了作用,他的身子还真就一天天利索起来,就这样到了二十岁。
长康心里明白,自己是这户人家捡来的,但他们都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他也从未冒出要找生父生母的念头。
及冠当晚,更深露重,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房中,他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去找父亲,跟他说北上找药材的事。
抬手放在门前,还没扣上,先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架声。
是他俩的亲生儿子,比长康小一岁的弟弟的声音。
“他就是个外人,凭什么将家传的医术传给一个外人,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混账东西,那是你的哥哥,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我只有两个姐姐,没什么哥哥!”
长康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心头一颤,没想到父亲竟真的把自己看得这么重。
“长康是我们家的福星,我跟你娘要了三年都没怀上,你哥哥周岁那年你娘才有了你,你应该心存感激!”
“我凭什么感激?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我想要被你们生出来吗?”
又是一声巴掌,随后是弟弟的哭叫,听着声音似乎要出来,长康立马躲在一边,等他离开院子。
房门开着,长康不好再进去,只能在窗户边继续听,只是声音太小,听不全。
“你说,长康那孩子若是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达官贵人,会不会嫌弃我们是商户,去找他的生父母?”
他爹叹息一声,说道:“那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把医术传给他,就算他想要离开。这些年他受了不少委屈,邻里街坊那些碎嘴子没少在背后说他不是。”
“那孩子心善,定不会记恨我们的,只是药铺的事怎么办?”说着,他娘的语气里有些哽咽,“王老板那边已经拖了许久,再补不上剩下的药材,只怕真得卖了这座宅子。”
“不会的,放心吧,药材的事我想办法,实在不行去票行把房子抵给他们,钱一到手,我立马就找人去买药材。”
长康听得稀里糊涂,却也听明白个大概,只是后来他们也没说什么。长康见烛光逐渐暗下,离开了院子。
后来长康如愿以偿去了西戎,找到了药材带回去,只是为时已晚,家中因还不起账,抵押的宅院被收了回去,一家人流落街头,屈居在郊外的破房子里,靠着种地为生。
长康也是在这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在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去宣州做一笔生意,那老板却因品相不好压价,父亲不肯,便整日缠着老板要他多给些银钱。
有天,一个女孩急匆匆跑进来,说是少爷高烧不退,叫老板去看看。父亲怕他跑路,便一路追着老板去了那户人家,那户人家以为他也是医馆的人,将他放了进去。
也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跟长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
病床上的男孩脸色苍白,额头却满是虚汗,浑身发抖,典型的内热外虚,只是听他们说吃了药也不管用,实在是没招了,这才找了老板过来。
老板在他手上发现了不少红疹,下肢浮肿,按下去就是一个坑,表情逐渐严肃,冷汗冒了出来。
父亲在身后静静看着,老板束手无措,有个身着华丽的妇人很是着急,一再地追问却得不到结果,眼看就要发脾气了,父亲这才上前开口,说自己知道这是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