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1章

昨日摔倒的妇人。

“击鼓的是她?”

狱卒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道:“回王妃,正是此人……今早被衙门带回审问,一直闭口不言,直到半个时辰前昏了过去。”

邓夷宁眉头紧皱,蹲下身打量妇人的情况,问道:“我记得她有个包裹,包裹呢?”

狱卒没料到王妃认识这人,这下更害怕了,磕磕巴巴道:“包裹……包,包裹在——王妃,小的真没见过什么包裹,小的只是奉命看管犯人,其余真不知情。”

邓夷宁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鼻息,确认还活着,视线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瘦削的手腕上布满青紫勒痕,小臂上是被人抽打过的痕迹。她眼神一沉,冷声质问:“她为何击鼓?你们为何无故用刑?”

“小的不知,只是听闻上头的人传话,说她什么也不说,就是要面见圣上,小的真的不知。”

李昭澜慢悠悠开口:“不知?既然不知,衙门为何要打人?屈打成招吗?”

狱卒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话不成句。

“行了,没听见王妃方才说包裹吗?去找啊,原封不动给本王带回来。”

狱卒连滚带爬,消失在两人面前。

邓夷宁瞧着那妇人的惨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于是再次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妇人肩膀,轻声唤道:“大娘,醒醒。”

妇人没有反应,蜷缩的身子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处于半昏迷状态。李昭澜走出牢间,朝着外头的人喊了一嗓子:“叫大夫!”

大夫来得快,简单处理了伤口,给妇人服下药丸,几个狱卒忙前忙后把里面清扫一番,又给妇人备了一桌好菜。

二人把衙门盘问了个遍,个个都说自己是依律办事,只字不提这妇人的诉求。

妇人是在服下药丸后的半个时辰后醒来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是要说话,却咽了回去。

她迟疑着,缓慢眨了下眼,再眨一下,然后小心地、非常小心地开口,声音细得像针尖:“你……是……”

“是我。”邓夷宁的声音很轻。立刻伸手扶住她,声音低缓,“别急,慢慢来。”

妇人扯出一个笑,咳了两声,“姑娘,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尽管开口。”邓夷宁转过身,露出一旁的李昭澜,“这是昭王,他会对此事负责。”

妇人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你既敢不远万里来这宣州敲登闻鼓,想必定是天大的冤案。”邓夷宁看着她浑浊的双眼,继续道,“告诉我,为何击鼓?”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冤屈 官官相护

妇人跪着,一双兔子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泪珠大颗大颗往下砸,身子也止不住颤抖。

缓了许久,她才拖着嗓子开口:“草民苏青青,祖籍遂农,千里迢迢来到宣州,只为替亡夫伸冤……”

邓夷宁回头望了眼李昭澜,问道:“你丈夫是何人?”

“草民丈夫刘渊,年三十有八,本是今年会试考生。刘渊苦读多年,才得乡试解元,这次会试有莫大的希望,却被无故顶了名次。刘渊报官无果,最后自缢在一间破庙里,草民只求给丈夫一个公道,还望衙门成全。”妇人颤抖着双手,目光直勾勾落在邓夷宁身上。

李昭澜垂着眼,没看这妇人。

“被人顶替?”

苏青青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愤恨。

“夫君自幼饱读诗书,十年寒窗苦读,只盼能一朝金榜题名。怎料会试放榜刚过五日,他便被发现吊死在山间的破庙里。”苏青青的眼泪滴落在邓夷宁手背上,语气哽咽,“放榜前还满怀期待,来信说这次一定能成,可谁知、谁知没传来喜讯,先传来了他的死讯……”

邓夷宁听得心头微沉:“你丈夫可在榜上?榜上前三是何人?顶替名次的又是何人?”

“草民只听丈夫提及过一个名为陆英的人,此人家世显赫,是遂农大户人家的孩子,只是婚后便随着丈夫远走他乡,了解甚少……”苏青青抬手拭泪,“丈夫寡言,在外就是个闷葫芦,绝不会招惹他们。可读书便免不了去书铺子,买不起就只能借,就是在铺子里与陆英认识的。至于别的,草民知道的不多,也无从知晓。”

邓夷宁指尖微微收紧,拍了拍苏青青的手,将她扶起靠在石砖上。她回宣州不久,回来也是忙着这婚事和父亲的事,什么乡试会试的,她一无所知。

“你可有证据?”邓夷宁想了想,沉声道。

苏青青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夫君死后是我去认的尸,衙门的人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在他脚下找到的,信在……”

她在胸口处摸了摸,突然反应过来,慌乱道:“包裹呢?我的包裹呢?”

“这里。”邓夷宁从桌下取出狱卒找回来的包裹,“里面的人不懂事,弄乱了你的包裹,看看有没有丢的?”

苏青青点着头,在包裹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邓夷宁。她看完后,送到李昭澜面前。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今春闱晦暗,才学不如黄金。

苏青青抹了把泪:“我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问过遂农的说书先生,说‘春闺’就是会试,意思是有了银子,就能拥有一切。”

邓夷宁没去反驳她的错字,只是点点头,算是认可她的解释。可短短一行字并不能说明什么,她把目光投向李昭澜,想寻求他的想法。

李昭澜一直未说话,此刻被四只眼睛盯得热烈,终于是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懒散:“一封信,能说明什么?”

“什么意思?”邓夷宁偏头看着他。

“科举乃国之根本,怎可因一封小小的信而被质疑真假。若人人都因科场落第便寻短见,那礼部选士之事如何施行?吏部用人之策又当如何推展?”

“王爷的意思是,就此结案,不管了?”

“管?如何管?王妃莫要忘了,击登闻鼓的下场是什么。她本就难逃一死,如何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邓夷宁身后的妇人身上。

苏青青似乎是被他的眼神震得一颤,脸色发白,眼神里透着绝望。邓夷宁沉默片刻,视线落在那张纸上,指腹摩挲着桌沿,原本冲动的情绪一下子冷了下来。

“懂了,王爷带我来,是为了让我看清楚朝廷的做法。邓氏大火案、姜家大火案,和今日她的案子,最后的下场都是一样。既然不查,又为何要带我来?”

“不是不查,是要按照律法来查,她的案子不简单,遂农陆氏又是商户,一旦与商户有关,朝廷顾及的便不是一星半点。”李昭澜看向她,“苏青青,你既然有证据,为何不上交衙门?”

“草民不敢……遂农官官相护,我丈夫写了好几次状书,最后连个水花也没见着。遂农这么小一片地便是如此,更何况这偌大的宣州,草民不识字,也不懂得什么道理。但草民知道,陛下是公正的,只要见到陛下,便有了一线生机。”

李昭澜转眸看向邓夷宁,眉头一挑,似乎是在告诉她:你看,百姓都知道的事,你还不明白吗。

邓夷宁咬了咬唇,表情有些挫败,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青青,心里更不是滋味。有些话不便当着苏青青的面说,她拉着李昭澜出了门,走到转角处,小声道:“陛下将此事交给你,想必是知道其中内情,你既然要去查案,就不能撇下我。这么道我讨不到,她不行,三十板子既挨过,就不能坐视不管。”

“本王何时说过不管?更何况,此事并非陛下旨意,而是太子推给本王的,无非就是想要借此打压本王。牵扯商户就必定有贪墨之事,此事落到本王身上,若查的深,朝廷定会出手阻拦,若只停在这桩命案上,本王同她如何交代?”

“那你什么意思?既说要查,又不准备深查。不愧是王爷,公然戏耍朝廷。”

李昭澜被她这不开窍的脑子噎得无话可说,他捏了捏眉心,正想着要如何让她理解自己的意思。

邓夷宁看着他一脸不耐烦,小脾气瞬间上来,自顾自道:“既然王爷带我来了,不若此事交与我去查,往后陛下责问,我还有个公主的身份顶着。王爷也别急着拒绝,若真定罪于我,王爷大可直接给我一封休书,顾全自身。”

不等李昭澜回答,邓夷宁立刻抬脚走向苏青青,两人在里面说了些话,他没有跟过去。半晌后,邓夷宁出了牢房,又叮嘱几个狱卒,这才朝着李昭澜而来。

她一路走出衙门,李昭澜懒洋洋跟在身后,道:“回府吧,你的伤还没好。”

邓夷宁忽略他后半句话,冷冷道:“我要进宫,去礼部看看。”

礼部身为掌握科举的机构,内设文选司,负责汇总各地进士的考卷及名册。

天已正午,光影从窗格上透下来,洒在石青色的地砖上。内堂静极,几名吏员忙得正紧,见着昭王和王妃,吓得齐齐跪地。

“无须多礼。”李昭澜走在前头,语气懒散,“今年春闱,礼部收录的试卷,本王要过一眼。”

主事脸上变了色,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子:“这……卷宗尚在封档之中,只是若无圣上口谕,臣……臣无权擅动。”

“本王最讨厌‘只是’二字。”李昭澜走到书架旁随意翻了翻,“查个卷子而已,有何可担忧的。”

主事埋着头,颤颤巍巍道:“臣不敢,只是礼制向来如此……若无圣谕,臣纵然有心,也——”

“那便去请旨。”邓夷宁淡淡接了一句。

主事心头一震,还想再说推辞的话,李昭澜已转过身去:“来人,传话乾清宫,就说本王与昭王妃在礼部,有急事求见。”

主事额间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脸色比纸还白。他迟疑了片刻,忽地跪下磕头,声音发颤:“王爷息怒!臣并非不愿,只是实在不敢怠慢宫制,臣立刻去取名册。”

邓夷宁接过名册,一眼便见到首页上陆英的大名,卷宗合上,递给身后的李昭澜:“可曾有谁经手过卷宗?”

“整理卷宗的官吏,尚书和员外郎,还有好些负责科考之人,臣也曾看过。”

两人对视一眼,李昭澜点点头,递出卷宗,离开了文选司。

两人漫步在小石路上,中途拐弯去了昭王殿一次,之前在宫内学礼时,邓夷宁曾在院子里养了几尾鱼,这段时日倒是长大了不少。

李昭澜瞧她宝贝的很,便下令让人连鱼带缸搬去了宫外。两人回府后,李昭澜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出门。

“王妃舟车劳顿,昭王府上下深感忧虑,特地备了软榻、熏香,务必让王妃好生休养。”

邓夷宁看着那摆放整齐的一切,眼皮跳了跳:“我已无碍,王爷无需担忧,眼下查案要紧,不可耽搁。”

李昭澜闲闲地靠在柱子上:“如果将军执意要出门,怕是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就得先被人盯上。”

邓夷宁微微眯眼:“你什么意思?”

“将军戍边多年,怕是忘了宣州的条条框框。朝堂之争,可不是你提刀上阵砍了敌军便能解决的,有些事,切不能急躁。”李昭澜顿了顿,声音放缓,“陆家能买通贡院考员,就绝不只是贡院考员。尚书侍郎,郎中员外,谁都能掺和一手,将军是能保证一网打尽,还是能保证不被幕后之人察觉。”

邓夷宁深知自己过去的行事风格果断直接,军中直来直去,对人处事从不拐弯抹角。她初入皇宫,不论旁的人,就单论李昭澜,她也只是知晓名讳罢了,他身边的魏越,也是如此。

李昭澜见她终于不再反驳,不由得勾了勾嘴角,朝门外的春莺喊了一嗓子:“进来,伺候王妃。”

春莺端着汤药上前,一句话也不说,就凑到她嘴边。邓夷宁盯着那碗药半晌,嘴角微抽,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饮而尽。春莺又立马递上一颗蜜饯,被她摆手拒绝。

“明日去遂农,陆英高中,定会在家中筹备进宫一事,我们得赶在他去礼部点名前解决此事。”

李昭澜摆弄着桌上的笔墨,继续道:“卷册里有个名为张珣远的人,此人虽未名列前茅,但据本王所知,并非喜善读书之人。”

邓夷宁好奇。

他想了想:“本王常在春笙院见到此人,某次还与旁人起过冲突。”

“春笙院?”邓夷宁一愣,“这又是何地?”

“青楼。”

她盯着李昭澜,神色复杂,许久才憋出一句:“你倒是见多识广。”

李昭澜笑意更深:“外出游玩,偶遇此人在春笙院前与一位女子纠缠不清,旁边还站着几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净说些腌臜之语,想来定不是什么好人。”

他语气一转:“不过他能中榜,本王倒是丝毫不意外,陆英若是真与他有深交,顺手捎带上去几个人也无妨。只不过——”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眉峰微动,继续说道:“只是这事儿未必是陆英牵头。”

李昭澜轻叩桌面,似是在等邓夷宁的反应。对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迟迟没说一句话,气氛瞬间僵住,二人都未有过多的动作。

片刻后,邓夷宁抬眼望向男人,眨巴几次眼,嘴皮子三下五除二便给他安排了明日的行程:“行了,明日趁早启程去遂农。”

“将军还是先休息几日,等本王安顿好一切,自会派马车过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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