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浴佛节的第七日最为盛大, 活动从卯时开始,至第八日午后。
当传出今年天子会亲自参与后,短短半日龙福城内又涌入不少人。
江云悠已经从各路口中听闻这盛况, 有了心理准备, 只是当踏入街道,与人摩肩接踵时, 才发现她还是低估了这热闹。
她好久没有这种人挤人的经历了。
此刻置身人潮, 看着人们脸上的笑容, 忽地体会何为安居乐业人间烟火。
“这方丈我早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 那眼睛鼻子,都不像咱这的人。”
“可不是,亏得我专门花银子在龙福寺请了塑像, 真是倒大霉了。”
“幸好陛下英明神武。”
“是啊, 听说啊,陛下貌如天神, 让人不敢直视呢。”
话音远去,隐约还能听到笑意。
江云悠微微拧眉。
这一路过来,她听到好多类似的言论。
不少人在骂龙福寺的方丈, 其中还有很多对夸夜煌帝宁的夸赞。
同她刚来龙福城时听到的谈论, 可谓截然相反。
“发生什么了,这些人在说什么啊?”
江云悠不解, 她只是睡了一觉,怎么一起来,天都变了。
“你不是参与了吗?”石睿识凑近,压低的声音带着些调侃,“我们的大功臣,云中公子。”
“这种好玩的事, 也不和我通气。”
他虽然声音不大,但奈何人们都靠得近。
话音刚出,原本因为出色容貌,就引人注目的江云悠,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更多打量的视线。
在想搭话的人凑上来之前,石睿识拉着她快步走入前面的人群里。
然后江云悠终于在石睿识的讲述里,知道了流传出的故事版本。
听说啊,这龙福寺的方丈其实为呼延人,在夜煌二年就潜伏进宁国。
他通过假意行善好德,被人拥护成了方丈,其实暗地里流言惑众,欲谋害陛下,里应外合击溃宁国。
可由于夜煌帝终日不离京,他寻不到机会,便谋划了‘死人城’计划,通过灭城来警告和威胁。
但这计划却被前来游玩的云中公子发现,并上禀朝廷。
天子震怒,为了民众安危,不惜以身涉险。
他以身作局,于半夜在围攻之下,反拿叛贼,留在十里外的军队这才入城,解决一众危险。
而原本有异心的呼延使团,如今只得俯首称臣!
江云悠:……
好一个属于宁邵的传奇故事。
她神色复杂,“大家就这么信了?”
“这是传得最广的,”石睿识压低声音,“怎么,不是吗?不过我还以为有丞相的事。”
江云悠张了张嘴。
如果她记忆没出错的话,好像不太对。
这不是宁邵设的局吗?
但仔细一想,自宁邵掌权改年号为夜煌之后,确实再没离开过京都,而昨日半夜也确有混战,如今龙福寺上下,也确实是官兵取代了僧人。
她迎着石睿识的眼神,“……差不多是这样。”
居然,这么简单吗。
江云悠最初还真心实意忧心过,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声坏了可怎么办?
可对最高位的人来说,好像就是翻手之间的事。
这是一石几鸟了,江云悠已经看不清,只是凛了心神。
两人住处离得不远,到上山的地方也没花多少时间。
如今往山上走的入口都有官兵把守,能进之人非富即贵,要事先根据自己的情况去领文牒,以便通行。
江云悠和石睿识身上有三道文牒。
第一道是入山,第二道是入庙,第三道是入宴。
这三道文牒所需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多,能拿到的人自然也是越来越少。
其实江云悠身上还有第四道文牒,是丞相差人给她送来的——入内席的文牒。
晚上的宴会虽然是群宴,但只有内席才可以同陛下共处一地,她这个‘功臣’也有一席之地。
但她没穿常服,也不打算去,没必要再见到宁邵。
此刻天已经黑了,山中的灯光到底不如街道间明亮,人虽然还是多,但没了拥挤的感觉。
江云悠抬眸扫视过四周,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这些士兵真是守候在十里之外的?领兵的是哪位大人?”
凭龙福城一夜之间多出来的士兵量,断不可能是原本的守城兵,可如此数量的士兵,也不可能是临调。
哪怕宁邵行事专制武断,相关流程也得一点点走,需经人手,也要时间。
他的计划知晓之人并不多,至少连丞相都被蒙在鼓里,又怎么能不动声色的安排如此的兵力?
而且还没让人发觉异常。
山风袭来,江云悠一颤,不由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她身体素质一般,昨夜回来后就算用了药,仍觉不太舒适,分外畏寒。
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加重了,她觉得自己连石睿识的话好像也听不太清了。
或许是听不明白。
“你都不知道吗,是江伯父,你爹爹领的兵啊。”
江云悠脚步微顿。
“我以为你知道呢。”
石睿识也有点意外。
他看了眼江云悠的面色,关心的话欲言又止,悄悄往前站了两步,挡住山风。
“走吧,上去些就没这么大风了。”
他们选了人少的一条路,要陡峭些,这段路又没更高的东西遮挡,吹得人手冰凉。
“没听爹爹说过。”
江云悠摇头,跟上石睿识的步伐。
她不知道江鸿羽来了龙福城,但是在小半个月之前,他离开家的时候,是说去广陵城练兵。
广陵城就在龙福城隔壁。
江鸿羽为大将军,虽因受伤在京都休养,但这两年到各地指导练兵也不是稀奇事。
没人会多想。
巧合还是故意无可定夺,只是这一环接一环,明明是个假故事,到还显得挺真。
“少主!这样万——”
走上坡,绕过一个大石头,撞破谈话和被撞破谈话的两拨人,都愣了一瞬。
话到嘴边也收了回去。
对面有三人。
为首的身着黑衣,辫子编了发带,肩宽腿长,很有气势,反倒显得那张脸有些平平无奇。
江云悠咽回被吓得差点跳出来的心脏,往前两步站稳,也彻底露在对面视线里。
“两位公子也是来参加宴会的?”
那人率先开口,声音含笑,倒是温润舒朗。
江云悠冷淡地瞥了一眼,没做回应。
石睿识笑了声,“我们来赏景……只不过一般啊。”
“我的不是,与奴才谈些事情,”那人听出石睿识得意有所指,笑了笑,微微拱手,“若惊吓二位,还请见谅。”
石睿识在外向来自傲,也没说什么哪里的客气话,微微摆手,有些不耐。
“让开些。”
这话一出,那男子依旧笑着,反倒是身后的奴仆动了动。
又被一个眼神停在原地。
“多谢两位公子体谅。”
他说着往旁站,让出更多的路来。
“今晚良辰美景,愿两位公子也能如意。”
两拨人交错而过,江云悠往旁瞥了眼,恰好对上那人的目光。
对方含笑示意,她也冷淡地点了个头。
“我总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走出了视线范围,江云悠忽地开口。
“在哪,”石睿识仔细想了想,“我应该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