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春光一怔,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得到回应后,瞬间领悟。
“……还好。”颜春光回答。
唐铮立时心中悸动,喜悦的情绪灌满整个身体,转身去看颜春光。
这会儿轮到颜春光目视前方不肯看她了。
“晚上我去接你!”唐铮说。
唐铮很快也忙碌起来,开始为今年的春季广交会做准备。为了激励同事们的工作热情,周立昌处长想组织一次聚餐。
专门提出,可以带家属参加。
周立昌主要是想看看唐铮的对象。唐铮带着颜春光来过两次,但不巧的是,他都不在。周立昌早就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入了唐铮的眼。
别人都以为,对外贸易处的大权都在唐铮手里,他这个正经的处长的权力被架空,肯定对唐铮不满,两人面和心不和,但其实,在领导安排他担任这个处长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分工和职责说得很清楚,就是过来帮着唐铮掌舵,确保他航行在正确航道上的。
至于对外贸易处的工作,说实在的,他是个外行,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再过几年就退休了,只要保稳,让唐铮顺利接过处长的职位就行。
而且,唐铮对他十分尊重,不光业务能力强,也会为人处世,手底下的人都比他要大,却都很服他管,这让周立昌十分欣赏,要不是自家姑娘都已经出嫁,他都想把姑娘嫁给他。
唐铮如了他的意,将颜春光带了过来。
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坐落在东城区石台胡同一座占地大概800平米的大宅子里。第一进是传达室、展览室还有接待室。
第二进是办公室。工艺美术局在局级单位里,算是比较小的,算上在工艺美术服务部上班的,总共一百出头,还得再算上工艺美术研究所的人,不过研究所的多是兼职,编制在工艺美术局的,就那么六七个。
工艺美术服务部的历史比工艺美术局局长多了,50年代末期就成立了,主要是展示、售卖工艺品。
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成立后,工艺美术服务部就归属到了局里管辖。
工艺美术部设在王府井,跟友谊商店、燕市工艺美术厂展厅并列,是三大展示、售卖工艺美的窗口之一。
对外贸易处是工艺美术局最重要的部门,分配到的办公室也是最好的,在正房占据了三间。一间属于处长周立昌,一间属于唐铮,另外一间是大办公室。
唐铮的办公室大概有二十五平米左右,布置得跟他家里的书房几乎一模一样,简洁、干净、整齐。土黄色的书桌、柜子,对面摆放着一组待客沙发,办公桌后面放着折叠起来的行军床。唯一不同的是,靠墙位置,放着一架檀木的展示柜,上面展示着燕市所有可以用以出口的工艺品种类。
最后一进院子是厨房、食堂和职工宿舍。
这套房子是燕市工艺美术局的自有产权,确定在这里办公之后,又改建了下,以前的建筑全都保留了下来,比如抄手游廊还有地面的青石板等。在不毁坏原有的建筑情况下,修建了厕所、杂物间、锅炉房,还改建了暖气管道,在后院又多盖出了一排房子。
地方大、职工少,这里的办公环境相当悠闲。
这次的聚餐,就在后院的食堂里。食堂大师傅李满堂师从著名的鲁菜大师,烧得一手好菜。对外贸易处的“小金库”又十分充足,拜托他采买食材并将看家本事使出来。
李满堂的师傅、师兄弟遍布燕市各大饭店,想要弄点好食材回来,不难。
颜春光跟李师傅不熟,但对他的手艺却很熟。因着这边距离自己家不算太远,这边的食堂做了好吃的,唐铮就会多打一份,给颜家送过来。
对外贸易处是整个工艺美术局最大的部门,算上处长和副处长,一共28个人。再加上家属,这次过来聚餐的,足足五十人。有带对象过来的,还有把老婆、孩子一块带来的。
对外贸易处作为实干的部门,在组建之初,上面对于人员的选择,就是优中选优,慎之又慎的,选择的都是学历高的,或是懂外语,或是懂经济,懂贸易的人才,性格温和、不夸夸其谈,即便是最不重要的办公室内勤,也是专科学历。
因着考虑学历和专业能力的问题,对外贸易处的职工除了唐铮这个副处长外,其他人都在三十岁以上,都已经结婚、组建家庭了。
周立昌码着人头,就问那些没带家属过来的,“你媳妇呢,孩子呢?怎么不带过来?好不容易聚一次餐,还不让老婆、孩子跟着过来改善改善生活!”
颜春光就是这个时候跟着唐铮一起走进食堂的。
之前一直在唐铮的办公室里待着,颜春光跟处里的那些同事毕竟不太熟,在一块怪尴尬的,就掐着点过来。
为了这次聚餐,特别避开了其他职工吃饭的时间,这会食堂里头坐着的都是自家人,10人一桌,正好5桌。
周立昌瞧见了唐铮两人,连忙招呼他们过来,“唐处,小颜同志,这边坐。”
周立昌也将老婆带了过来,他老婆已经退休了,长得慈眉善目,跟周立昌很有夫妻相。
周立昌热情跟颜春光打招呼,说了好些夸她、夸唐铮的话。
周立昌坐在主位,夫人坐在他旁边,另外一边坐着唐铮,颜春光则坐在唐铮的旁边。挨着颜春光坐的,是唐铮情报员的媳妇。
唐铮的情报员其实就是秘书,同时兼职负责收集全世界的经济动向以及工艺品贸易的信息,名叫罗文斌,今年三十出头,结婚好几年了,不知道是身体原因,还是什么的,两人一直没孩子,但感情一直都很好。
他的妻子叫王雅丽,是规划局的普通职员。罗文斌算是在场这些人里,跟颜春光最熟悉的,而他的妻子文静,不太爱说话,安排跟着颜春光坐一起,十分合适。
人都齐了,周立昌端起果酒杯,说了些场面话,诸如,马上就要开始春季广交会了,大家要努力工作、再创佳绩云云,还说本来局领导也要来的,结果临时去市里开会了,让他转达问候。最后,又正式把颜春光介绍给了处里的众人,给了她很高的评价,还专门提了她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的事儿,还说,有想知道画作内容的,就去唐处长办公室,就摆在他的报刊架上。开玩笑说以后唐处长也是有主的人了,不能再把精力全都放在工作上,也要兼顾家庭等等。
处里的同志和家属们都十分捧场地笑。
他是处里的一把手,他讲完话,便轮到了唐铮。
唐铮站起来,笑着说:“感谢周处长、各位同仁对我和颜春光同志的祝福。为了各位家属能心无负担地吃好喝好,我提议,今天打桌、敬酒那一套就免了,就顾着你和你的家属就行,可劲儿吃!”
果然,接下来,只管和自己的家属,和同桌的同事们聊天,没人再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周立昌小声跟唐铮说:“你的提议好啊,终于能清静吃会儿饭。”
这种行为,不光职工们反感,他们作为领导的也反感。刚夹起一口菜,还没送进嘴里呢,敬酒的来了,赶紧放下酒杯,站起来。最怕菜进嘴里的时候有人过来,对着下属“嚼嚼嚼”,嘴唇上还泛着油光,怎么想,都觉得丢了身为领导的脸。
他跟唐铮探讨这个问题,两人十分有共鸣。
唐铮跟周立昌说话的同时,也关注着颜春光。这是颜春光第一次参加处里的集体活动,他怕会感到拘谨。
颜春光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悄悄观察着。她倒是不紧张,就是不熟悉,没有什么话题可聊。
唐铮夹了块排骨,又夹了块鸡肉,示意颜春光吃。
颜春光小声说:“不用照顾我,我没事。”
唐铮嘴上答应着,但一直给颜春光夹菜,吃到后面,实在吃不下去了,才不夹了。
因为没有喝酒,聚餐7点钟就结束了。
唐铮送颜春光到家时,也才7:30,便也跟着她进了屋来。
撩开门帘,屋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跟颜国柱长相有四五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二叔来了。”颜春光打招呼,同时跟唐铮介绍,“是我二叔。”
颜家的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小三岁,颜国栋今年45周岁,是颜老太太的传声筒,每次过来,都代表着关于老太太的信息要传达。
他目光直勾勾盯着唐铮,听着他十分礼貌地叫了声“二叔”,不由自主站起来,惊讶问:“这是春光的对象?春光都有对象了,你也不跟家里头说一声。”
客厅里,只有颜国柱和颜国栋两个人。
主卧室的门开着,门帘撩在门上,孟淑梅开着灯,坐在距椅子上摆弄布头。听见颜春光和唐铮回来,她才出来。
不阴不阳地回答颜国栋的话,“又不是要结婚,说啥?她谈对象你们还能随礼?”
颜国栋一滞,没敢搭理孟淑梅的话。
孟淑梅跟婆婆关系近似于决裂,跟两个小叔子也是如此。倒不是因为房子的事情,那是婆婆一个人的主意,跟其他人都没有商量。而是因为房子的事情出来以后,孟淑梅跟婆婆闹翻,决定只一家子搬过来后,两个小叔子不同意,极尽挑拨他们夫妻、母子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下了多少咀。
那时候,颜秋芬是大孩子了,颜冬至也是记事的年纪。而之后,这两个孩子跟老家那边的关系一直不错,孟淑梅始终觉得,两个孩子沦落到如今那个样子,跟老家的人脱不了干系。
所以,想让她对他们有脸色,那不可能,还能让他登门,就已经是她宽容大度了。
颜国栋又转向唐铮,目光有些炽热,开口问:“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拿多少工资?”
未来的丈人、丈母娘跟婆家、娘家、两个子女之间的恩怨,唐铮知道个七七八八,他自然不会对颜二叔有多热情,礼貌而疏离地回答:“我在工艺美术局上班。”
颜国栋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个局,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的样子,问“跟我大哥的雕漆厂是不是有关系?”
唐铮点头:“有点关系。”
颜国栋点点头,等着唐铮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孟淑梅又插话了,“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一见面就问一个月拿多少工资,人家一个月拿多少跟你有啥关系?”
颜国栋还是没说话,连目光都不往孟淑梅那边看,假装没听见一般,又跟颜春光说:“你奶今年满66了,商量着,要大办一次,到时候你和你对象都去,你奶奶要是看见这位唐铮同志,肯定特别高兴。”
颜春光答应着:“我肯定去。”
女性66周岁是一道坎,所以大办66周岁大寿,倒也无可厚非。这个日子有很多讲究,除了闺女给娘送肉之外,还要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祝愿老人长寿,顺利渡过难关。
颜国栋就是专门为这事儿来了。办大寿,是三个兄弟共同的事儿,自然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颜春光和唐铮回来之前,他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颜国栋从颜春光这个侄女的态度中获得一丝宽慰。
大嫂对她一向冷淡,言语讽刺也是正常,大哥对他也是淡淡的,妻管严一个,凡事都听大嫂的,被大嫂挑拨得,跟他们两个兄弟相处得跟陌生人差不多。
他不愿意登这家的门,但逢着老娘66大寿这么大的事儿,他必须得来。
他又强调:“把你对象也带过去,让你奶好好瞧瞧。”
颜春光笑了笑,说:“他很快要出差,到时候不在燕市。”
颜国栋的好奇心又占据了高地,瞬间忘了刚刚孟淑梅对他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讽刺,脱口问道:“这是啥好工作,咋还出差呢?”
唐铮朝他笑了笑,说:“贸易类的。”
颜国柱开口:“你说要办大寿,是怎么个章程?”
颜国栋这才转回到正题:“我跟老三寻思着,就是把咱们兄弟几个,还有孙男娣女的,都找回到家里头,挨个给老太太祝寿,大家高兴高兴,热闹一番。按老理来说,得是闺女给娘买肉吃的,咱娘没闺女,就想着,让孙女代替。”
颜家老太太刘淑芬早些年生过两个女儿,不过都没养住,都是生下来就夭折了。对此,孟淑梅产生过怀疑,咋就闺女夭折,小子就好好的?不过后来瞧着刘淑芬对自己的两个闺女还有其他孙女都还不错,才打消了怀疑。
“秋芬说,肉她来准备。”
颜国栋挑衅地往孟淑梅那里看了一眼。
颜秋芬跟这边闹掰了,彻底倒向了老家,把那边当成正经的娘家,把大哥、大嫂对她的狠毒、绝情都说给了他们听,逢年过节的,都把礼送到老家那边,初二就是在老家过的。
孟淑梅连眼皮都没动,一点都没受影响。
颜国栋继续说:“冬至也还记着他奶要大寿的事儿,写了信回来,说到时候回不来,但心里头特别惦记。大哥,该说好说,你和大嫂真是养出了两个好孩子!”
这话,就是往孟淑梅的心上扎针,颜春光呼吸急促着,就要开口,却被唐铮抓住了手,轻轻按了按。
“二叔,我十分认同您这句话,我无比感谢孟姨和颜叔,把春光教育得这么好。”唐铮平视着颜国栋,无比真诚。
颜春光缓慢呼吸着,她几乎维持不住一直以来保持的形象,就要跟二叔理论。颜秋芬和颜冬至是孟淑梅心上的烂疮,这辈子都不会好了,针刺下去,会钻心地疼,颜春光不能容忍颜国栋这么做。
她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孟淑梅不会高兴的,她一直以来都在前面当着挡箭牌,不愿意任何人觉得自家小闺女不尊重长辈、刻薄、不饶人,维持着她温和、有礼貌、有涵养的形象。
颜国栋嘴角抽了抽,挪动了下屁股,移开目光,不敢和唐铮对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十分犀利,好似能看透人心。就像是犯了错误时,被车间主任当面训斥。
唐铮这个气势,就应该是当领导的,他对颜春光的这个对象,愈加好奇了。
孟淑梅抬起头来,看了眼女儿和未来女婿,欣慰极了,心头上的针被拔去,拨云见日。
最开始,她是很忌讳家里这些破事被唐铮知道的。在外人看来,一个家庭,跟婆家决裂,跟娘家断绝往来,甚至跟两个新生子女也要断绝关系,肯定是他们夫妻两个有问题。她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到唐铮对自家女儿的观感。
可她没想到的是,颜春光把这些她想藏着掖着的事情,都告诉了唐铮,还安慰她:“唐铮长了耳朵,会听,长了眼睛,会看,长了脑袋会思考,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因此而看低我,看低你,我也不会跟他好的。”
幸好,颜春光对唐铮的判断是正确的,唐铮没有因此对他们一家人产生任何不好的想法,也没有妄加评论到底谁对谁错,只是坚定了立场,站在颜春光和她父母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