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红梅妈还想劝,冯红梅喊了一声“妈”制止了她。
高家英又给了冯红梅妈一些钱,在这边住了下来。她赚的工资都在自己手里头,除了买衣服、接济冯红梅外,就是吃吃喝喝,虽然大手大脚的,但也能攒下些钱来。
可是,总不能坐吃山空,而且这边条件太差了,每天晚上和两个孩子挤在一场床上,又闷又热,身上都长痱子了,睡觉脚都伸不直,吃得也差,更重要的是,这边的厕所太脏,是那种老式的旱厕。高家英不敢喝水,三四天才解一次大手,去一趟厕所,得干呕半天。
她也不想在这里待着,可实在没地方去。
隔天,冯红梅妈从外面笑呵呵,领了个老太太回来。老太太干瘦,两条法令纹极深,是那种一看就刻薄的长相,她上下打量了高家英一番,脸上露出笑容。这么一笑,人倒是显得和善许多。
冯红梅介绍,说这是桂大娘。
高家英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见到主人家的客人,还是挺礼貌的,笑着叫了声“桂大娘”。那桂大娘就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高家英的,十分自来熟地询问她,今年多大了,属什么的,父母是干什么,念了多少书之类的问题。
高家英一一回答了。她从小住在胡同里头,没少见这种年长女性,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一般是遇见了觉得喜欢的,才这样问长问短。她失去了甜水井胡同人们的喜爱,自有别人待见她。
冯红梅脸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等桂大娘走了,她将自家妈拉到背人之处,小声质问起来。
高家英以为母女两个在说悄悄话,没太在意,不多一会儿,看见冯红梅面色不虞走回来。
“跟你妈吵架了?别惹她生气,你妈都是为了你好,我妈要是像你妈那样,我就知足了。”高家英说。
冯红梅看向高家英,目光复杂,抿了抿嘴唇,到底还是点了头,说:“是,她都是为了我好。”
又过了两天,傍晚的时候,冯红梅妈说要带高家英去桂大娘家做客,说桂大娘家在燕市第一皮鞋厂家属院,高家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冯红梅趁着她妈不注意的时候,拉住了高家英,悄悄说:“你跟桂大娘也不熟悉,还是别去了吧。”
高家英用奇怪的目光瞧着冯红梅,心里头了然,这是只邀请了自己,没邀请她,不高兴了。
“我跟桂大娘不熟悉,阿姨跟她熟悉呀,而且,我觉得我跟桂大娘还挺投缘的。他们家住在第一皮鞋厂的单元楼,家里头有厕所的那种,我正好去瞧瞧。”
冯红梅妈看过来,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拉住了高家英的手,和颜悦色,“咱走,别理她。”
高家英掩饰住心里头的得意跟冯红梅母子三人道了别。
从冯红梅家所住的胡同到第一皮鞋厂,需要坐公交车去,大概半个小时左右。
下了公交,远远就看见了“第一皮鞋厂”几个镂空大字,被挂在了门头上,十分醒目。
第一皮鞋厂是个效益比较好的厂子,厂子规模不大,也就三四百人,却盖起了家属楼。能住得上单元楼,说明桂大娘家里头起码是个中层干部以上级别的。
家属楼在皮鞋厂的背后,需要从皮鞋厂正门绕过去,桂大娘正在家属院门口跳脚张望着。看见两人,立时迎了上来,一把握住高家英的手,笑着说:“你们可来了,我等了好半天,还以为不来了。”
高家英挎上桂大娘的胳膊,笑着说:“您请我们过来做客,我们哪能不来,就是下刀子也得来。”
几人都笑了起来。
桂大娘介绍着皮鞋厂的福利待遇,介绍着家属院里的种种设施,指着最后面一栋三层楼,十分骄傲说:“我侄子家就住在那栋,三层,从屋里子能看出去半个燕市,城门楼子都能瞧见!”
高家英这才知道,这不是桂大娘家,而是她侄子家,瞬间有些像退缩,不过瞧瞧那高高的楼房,便又打消了顾虑。
颜春光家住的大院只有两层楼,这可是三层啊。
跟着桂大娘往楼上爬。楼房格局跟颜春光婆家差不多,也是一层只有一家的单坯的楼房,屋外堆着蜂窝煤、柴禾等杂物,有些人家屋门打开着,从里面传来了饭菜的香气。
这个时间点来人家做客,本来就是过来吃饭的。高家英闻到了香气之中掺杂着的肉类、鸡蛋的香气,不由得口水直流。冯家的伙食太差了,吃的最好的一顿市她从逃婚那天吃的豆腐。
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这么馋,奈何口水一直往出流,她只好用手捂住嘴巴,盖住一直不停吞咽口水的动作,将注意力放在桂大娘对这套房子的介绍上。
桂大娘说,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的结构,总共55平米。
屋里头亮堂极了,从西边小屋的窗户里,可以看到逐渐落下去的夕阳。高家英挨个屋子看过了,连卫生间也参观了,十分喜欢,心想着,自己住不上大院的高档房子,住到这里也不错。
这家里的男主人是桂大娘的侄子,叫桂茂春,看起来三十多岁,不到四十,长得白净,个子不高,看着挺斯文的,是第一皮鞋厂的办公室主任。家里头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女儿,下乡去了,另外两个都是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桂茂春戴着围裙,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高家英的目光正好跟他对视上,而后礼貌笑了笑,叫了声:“叔叔,打扰了。”
桂茂春脸上的尴尬之色一扫而逝,对着高家英和蔼笑了笑,“高家英同志是吧,坐,饭马上就好。”
冯红梅妈打了下高家英的胳膊,说:“桂主任长得多年轻啊,叫什么叔叔,把人都叫老了,就叫茂春,或者茂春同志。”
高家英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出了不对,她脚步动了动,到底按捺住了拔腿就走的冲动,只是深深看了冯红梅妈一眼。
桂大娘从柜子里头翻出了一包糖果,抓了一把就往高家英手里头塞,说:“他是我侄子,你管我叫大娘,从辈分上来说,你俩是一辈的。”又把两个侄子叫过来,让他们管高家英叫姑姑。
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六七岁,长相有六七分相似,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探究地往高家英身上瞧着,在桂大娘的再次催促之下,小声叫了声“姑姑。”
听了桂大娘的解释,高家英又觉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多情却最无情 这会儿,桂
这会儿, 桂茂春已经将饭菜、筷子都摆好了,朝着这边笑着说:“家英同志,大姑、婶子, 过来吃饭了。”
桌上的饭菜十分丰盛,肉、鸡蛋、豆腐都有。高家英把其他心思暂时放到一边, 专心吃饭。
她被安排坐到桂茂春旁边,起初有些别扭, 但这人总给自己夹菜。初到别人家吃饭, 不好意思动筷,但好吃的又那么多,桂茂春的殷勤让她很快克服了别扭,反而觉得这人善解人意, 好感倍增。
吃完了饭, 桂大娘坚决没让高家英动手收拾, 将两个孩子赶去小房间, 自己和冯红梅连收拾桌子带刷碗。
客厅里头只剩下高家英和桂茂春两个。
桂家的地板是水磨石的, 地面上镶嵌着浅绿色的玻璃,一闪一闪的发亮, 高家英很喜欢。
窗户开着, 南北的对流风吹散了屋里里头的热气。她坐在布面沙发上, 屁股底下软软的, 很舒服。
桂茂春问:“家英同志喝不喝茶?”
高家英迅速瞥了他一眼, 回答说:“不喝,我晚上喝茶睡不着觉。”
眼前这个男人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这样看着,也就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实际上, 他已经四十一岁了。桂大娘让她叫茂春或者茂春同志,她叫不出来。
桂茂春笑了笑,说:“那我给你沏点麦乳精喝。”
刚刚吃饭的时候,喝的是玻璃瓶的北冰洋汽水,又解馋又解渴,这会儿高家英对麦乳精并不馋,但还是点了点头。
桂茂春沏了一杯浓浓的麦乳精递过来,高家英接过,看了桂茂春一眼,又将头低下去。
桂茂春是个很健谈的人,高家英不说话,但也不冷场,谈自己的工作,谈皮鞋厂,谈自己到市里去开会,谈自己的经历。
高家英一开始心不在焉的,渐渐,却听入了神,时不时问着,“后来呢”、“最后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头的电灯打开,透过窗户,可以俯瞰到远处那连成了片的点点灯火。
夜色迷人,高家英有些陶醉了。
等回到冯红梅家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她有些兴奋地跟冯红梅分享着今天的所见所闻,说着这个叫桂茂春的老男人。
冯红梅沉默听着,然后问,“你知道我妈和桂大娘今天带你过去是做什么的吧?”
高家英顿了顿,点了点头,她又不傻,早就明白两人带她过去是相亲的。但也只是抗拒了一瞬而已。那高高楼房,独立的卫生间,还有那个儒雅幽默会照顾人的老男人,都深深吸引住了她。
“那你怎么想的?”冯红梅问。
“我还能怎么想,就那样呗。”高家英说。
桂茂春原本是冯红梅妈想要介绍给冯红梅的。桂大娘给这个丧偶侄子找对象,也找了好长时间了,因着条件好、眼光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冯红梅妈知道自己闺女条件配不上,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桂大娘。
桂大娘自然是没同意,说侄子想找个文化水平高,长得好看,最好是没结过婚的大姑娘。跟冯红梅妈说,要是有合适的帮着介绍介绍,要是真成了,少不了给媒人的孝敬。
冯红梅妈想赚这笔钱,奈何并不认识符合条件的姑娘,直到高家英逃婚,过来投奔。她动了心思,可是被冯红梅劝住了。
冯红梅觉得,把一个没结过婚的二十出头大姑娘,介绍给比她大了二十岁,有三个孩子的鳏夫,太缺德了。而且,高家英家庭条件那么好,即便是不嫁给门梁,也有别的小伙子可选,她妈要是真跟高家英提了,恐怕是把人得罪完了。
好说歹说,总算让她妈打消了念头。谁想到,人刚走了半天就又回来了,虽然高家英嘴上没说,也知道是跟家里头彻底闹掰了。
冯红梅妈再次动了心思,这回,即便是冯红梅也拦不住了。
冯红梅妈说:“你瞧她,班也不上,家也不回,要是不给她找个主儿,就让她在咱家赖着不成?你养活得起她,还是我养活得起?我看得真真的,她口袋里就那么二十来块钱了,这些钱花完了咋办?我这是为她好,人家桂大娘的侄子虽然说年纪大些,可是会疼人,有三个孩子不假,进门就当妈,都不用自己生了,工资又高,待遇又好,家里头还住楼房!要是大主任能看上你,我做梦都能笑醒,就这条件,还能是坑害了她?”
冯红梅不说话了,她也知道高家英只剩下二十来块了,却一点回家去的意思都没有,也没有别处可投奔,对未来一点计划都没有,到时候真要是赖在家里了,可真养不起。
算了吧,如果高家英能看上桂大娘的侄子,皆大欢喜,要是看不上,回来怪罪自家,正好一拍两散,她该去哪儿去哪儿。
如今瞧着高家英应该是看上了桂大娘的侄子,冯红梅的心里头,又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早,桂茂春就提着东西上门了,说是要带高家英出去玩。
高家英爽快答应了。
一周后,颜春光从孟淑梅口中听到一个大消息,高家英要结婚了,对象当然不是门梁,而是一个叫桂茂春的四十岁,只比高达明小了几岁的老男人。
今天这个老男人带了一大堆东西,跟着高家英一块上门,一口一个爸、妈的叫着,把高达明气得,直接上手和桂茂春厮打起来。马彩云抄起个笤帚疙瘩,就往高家英身上招呼,那真是下了死手的。
一开始,桂茂春没还手,但高达明没有停手的意思,对方就还手了,高达明从来没跟人动过手,别人不还手的时候,他占着便宜,别人一还手,立刻就占了下风。
大家伙还在震惊之中,没反应过来,在一边看热闹呢,可瞧着高达明被打了,一下子就不干了,全都涌过来帮忙。
三两下的,就把桂茂春薅住了,高达明趁机往他身上拳打脚踢。
高家英被她妈追得满院子乱窜,这会儿才看见桂茂春的惨状,连忙过来救人。众人顾及着高家英,也就把桂茂春放开了。
桂茂春被打得很惨,身上粘得全是土,脸上一块块的发青,鼻子下面都是血,狼狈至极。
高家英瞧见自己未来的丈夫被打成这样,眼珠子泛红,瞪得大大的,下颌紧紧绷起,肩头紧绷,两只手攥成拳头,呼吸急促,全身颤抖,朝着高达明吼叫着:“我就是要和他结婚!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革委会举报你干涉我的婚姻自由!”
高达明倒是比桂茂春的伤势好了不少,只是暴怒冲击着他,气喘如牛,身体摇摇欲坠。高家燕连忙在后面扶了她爸一把,瞧见父亲站稳了,自己跑回了屋里去。
马彩云也是一阵晕眩,幸好旁边的蔡小花扶住了她。
院子中,年纪最大的金秀春开口了,“结婚是人生大事,需要慎重考虑,你父母也是为你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家英打断了,“我家的事情,不用你管!”
金秀春没有恼,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其他邻居们也都没说话,安慰着高达明和马彩云夫妻两个。
高家英将桂茂春扶了起来,恶狠狠瞪着邻居们,好似是要把每一张脸都记住心里头,将来好实施报复。
高家燕从屋里头跑出来,手里头拿着家里的户口本,塞到高家英手里头,说:“你直接把户口迁走吧,户口本也不用还了,回头我去补办。”
高家英盯着高家燕看了得有十几秒,接过户口本,搀着桂茂春,头也不回就走了。
“燕子这姑娘,倒是出乎了我的预料。”孟淑梅跟女儿讲完当时的情景后,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而后就沉默了,没有以往看热闹之后的兴奋劲儿。
颜春光知道,这是想到了颜秋芬当年的事儿,这高家英不知道是不是有样学样,就连放出来的狠话都一样,都要为个男人,要去革委会举报父母。
颜春光搂住孟淑梅的胳膊,说:“这都是她的选择,过得好或者不好,都是她该得的。”
孟淑梅点点头,人啊,自己非要往泥坑里跳,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