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6章

程瀚麟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梁夜点点头:“其三,此琴是前朝名伎之物,当作与未过门妻子的定情之物,殊为不妥。苏廷远八面玲珑,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

“所以夫人并非名门庶支,而是出身风尘,所以苏廷远以名琴博美人一笑,相处中又不自觉带出轻浮态度,并不在意她名节,”程瀚麟不由感叹:“子明真是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从一张琴、几句话,便能看出端倪,愚兄……”

海潮赶紧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还有呢?”

“关于琴,另有一事,”梁夜接着说,“经陆娘子询问得知,此琴是某苏姓商贾十年前购得,他与沈夫人相识是在数年后,而李管事却说当年苏廷远为了这件定情信物,亲自登门求主人割爱,两者自相矛盾。

“但以常理论之,说谎之人极少编造子虚乌有的细枝末节,故我以为,登门求琴,却有其事。”

他蹙了蹙眉:“我另有一个猜测。琴名漱玉,而苏家娘子闺名中亦有一个‘玉’字,若非纯粹巧合,或许,苏娘子才是此琴旧主。”

海潮目瞪口呆:“你是说,苏廷远花了一大堆钱,千辛万苦求着旧主人,把琴买来送给妹妹,然后又把妹妹的琴拿去送给别人?”

梁夜摇摇头:“买琴之人未必是苏廷远。琴肆主人只说是苏姓商贾,并未指明是父还是子,十年前老家主还在世,五千贯不是小数,苏廷远未必有那么大财权,老家主却可以。”

程瀚麟以拳击掌:“如此就说得通了。商贾之家,本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是好东西,管他是从哪里来的,旧主是王侯还是贼匪。”

他搔了搔头:“家父就是如此。”

梁夜看了眼海潮:“自然,这只是猜测,未必为真。”

海潮莫名觉着他话里有话。

“可是把妹妹的琴拿去送人也很怪啊,”她百思不得其解,“我要是他妹妹,非得打他两个大耳刮子,让他把琴还回来不可。”

梁夜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程瀚麟:“海潮妹妹是女中豪杰,那苏娘子遭夫家休弃,不得不投靠兄长,多半身不由己,只能委屈求全。”

陆琬璎也轻叹:“沦落到了寄人篱下的境况,哪里还能在意一张琴呢。”

她羡慕地看着海潮:“如海潮妹妹这样一身本领,能自食其力的女子是少之又少。”

海潮:“我没什么本事,只是一穷二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想了想道:“不过那琴也不一定就是苏娘子的。”

梁夜颔首:“琴之归属暂且不提,夫人的沈氏女身份必定为假。

“首先,世家女子讲究名节,闺名不可落于外人耳中,但第一次见到苏廷远,他便当着我们的面直呼其名‘阿青’,与夫人举止亲昵,并不避讳外人。今日写下夫人闺名、八字交给我,亦毫无顾忌,甚至不曾嘱咐一句‘望勿外传’。

“其次是浣月,我问她沈氏族中情况,她对答如流,但问起家中住宅、人口、仆役、吃穿用度等等,却都语焉不详。可见沈氏族中概况,她是刻意记过的,多半是为了应付旁人问话,但涉及本该最熟悉的日常细枝末节,却语焉不详,因她从未在沈氏这样的世家生活过。”

他顿了顿,看相海潮:“在眠云阁,露落说过,吴媚卿讥讽花魁听雨,说‘苏郎要抬你做正头娘子,横竖都是……娼.妓,谁比谁尊贵了’,这里拿来和听雨比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沈夫人,如此才说得通。”

海潮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么说,吴媚卿很可能就是因为从李管事那里知道了夫人的底细,以为拿住了把柄,下半辈子吃穿不愁,结果却叫人灭口了?”

梁夜颔首:“极有可能。”

程瀚麟听他条分缕析,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双唇微张着,只等他把话说完,更多溢美之词将要奔涌而出。

梁夜却道:“我有一事不解。”

“子明竟也有想不明白的事?”程瀚麟讶然,“是想不通她为何要冒充沈氏女?”

梁夜道:“苏廷远不愿举世皆知他娶了个风尘女子,沈氏女的身份亦能抬高其身价,这不足为奇。我只是不解,为何是沈氏?”

海潮没明白他的意思:“都捏造了,那不是逮着一个是一个,姓沈姓王都一样。”

梁夜摇摇头:“人在说谎时,极少捏造自己全然不了解之事物,多将熟悉之物改头换面。”

他向程瀚麟和陆琬璎道:“此去建业,有劳两位顺便查一查沈氏,一是沈县丞之女是否确有其人,苏家这一位,身份究竟是冒领还是捏造。二来查一查,沈氏一族中与苏氏夫妇年岁相当者,尤其是家道中落或天翻地覆的。

“此外,再查一查六年前忽然离开建业,或忽然退隐的名妓,此人极有可能与吴媚卿是旧识。”

程瀚麟:“子明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梁夜又看向陆琬璎:“陆娘子心思细腻缜密,若有什么发现,可直言相告。”

陆琬璎似有些羞愧,点点头,提了提气道:“还有一件事,我无法确定,便不曾说。”

顿了顿:“昨日替夫人切脉时,那脉象似乎有些怪,但我医术不精,也不知是不是弄错了。”

梁夜顿住脚步:“怎么怪?”

陆琬璎低头从随身的布囊中抽出脉经,展开道:“夫人之脉,弦紧而数,似是……中毒之象。”

“可知是何毒物?”梁夜问。

陆琬璎又迟疑起来。

“陆娘子但说无妨,即便说错也无碍。”梁夜道。

陆琬璎道:“以脉象加上症状判断,像是颠茄或曼陀罗之类。”

……

送走了程瀚麟和陆琬璎,海潮和梁夜往回走。

海潮瞥了眼梁夜的侧脸,只见他面容沉静,若有所思,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握之中。

“看来濯星说的是真的,浣月真的给主人下毒了,”海潮闷闷不乐道,“我看人果然不准。”

梁夜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未必,海潮眼力向来很好。”

“你不用安慰我。”

“一来濯星可能说谎,二来,即便濯星说的是真的,她也只是看见浣月下药,”梁夜道,“下的未必就是夫人所中之毒,两者之间并非必然相关。”

海潮愕然:“你的意思是说,还可能有别人给夫人下毒?是谁啊?”

梁夜点点头:“皆有可能。”

海潮嘟囔道:“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梁夜弯了弯嘴角:“举凡下毒,大多从口入,身边人最容易得手。”

“身边人……”海潮掰着手指算,“除了浣月之外,苏廷远、濯星、秦医女……还有厨娘庖人,都能瞅着机会下手。可那人为什么要给夫人下毒呢?”

“颠茄和曼陀罗都可致幻,少量并不致命,但长此以往,中毒者便会神思恍惚,多梦易惊,”梁夜道,“无论下毒之人是谁,都想要她疑神疑鬼,心惊胆战。”

海潮忖道:“所以夫人病倒,不全是因为宅子闹鬼,也是因为叫人下了药?”

梁夜颔首:“应该是。”

“到底是谁?”海潮揉着太阳穴,只觉头脑发胀。

梁夜看向她:“要看对谁有好处。”

“她疯疯癫癫的,对谁有好处?”

梁夜摇摇头:“应该问,她死了对谁有好处。”

海潮睁圆了眼睛:“不是只让她病倒,没毒死她么?”

梁夜:“除非那人只是为了折磨她消遣,否则,令她惊魂不定、夜不能寐,都是为了造成被妖鬼缠身的假象,为后面的事作铺垫。”

海潮自言自语道:“这样一来,她死了,别人只会觉着她是叫鬼缠死的……”

“是。”

海潮有些不寒而栗,如果梁夜说的是真的,那背后的人心思是多么阴毒,又多么周密!

“是哪个人想要她的命?”海潮道,“苏廷远肯定算一个,秦医女……对了,听濯星说,秦医女和苏廷远……有那什么,她下毒又方便,她也有可能。剩下濯星不太像,她才来苏家没多久,只想着挤掉浣月当苏廷远的妾……”

“未必,”梁夜道,“她进苏府半年,半年时间,足以恨一个人到起杀心了。也说不定,她不甘心只做妾室,偶然得知夫人真实出身之后,更起了取而代之的心。”

海潮抱着脑袋晃了晃:“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么?”

“我也不知道,”梁夜说,“这些人皆有可能。大凡悬案中,都有一根线,把一切串起来。”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走到了苏府大门外。

梁夜看着黑漆映衬下金光闪闪的铺首:“我尚未看清这根线的全貌。”

话音未落,门扇忽然从内打开,一个有些面熟的皂衣僮仆牵着驴,着急忙慌地走出来,差点没一头撞在两人身上。

“大清早的,急急忙忙去哪里啊?”海潮问他。

僮仆愣了愣,认出两人,仿佛见了救星,颤着声道:“两位仙师可回来了!”

海潮一听这话头,便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那僮仆接着道:“府里又出人命了……”

压低声音,仿佛怕被砖瓦听到似的:“这……这地方,又吃人了!”

“是谁?”海潮骇然。

僮仆伸出两根手指,哭丧着脸道:“这回有两个……”

第27章 噬人宅(二十三) “人的事与

海潮心头一跳:“死的是谁?”

那奴仆道:“一个是葛苍头, 就是那疯癫的老马夫,另一个是夫人的陪嫁婢子,名叫浣月……”

梁夜:“怎么死的?”

奴仆打了个寒颤:“和李管事一样……又不太一样……奴得赶去衙门,两位仙师自去看了就知道……”

说罢告了声罪, 急着走了。

海潮站在原地怔了半晌, 懊悔、内疚, 像潮水般从心底涌出来:“是那时候……一定是那时候!要是我没去追人, 带她一起回去, 说不定……”

“海潮,”梁夜抬起手,似乎是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 但在碰到她发顶之前又收了回来:“不是你的错, 谁也料不到昨夜她会出事。”

海潮执拗地摇摇头:“不是, 她的样子不对劲, 可我却像瞎了一样, 如果是你,一定能看出来。那老马夫我也见过,我还进过他的棚子……”

“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梁夜道。

海潮知道他说的在理, 但自责和失落却不是那么容易放下,遑论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浣月死了, 不但是一条人命, 也意味着她这里的线索断了。

海潮勉强将诸般心绪压下:“走吧,先去看看人。”

……

两具尸首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现的——正是老马夫遇鬼吓疯的那间屋子。

院门外围着一群伸头探脑的仆役, 管事徒劳地驱赶着,但却阻止不了他们看热闹的热情,人群只散了片刻便重又聚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