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撩起衣袖,一条毛胳膊完好无损,并没有伤口。
海潮又说:“衣裳撩起来,高一点。”
沙门依言将衣摆撩高,右胁上也没有伤口。
海潮见他不是行刺之人,松开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刃,但仍旧用刀指着他:“安分点,别捣鬼,再碰上你半夜三更瞎晃悠我可不饶你!”
沙门摸了摸割破皮的脖子,“嘶”了一声,嬉皮笑脸道:“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起来的,总算相识一场,你这小娘,怎么成天喊打喊杀的,小心嫁不出去。”
海潮冷笑了一声:“是嫌脖子上长个大瘤子太痒了?还不快滚!”
沙门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锋利的刀刃,把话憋了回去。
海潮用刀指着他,盯着他走远,这才还刀入鞘。
园墙外是畜棚,风中便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出条帕子蒙住口鼻,翻过园墙,仔细分辨泥地上的足印。如果梁夜在,兴许能分析出个一二三四,然而在她看来这些足印乱七八糟,毫无规律可循。
她忍着臭气绕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只吵醒了几头牲口一群鸡。
经过牛棚旁,她看见老马夫的小窝棚,门外的陶盆里还留着一些残渣剩饭。
她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跟这股气味一比,连猪圈都显得清新了。
她往屋里一瞅,只见老马夫背对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海潮勉强屏住呼吸走进窝棚,走到老马夫跟前,蹲下身,低低说了声:“对不住了。”
便卷起他袖子,看了看左边胳膊,胳膊细瘦,但完好无损。
海潮正想着要不要把他翻过来再检查一下右胁,老马夫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海潮唬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退到门边。
老马夫张口道:“脸,脸……”那声音仿佛是野兽的低吼,听得人心惊胆战。
海潮说了声“对不住”,替他掩上门。
到底还是追丢了。
都怪那死贼秃!海潮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忿忿地跺了跺脚。
她心知再找下去也是徒劳,大半夜独自离开太久危险,只得提着刀往回走。
穿过竹径,她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提着灯在篱门前等她,心里蓦地一松,后知后觉地发现握刀的手已有些颤抖了,双腿也有些酸痛。
她不自觉地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方才追凶出了一身汗,又在畜棚周围绕了一圈,身上的气味大约不好闻。
她在离梁夜五步远处便停了下来:“不是叫你去守着陆姊姊么?”
梁夜的鼻子却好像坏了一般,打开篱门,提灯径直走到她跟前:“程瀚麟在房中,万一有事,我在这里也能照应。”
海潮点点头,不自觉地与他拉开些距离:“浣月来过没有?”
梁夜又靠近过来:“不曾,她说过要来?”
海潮便将她在后花园遇见浣月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梁夜。
“她那性子黏黏糊糊的,说不定走着走着又后悔,不想说了。”海潮道。
梁夜颔首:“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说。”
两人进了院子,程瀚麟闻声走出来:“海潮妹妹,你总算回来了,没事吧?”
海潮有些泄气:“让那人给跑了。”
想起那碍事的贼秃,她新仇旧恨一起上来,把那沙门又骂了一遍:“大半夜穿成那样,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坏事!”
程瀚麟:“他也想出去,和我们目标一致,总不会给我们使绊子吧!”
梁夜沉吟片刻道:“总之多加提防。”
程瀚麟点点头,连打了几个呵欠。
海潮道:“快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出城。”
梁夜提着灯送她到了卧房门口,看着她进了屋,掩上门,又听她把门闩好,这才慢慢走下台阶。
第26章 噬人宅(二十二) “ 这地方
翌日清晨, 程瀚麟和陆琬璎便收拾行装启程。
海潮和梁夜以送行为名,和他们一起出了苏府。
直到走出约莫半里路,海潮回头张望了一下,那怪异的老宅在清晨薄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方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么远它应该听不见我们说话了吧?”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望小娘子, 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海潮看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 越发放心不下:“你昨天吐血又晕倒, 今天就上路能行么?”
“无妨无妨, 昨夜等你时,陆娘子又替我施了几针,今日已好多了, 至于吐血……”程瀚麟摊开手心给她看, 只见上面一条半寸长的小伤口。
“我生怕演不像, 趁着背对窗外时, 悄悄划伤手掌, 含了一口血在嘴里,谁知道假戏真做了……明明先前做法、念咒、烧符时都好好的……”
海潮道:“那鬼莫不是被你的血召来的?”
程瀚麟脸色一白,瞪大眼睛:“这这这……子明……”
梁夜若有所思:“确有可能。”
程瀚麟哭丧着脸道:“在下当真是红颜薄命。”
海潮:“……”
命是真挺薄,颜就不好说了。
海潮看着他和陆琬璎两人, 越发忧心:“当真不用我一起去?”
陆琬璎摇摇头:“远离此地反而安全,倒是海潮和梁公子留在这里, 千万多加小心。”
程瀚麟也道:“对了, 昨夜那凶徒也不知会不会再发难……望小娘子可知那人是男是女?”
“他蒙着脸,单凭身形分辨不出来, 只记得个子不算高,比你还矮半个头,人很瘦, ”海潮道,“但那人身上有功夫,吃我两刀,一声也没吭,可见还是个硬茬子。”
她蹙起眉:“但是……”
“怎么了?”梁夜问。
“有件事我琢磨不透,”海潮道,“凭那人的功夫和狠劲,要是趁我没清醒……”
她用手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一刀割了我喉咙,那你们一个也逃不掉。而且我总觉着,他第一击,并没下狠手。”
“话虽如此,望小娘子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程瀚麟道。
“那是当然,”海潮道,“昨晚他有心算我无心,下回可没那么容易了。再说他受了伤,只要他还在苏家,就能把他找出来。只可惜昨晚没把他逮住。说不定那人就是杀死吴媚卿的凶手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陆琬璎:“对了陆姊姊,昨晚看你心神不定,可是查到什么事?”
陆琬璎秀眉微蹙,神色凝重:“昨日我按梁公子的吩咐,以替沈夫人诊脉为由,仔细看了她的两只手,左手比右手大一些,左手指腹有茧……”
海潮吃了一惊:“那不是和风来娘子一样?”
“噢!”她蓦地明白过来,看向梁夜:“所以那天你给他们看手相……”
梁夜点点头。
海潮知道错怪了他,一时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大面上倒也没冤枉他,握着嘴咳嗽了两声,便囫囵过去了。
“风来姑娘?”程瀚麟好奇道,“是谁啊?”
“眠云阁的乐伎,擅弹琵琶。”梁夜答。
程瀚麟有些惊讶:“这么说苏家夫人也弹琵琶?”
“会弹琵琶有什么奇怪?”海潮不解,“她不是还会弹琴么?苏廷远还送了她一张琴当作定情信物呢。”
程瀚麟解释道:“海潮妹妹有所不知,琴与琵琶不同,有雅俗之分,夫人出身官宦之家,虽是沈氏旁枝,也算世家之女,这等人家的女儿,偶尔拨弹几下玩玩是有的,但练得指掌都变了形,非从小开始日日勤练,耗数年之功不可。故此工于琵琶者,多半是教坊、乐工之流,或是……”
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或是妾室美婢之类。”
陆琬璎点点头惆怅道:“幼时家中有阿姨(1)擅弹琵琶,有一回见我好奇,教我拨了几下,母亲知道后勃然大怒。”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起来:“那阿姨美如画中之人,又爱笑,那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海潮知道她所说的“母亲”是继母:“是你后娘拿你作筏子,肯定早就想赶人走了。陆姊姊别怪自己。”
“究竟是因我而起,我却连一句话也不敢替她说……”陆琬璎低下头。
海潮只能握着她的手安慰她。
“沈夫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对手呢?”程瀚麟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不应该呐……”
“因为她并非沈氏女,”梁夜道,“若我猜得不错,她的的出身应当与风来差不多。”
三人都吃了一惊。
“子明的意思是,沈夫人是……”
“风尘女子。”
半晌,程瀚麟喃喃道:“难怪,难怪……我总觉沈夫人的神情举止,有些不谐之处……”
他是商贾,虽说被父亲逼着读书考科举,但毕竟从小到大见的人多且杂,眼力比一般人强些。
“子明是何时开始怀疑的?”程瀚麟问,“总不会第一眼见到夫人就起疑了吧?”
“起初是因为那张漱玉琴。”
“琴怎么了?”海潮疑惑道。
当时是她和梁夜一起去厢房见夫人,看见挂在壁上的那张琴,她只记得李管事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却想不起来那些话有什么不对劲。
“伶官式琴不算常见,当时我提了一句,李管事不假思索便去问浣月,浣月虽形容畏怯,但对答时毫不迟疑,后来我便留心看了看她的手,左手拇指有琴茧,可见不但懂琴,还下过苦功。
“而一个小官宦家的婢女,童稚之年又随主人寄人篱下,即便随主人学会了,也绝无闲情苦练技艺。浣月是沈夫人陪嫁婢女,她身份可疑,沈夫人的身份自然也可疑。”
他顿了顿:“此外,据李管事所言,漱玉琴是苏廷远与妻子的定情信物。”
“这又有哪里不对?”海潮问。
“有三点不妥,”梁夜道,“其一,私相授受。沈氏是世家,即便是旁枝,沈夫人也是世家女,且还寄人篱下,处境尴尬,即便苏廷远不拘礼节,又情难自己,非要送些什么,也绝不该大张旗鼓送一张琴。其二,此琴价值不菲,对沈夫人出身而言,亦过于招摇,如此一掷万金的手笔,倒像是……”
上一篇:穿成动物后,被叼住了后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