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都看见尸首了,就是被生啃的,活着掏了肚子……”
“什么贼寇还吃人……”
“听那驿馆的婆子说,根本不是什么贼寇,是地里钻出来的活尸,还穿着甲、提着刀呢,一身的土腥气……”
老人将拐杖举起,重重一舂,痛心疾首道:“那尸妖可不止会杀人,还把疫病也带到凉州来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许多还不知道疫病的事,一听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方二郎面色有些难看,向那老人道:“老丈休要浑说,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海潮不禁皱起眉,他句句像是在辩解,但又句句似是而非,一来二去反而坐实了徐娘子和那妖怪的渊源,还承认了城中确实出现了疫病。
那老人道:“这几日只要去病坊、药铺、寺庙里的悲田坊看看,就知道最近得病的人有多少,这不是疫病是什么?”
方二郎只一味地让他不要乱说,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
海潮一向是不平则鸣的性子,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向那老人道:“开春得病的人本来就多,老丈是官府说的还是大夫说的?疫病的话可不能乱说,小心叫人问一个造谣生事。”
老人一愣,随即颤抖着老山羊似的白须,瞪起眼睛:“小女娃的意思,是说老朽造谣?你们是外乡人吧?这是我们凉州的事,用不着你们插手!”
方二郎道:“老丈休得无礼,这位小娘子是舍下贵客……”
有人喊:“噢!我见过他们!这小女郎就是在驿馆救那徐氏女的人!”
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来就是她救了那徐氏女!”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能从活尸手上救人的……”
“听说是商贾……”
“外乡人,也是刚到凉州的……”
“莫不是和那活尸有什么瓜葛,说不定自己就是妖怪呢!”
海潮听他们越说越离谱,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出了什么事就知道怪这个怪那个,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别人是妖怪,你们有什么证据?”
人群中有人尖声道:“官府断案才要证据,少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说这些!”
“对啊,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来了,搅得凉州城不得安宁,又是食人的怪物,又是疫病……”
“把他们和徐氏女一起赶出去!”
“对,赶出去!”
海潮只觉这些人都不可理喻,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梁夜的手覆了上来。
海潮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梁夜神色仍旧平静,只是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人油盐不进,同他们讲道理是说不通的,又都是平民百姓,还是老弱妇孺为主,打又不能打,推一指头说不定就跌个好歹。
方二郎一直袖着手隔岸观火,见那些人推推搡搡地围拢上来,方才道:“诸位父老乡亲莫要冲动,城中之事,家兄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些百姓也不敢当真对节帅的客人动手,只是嘴上喊得凶。
而且海潮也看出来了,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是破坏方定安和徐娘子的婚事。
正思忖着,互听人群之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喊道:“方节帅来了!”
“是方节帅!”
百姓们纷纷退至两旁,给方定安的军马让出道来。
他积威甚重,且是实打实的威信,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而消弭。
他一出现,躁动的人群便安静下来,有人带头跪下,很快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匍匐在道旁。
“求节帅开恩!”有人呼喊。
所有人都呼喊起来,求节帅开恩,求节帅救救他们,喊声如雷,仿佛能直达云霄。
即便海潮讨厌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看见这一幕还是难免有些动容。
方定安勒住缰绳,端坐马上,远远地向府门前的二弟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向众人道:“诸位请起,你们的疑虑,方某已经知晓,近来之事,方某一定会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那出面陈情的耄耋老人艰难地挪动着膝盖,想要膝行至马前。
方定安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扶起他。
老人却不愿起来,白须颤抖,老泪纵横:“节帅……”
方定安道:“老人家莫急,有话慢慢说。”
老人道:“与徐氏女的婚事,还请节帅三思……”
方定安脸色一沉:“此是方某私事。”
老人继续说:“那徐氏是妖女,是不祥之身,她一定会害得凉州城生灵涂炭的!”
方定安:“此言荒唐不经,老丈请莫要再说……”
“老朽两个儿子,五个孙儿孙女,还有儿媳、孙媳,全都死在围城战中,”老人几乎泣不成声,“当年就是因为徐尚书与权奸勾结,才令援兵不至,粮草断绝,害得凉州军民死伤无算,徐家是凉州的仇雠,节帅若执意要娶仇家之女,那老朽这条贱命,请贺节帅新婚!”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起身,踉跄着一头撞在了方府门前高高的石阶上。
这一下心存死志,只听“砰”一声震响,鲜血迸溅,染红了台阶。
海潮惊呼了一声冲上前去,方定安比她快了一步。
他将那老人从地上抱起,只见他奄奄一息,觑着眼睛,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等惊慌失措的人们张罗着叫大夫,老人便已气绝身亡。
方定安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老人尸首平放于地上,缓缓站起身。
他双眼通红,缓缓扫过无措的百姓,掠过脸色苍白的方二郎:“今日之事,方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方定安继续道:“若让某知道是谁挑的头,是谁召集百姓在寒舍门前闹事,又是谁在城中散播谣言,方某定然不会姑息!”
顿了顿:“诸位请回罢!”
出了这样的事,请命的百姓也不敢再纠缠,俱都扶老携幼,哀戚地垂着头,默默散开了。
方定安吩咐家仆将那老人收殓厚葬,自己快步登上台阶。
经过弟弟身边时,方二郎轻唤了一声:“阿兄……”
方定安并未看他一眼,也不答应一声,径直跨过门槛,向里面走去。
方二郎看了眼仍旧站在门前,怔怔看着阶上鲜血的海潮,转身跟着兄长回了府。
第204章 不羡羊(二十二) “我会亲手
方定安一言不发, 快步走进前院书斋,方二郎紧随其后,赶在兄长关门之前强行跟了进去。
“阿兄……”方二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
方定安面沉似水, 目光凌厉如刀:“二郎, 这次你做得实在太过了,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 你若是想要什么, 大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即便你要节度使之位,只要你能稳住河西局势,我也可以退位让贤。在背后弄这些鬼蜮伎俩, 叫人齿冷心寒!”
“二郎知错, ”方二郎道, “但此事真的不是我所为……”
“二郎, 你自以为聪明, 但别把他人都当傻子,”方定安冷笑,“你敢以你生母的坟茔起誓,方才在门外你并非有心挑唆?”
方二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稽首道:“二郎承认对阿兄心怀嫉妒,又因生母之事, 心中耿耿于怀, 但方才只是因势利导,趁乱挑唆, 那些闹事的百姓真不是我找来的,阿兄一定要信我!”
“你敢说接风宴上头颅的事,还有三娘遇袭的消息, 不是你放出去的?”方定安怒道。
方二郎伏在地上:“知道这些事的不止我一人,谁都可能偷偷传扬出去,譬如冯十一郎……此人心机深沉,说不定就是他在背后捣鬼!”
方定安摇了摇头:“直到如今你还在砌词狡辩,三娘是你从京城一路迎回来的,那尸妖一路跟随、屡次袭击之事,除了你谁会知道?”
方二郎愕然:“阿兄怎会知晓此事……”
方定安冷嗤了一声,失望道:“我也罢了,我以为你对三娘有些儿时的情分在,没想到你为了对付我,连她也不惜利用。”
方二郎还欲辩解,方定安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暂时不必回营中,这几日就待在府中,想想清楚罢!”
方二郎大骇:“阿兄的意思,是要革我的职?!”
方定安:“只是让你想想清楚!”
方二郎冷笑了一声:“阿兄怕是早有此意罢!今日之事不过是个筏子!”
方定安捏了捏眉心:“这些年因你是我弟弟,我对你百般忍让姑息,你在军中使的那些伎俩,我并非一无所知,却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一忍再忍。
“即便知道你心思不正,我还是把迎亲之任交给你,便是想给你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的忠心。结果如何?”
方二郎咬了咬牙道:“二郎好生冤枉!我不想让阿兄娶那氏女,非是因为觊觎亲嫂,即便她嫁不成阿兄,也不可能嫁我为妻,何况她……”
“你所图的自然不是一个女子,”方定安厉声打断他,“我与徐氏这桩婚事,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千方百计破坏这桩婚事,不过是想让我开罪徐家,引得今上忌惮,忍不住对河西军出手,好报你生母之仇!
“你为了私仇,不顾麾下将士的安危,他们为我方家和河西百姓出生入死,你即便不顾念手足之情,也该顾念同袍之谊!你做出这等事,形同叛军,还有何脸面留在军中!”
方二郎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我的好阿兄啊,你以为你娶徐氏女,对朝廷表忠心,天子便会放过你么?你拥兵自重,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兔死狗烹的道理我懂,冯十一郎懂,你心里也明白,就是优柔寡断,心存幻想!河西军在你手上才是自取灭亡!”
“莫非你有不臣之心?”方定安拍案而起,目眦欲裂,“我方家满门忠烈,竟然出了你这种逆贼!如此我更不能放你回营!”
“阿兄这是愚忠!如今朝□□朽不堪,庙堂之上奸佞当道,重臣尸位素餐,天子昏聩又心胸狭隘,将士在边关浴血守城的时候,他们却想借吐蕃人的手对我们赶尽杀绝!
“可怜百姓以为是权奸作梗,却不知背后是他们的好天子!阿兄忘了当年城中人相食的惨状么?忘了燕娘那锅肉汤么?早晚是个反,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
不等方二郎把话说完,方定安走上前去劈手重重一记掌掴,打得方二郎跌倒在地。
他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耳道里发痒,似有虫子蠕动,抬手一摸,竟是被生生打出了血。
打人不打脸,比起痛,方二郎感到的更多是耻辱。
“这一下是为了打醒你!”方定安神色疲倦而悲哀,“兴兵不是一家一姓之事,打起仗来血流漂杵,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只会比当年更惨!”
“那阿兄不如将方家阖族上下上百条性命直接奉上!”
“若天子真要我方定安项上人头,尽管拿去便是,无论如何挑起兵祸的都不能是我方家人,方才那一掌是替方家列祖列宗打的,你给我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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