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昙远道,“毕竟大娘子也可能是真的在山中走失,遇上了别的事,这才双目失明。”
“我试探过他,”郑夫人道,“我在大娘带回来的写生卷上看到画了几笔的龟甲竹,便知她曾去过水潭边的竹林。我便谎称想去山间走走,让郑三郎与我同去,待到了竹林附近,我说此地清幽,要在此歇脚。他生怕露出端倪,强装兴致高昂,还让侍女摆了琴案和香炉,在林中抚琴,殊不知他的脸色和琴声早就将他心事泄露。”
昙远恍然大悟:“郭娘子遗书上写到大娘子才出事,就见你们在林中抚琴,原来是这件事。那郑小郎落水之事……”
郑夫人道:“他和两个妹妹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是感情不错。我看得出来他很疼爱两个妹妹,尤其是大娘子,与他年岁相近,两人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眼中满是苦涩,昙远明白过来,郑小郎得知父亲被妹妹看见,悲痛欲绝加上无地自容,最终忍不住自寻短见,然而命不该绝,刚巧被过路的樵人救了回来。
“那悲田坊的女童又为何被杀?”昙远道。
“大约也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郑夫人道,“听说那孩子会去竹林中拔笋,和寺僧换些饴糖给妹妹吃。”
“造化弄人,郭娘子竟因此以为是郑小郎杀了人,为了替他顶罪不惜投水自尽。”昙远叹息。
“不是造化,”梁夜冷声道,“是郑三郎告诉她的。”
郑夫人点点头:“为人母者,怎么会轻易怀疑自己的孩子,反而会想方设法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替自己的孩子开脱。一定是郑三郎告诉她,她才不得不信的。”
“可是身为枕边人,难道她看不出郑三郎品性?”昙远道。
“未免强人所难了,她那时候也只是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小娘子而已,而且比起承认郑三郎的卑鄙和凉薄,倒不如自欺欺人,否则所托非人又辜负恩人,她要怎么自处?倒不如把罪责归咎于自己,为了赎罪自苦,还能让良心稍安。”
她叹了口气:“若是能糊涂一辈子,未尝不是件幸事。只是她到死都以为自己的骨肉是个杀人凶手,也不知和真相比起来,哪一种更痛苦。”
“郑小郎在水潭中发现母亲的尸首,夜里带着刀出门,是下定决心要去弑父罢?”梁夜道,“最终却不知所踪,是你将他藏起来的?”
郑夫人点了点头:“他给郑三郎留书,约他去水潭边竹林里相会,我当夜打算动手,恰好看见郑三郎独自从偏门去往后山,便悄悄跟着他到了水潭边。”
顿了顿:“幸好我在他铸成大错之前拦住了他。”
“你看出他对郑三郎有杀心,所以才抄了《孝经》暗中告诫他,可惜他将那经书烧了,看来并不明白你的苦心。”梁夜冷冷道。
“那孩子随他母亲,性子很倔,”郑夫人苦笑道,“我告诉他,他想做的事我会帮他,他却非要亲自动手,为母复仇,我只能让阿雅将他带走藏起来。”
昙远道:“你为何要阻止他?让他亲手复仇不好么?”
郑夫人摇摇头:“郑三郎是禽兽,但也是他的父亲,他还太小,不明白弑父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明白,我不能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昙远默然,片刻后忽然想到:“既然是两年前的事,为何你不早些动手?”
郑夫人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拜你所赐。若不是你翻出陈年旧案,他也不会知道我的真面目,便不会这样提防我,让我寻不到机会下手。”
昙远吃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若是直到现在我还猜不到你的身份是那个为了追查纵火案丢了官的小官吏,那真是蠢钝得无可救药了。”
她顿了顿:“你当真以为你的上峰是傻子么?他们看不出案情蹊跷?你自作聪明,结果只能东躲西藏,连老母临终一面都未能见到,值得么?”
昙远叫她戳中心事,自然有些着恼,但还是正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无论有什么冤屈,你究根结底还是杀了人,杀人便该伏法。你或许觉得我螳臂当车很可笑,但我食朝廷俸禄,查出真相是我职责所在,无所谓值不值得。”
郑夫人道:“可你翻出这桩陈年旧案,并未让凶手伏法,只是给郑三郎提了个醒,让其他人多受两年苦罢了,若是我能早点将他除掉,有些人便不用死。”
“自从知道我能做出杀人放火之事,他便对我有些忌惮,借口我有不止之症,顺理成章不与我共枕而眠,又说我体虚多病、需要静养,将我软禁在院中,派信赖的奴仆看着我。偶尔为了装装样子来我院中走动也很小心,从不饮食。”
她顿了顿:“直到来到这别业,我才寻到了机会。”
昙远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你不是能操纵那鸟妖么?为何不叫它杀了郑三郎?”
郑夫人摇了摇头:“我并不能操纵阿雅,只是与她有所感应,却不是每一次都能将她唤出来,她有自己的主意,不是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
梁夜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第168章 姑获歌(三十六) “还请及早
“不必担心, ”郑夫人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脸色骤变的少年,“她会好好照顾你的朋友,待此间事了,她就会将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何时?”梁夜问。
“我与她约定的是十日之后。”郑夫人道。
话音未落, 只见梁夜脸色煞白, 更显得双眸黑沉, 他死死地盯着郑夫人:“把那怪物召出来, 你一定有办法!”
“我并未骗你, ”郑夫人道,“将她带走只是为了阻止你探究真相,既然你们已经全都知道了, 我扣着她已无半点……”
不等她把话说完, 少年忽然上前, 待她反应过来, 冰凉锋利的刀刃已抵到了她的咽喉上。
昙远震惊地看着梁夜指间的东西, 认出那是郑小郎房中木匣里的东西。
他很快明白过来,梁夜定是在他们验尸的时候偷偷藏起了一把。
“把它召出来,”少年的声音薄而冷,恰似手中刃片, “否则杀了你。”
郑夫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还是自心底生出寒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吐出:“你要杀便杀罢。”
“还有你那两个继女。”梁夜平静道。
“这些事俱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们无涉……十日后阿雅一定会把那女童带回来, 绝不会伤她分毫,那里还有别的孩子,小郎也在那里, 还有阿水,你们也认得的,若有半句虚言,有如日!”郑夫人心头呼吸急促起来,脖颈顿时被刃片割开一道细口,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昙远在一旁手足无措,慌张地劝道:“小夜,莫要冲动,先把刀放下……我看她的话不像是假的,我知道你担心海潮,但是她既已发了毒誓,不妨姑且相信她,要杀人也待十日之后……我向你保证,若是十日后海潮不回来,你要做什么事我都不拦着你……”
郑夫人也道:“就算你杀了我们所有人,也不能把阿雅唤来,我做了这么多,怎么会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梁夜紧抿着唇不发一言,黑眸像是两簇黑色的火,他的手腕渐渐用力,锋刃略微嵌入郑夫人脖颈中,再用力一些,就会割到喉管。
任由昙远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都恍若未闻,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既不松手也不将刀刃继续割下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昙远的后背被冷汗浸得透湿。
不知过了多久,梁夜方才收回手。
昙远连忙扑过去,想要夺下他手里的刃片。
出乎他意料,梁夜并未挣扎反抗,手指一松,刃片便坠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个人没了生气,好像一截燃尽的枯木,方才眼里那火焰似的东西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昙远骤然明白过来,方才并非真的要杀郑夫人,只是想试试郑夫人性命受到威胁时,姑获鸟会不会现身。
可是为什么不能等待十日呢?假如郑夫人未说假话,那么十日后他们就能团聚,虽然这十日一定很难熬,但是何至于万念俱灰?
郑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蹙起眉:“难道你们……等不了?”她颈间的伤口不深,但流出的血还是染红了衣襟。
梁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张开嘴,未能说出一个字,一大股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
郑夫人和昙远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少年已重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快去叫大夫!”昙远向门外大喊,一边探他的呼吸。
“怎么样?”郑夫人担忧道。
“幸好,还活着,”昙远此时顾不上与她多言,但语气中还是带出了些许怨愤。
他将梁夜抱起走向卧榻,惊讶地发现这少年比看起来更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昙远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卧榻上,仿佛那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这孩子前两日病才好些,又遭遇这种事,连着两日只勉强喝下些米汤,屏着一口气支撑到现在……”他愤然道,“你不想让我们揭穿郑家的秘密,可以同我们商量,为何要用这种手段?”
不等郑夫人回答,他明白过来:“你不信我,疑心我会为了先前的事报复你,将你拼死也要守住的秘密说出去?”
郑夫人死死咬着嘴唇一眼不发,眼中却满是愧疚。
不一会儿,大夫匆匆赶到,看了眼郑夫人脖颈上的伤口和血迹,面露惊骇之色,但到底不敢多问,只是默然地行了个礼,便匆忙去替卧榻上的少年诊脉去了。
一搭脉,那老大夫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昙远见他脸色凝重,心知不好,连忙问道:“大夫,这孩子如何了?”
老大夫沉吟片刻,向昙远道:“这孩子可是郎君的家人?”
昙远一颗心直往下沉,摇了摇头:“我不是他亲人,他是悲田坊的孤儿。医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大夫沉沉地叹了口气:“那老夫便直言不讳了。这孩子先天不足,早有病根,又不得修养,沉疴未愈又添新病,恐怕已经无力回天。”
昙远难以置信:“可他前两日看起来还好好的啊?会不会弄错了?医师不如再仔细诊一诊……”
老大夫道:“老夫也巴不得是弄错了,可老夫行医四十多年,不至犯这样的错。
“不过你们当真看不出他在忍痛么?以他的病症看,前几日也必痛得如穿心凿肺,说实话他怎么能撑到如今,才是最教老夫费解之事……”
顿了顿:“还请及早预备后事罢……”
……
海潮醒过来,看着纹绣斑斓的帐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上一个秘境的公主府,但定睛一看,上面的纹饰都是些珍禽瑞兽、奇花异草,除了常见的龙凤、麒麟之外,还有许多她不认得的东西,生着翅膀的蛇、长着人脸的鱼、又像马又像鹿的动物……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躺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自己是被姑获鸟抓走的。
她只记得那鸟妖叼着她飞到云端,她不知怎的一阵头晕目眩,便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海潮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她昏睡了多久?小夜怎么样了?还有陆姊姊和程瀚麟他们,可还安好?谜题解决了么?
可是没有人能解答她的疑问。
她赶紧掀开帐幔跳下床榻,只见榻前放着一双小小的缎面鞋,鞋上绣着精巧的双鱼和珊瑚图案。
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她趿上鞋,发现大小正合脚,仿佛是专为她做的。
海潮绕过床前的青绿山水画屏,发现她身在一间美轮美奂的屋子里,比上个秘境中公主府的卧房小一些,几案床榻都比正常的小些,房顶也低矮一些,身在其间,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是个身长不足五尺的孩童。
不单是几榻、摆设,连屋子都好像是为孩子量身定制的。
海潮心下越发纳闷,想找个人问问,可偌大一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门窗都关着,缝隙中有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渗进来,弥漫在房中,散发着草木的清气。
海潮快步走到门前,抽开门闩,试着往外推了推。
出乎意料,门竟然“吱嘎”一声开了。
雾气很重,湿润的气息铺面而来,不过海潮还是大致看清了外头的景象,惊讶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下方是个巨大的圆形花园,园中草木葱茏,百花绚烂,枝叶间隐隐可以看见群鸟飞翔,麋鹿奔跳,一泓清澈的流水如玉带般从天而降,在园中蜿蜒环绕,跃动着碎金般的光芒。
花园周围则是一圈环形的屋宇,这些屋子每一间都各不相同,好像是随意从各地寻来的玩具,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屋上叠屋,阁上架阁。海潮对面一座亭子的尖顶上竟然叠着一座两层小楼,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稳稳当当的,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海潮看得眼花缭乱,数不清这里究竟有多少间屋子,粗略一估计,少说也有成百上千间。
有的屋子之间有桥梁或阁道相连,有的则有石阶或木梯通往花园,然而她所在的屋子出门却是个小小的平台,围着白玉阑干,没办法去往别的地方。
她将双手拢着嘴向外用尽力气大喊:“有人么——”
嘹亮的声音在环形的屋宇间回荡,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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