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第一次打我的时候,阿雅来了。”
昙远:“她真的是你母亲的魂魄化成的?”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有些荒谬。
郑夫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笑:“一开始她很小,也很弱,只有我能看得见她,她也无法保护我不挨打、不受折磨,可是有她陪着我便是一种安慰。”
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阿娘,更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因为阿李和乳母都看不见她,有时候我会怀疑她是我想出来的,直到我放火那日。”
昙远道:“你就不害怕么?”
郑夫人一笑:“我又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自然是害怕的,不过那时候我不到十岁,还不会瞻前顾后,一时起意便下手了。
“帐幔烧起来之后,我便跑到廊下,关上门,这时候方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又后悔起来。
“说来也好笑,即便他这样对我,我还是对他有孺慕之情,真要烧死他时,忽然不舍起来,他往日对我丁点的好也都想起来了。“我差点忍不住提了水进去把火扑灭,但若是那样做,他们便会发现炭盆移了位置,就会猜到是我放的火。
“就在犹豫的时候,我站在窗外,看着里面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从门窗缝隙里涌出来……
“然后我听见他们醒了,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往门边奔来,我吓得手脚发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我知道自己完了,他们马上就会发现火是我放的,他就算不打死我也会变本加厉折磨我,那比死还难受,我很害怕,盼着谁能来救救我……”
她顿了顿:“就在这时,阿雅来了,不知不觉她已经长成了大鸟,张开羽翼有半间屋子大。她帮我顶住了门,两人发现出不去,一边喊着救命一边用力撞门。
“我很害怕奴仆会听见他们的呼救,暗暗在心里盼着那些人全都沉沉睡去醒不过来。
“阿雅好像听见了我的心声,唱起歌来,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她一唱歌,我便感到很困倦,就像当初阿娘哄我睡觉一样,我渐渐闭上了眼睛,再也听不见父亲和阿李的惨叫。”
她看向昙远:“再醒来时,我已经被奴仆背到了廊庑上,他们说我当时在自己房中睡着了,可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想来是阿雅等事毕之后将我送回去的。”
若是从前,昙远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可他昨日亲眼见过那只鸟妖,不信也得信了。
“你可曾将这些事告诉过别人?”昙远知道十来岁的孩子心里很难藏住事,尤其还是弑父这样的大事,便是成年人也会被压垮。
“起初我忍住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怀疑谢夫人看出了端倪,她向来见微知著,不可能一无所觉。但她还是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
“父亲的死对她有益无害,若是他活下去,早晚会做出让家族蒙羞的丑事,也会连累她,父亲死后,她抚养几个孩子,比从前舒心多了。
“说起来我也算帮了她,我猜她心底里是感激我的,但她也怕我,所以她会同其他庶出的兄弟姊妹亲近,却会远着我,她看我的眼神……”
郑夫人微微蹙眉:“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她话锋一转:“不过,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毕竟帮我隐瞒了下来,仅此一点便是天大的恩情。”
“除了谢夫人以外呢?”昙远问。
“我告诉过一个人。”郑夫人承认道。
“父亲刚死那段时间,我成天恍恍惚惚、浑浑噩噩,几乎忘了这事是我做下的,然而过了一段时间,那一日的事情渐渐清楚起来。
“我开始梦见父亲,说来也怪,母亲生了我,疼爱我,她死后我却一次也没梦到她,可是父亲却夜夜来梦里纠缠我,那些梦除了让我惊恐,竟然还让我感到一丝怀恋和向往,有时候我会哭着醒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悲伤。”
她看了一眼满脸愕然的昙远:“你一定无法理解罢?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我竟然还对他有孺慕之情。”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他不但在我的脸上打上了烙印,连我的魂上也打了烙印,虽然我将他杀了,他却无时无刻不在身边,如影随形。”
昙远声音有些涩然:“你的脸……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有一回他不知为何心绪上佳,看着也没有醉意,还同我打趣,说我生得越来越像阿娘,将来也是个祸害,我想起阿李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小娘子及笄前便要开始物色佳婿,便问父亲,今后我也会嫁人么?谁知他听了这话,忽然变了脸色,突然狠狠打起我来,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摁在了热炭上。”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脸上的疤痕:“他说这样就不会有男人要我了。”
昙远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个畜生!”
郑夫人只是恻然一笑,继续说下去:“日复一日,弑父之事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必须找个人倾吐出来。”
“不是有那姑获鸟妖陪着你么?”昙远问道。
郑夫人摇了摇头:“阿雅自从替我杀了父亲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无论我如何在心里唤她,她都再未出现过。”
她顿了顿:“嫡母与我从不亲近,乳母忠厚老实,但忠于顾氏,一定不会替我保守秘密,我只能一直憋在心里,直到家塾中原来的蒙师有事回乡,谢夫人替我们延请了一位新的西席。”
昙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郑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不必替我羞惭。我说过我与那塾师是合奸,其实并不算假。
“他出身寒素,为人儒雅而谦恭,甚至有几分迂阔。他与夫人、一双儿女住在家塾后的院子里,他性情温和,与夫人举案齐眉,待两个孩子循循善诱,莫说打骂,连句重话也听不见。他还滴酒不沾,更别说五石散之类。
“总之,他与父亲几乎截然相反。如今想来,与其说恋慕,毋宁说我将他当成了梦想中的父亲。那时候我十二三岁,自以为将情愫藏得很好,可是哪里瞒得住成年男子的眼睛。
“他开始对我嘘寒问暖,为我写字帖,放课后常留我下来,有时是给我他特地抄写的诗卷,有时是教我写诗,我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也曾怀疑过他为何待我与众不同。
“但想到自己脸上的疤痕,又看见他夫妻恩爱的样子,便觉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颇有几分小才,说起来,我与郑三郎‘以诗结缘’,还多亏了他的教导。”
她噙着笑,轻轻摇了摇头:“于我而言,他是长辈,更是知己,我三不五时会将自己的诗作送去给他,请他指点,他时常会附上和诗。熟稔之后,我们的笔谈从诗赋慢慢蔓延到了课业之外的事上。”
她顿了顿:“终于有一日,他当面问我可是有什么心事,为何看起来总是那么孤单悒郁,他说我的眼睛很美,可是看得他心疼。”
郑夫人自嘲地笑了笑:“那时我真的以为他是我知己,甚至愿意为他去死,何况一具残躯……第一次,我甚至因为他不嫌我貌寝、愿意要我而诚惶诚恐……
“他很快从我的神色、情态中看出我不是处子,便小心翼翼地问起来,还说他只是心疼怜惜,绝无嫌弃之意,我便忍不住将父亲的事告诉了他。
“当然,弑父之事我并未告诉他,但他很聪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她冷笑了一下:“当我还在感激涕零之时,他已开始盘算能从这个把柄中榨取多少好处。他渐渐开始以此要挟我,要我对他言听计从,还要我将积蓄‘借’与他……后来东窗事发,是嫡母出面平了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闺中失贞、勾引有妇之夫之事,还是传遍了建业。”
“那郑三郎呢?”昙远道,“你在那塾师身上吃了亏,在择婿一事上想必十分小心。”
郑夫人瞥了眼昙远:“你以为我这样的人,有资格挑挑拣拣么?”
昙远赧然地红了脸:“我不是……”
郑夫人大度地挥挥手:“与郑三郎相识是个意外。我原本没想过嫁人,顾家嫌我在家中败坏女眷的名声,大不了寻个庵堂了此一生。那日去会稽山中便是为了去选庵堂,谁知却遇上了郑三郎。”
她停顿了以下:“我好像总是会遇见同一种男子,总是一次又一次栽倒在他们身上,就像我母亲一样……不,我比她还不如,她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而我是顾家女儿,占了家世的便利,理当比她好些……从前我总觉是运气不好,或是我识人不明,直到最近才惊觉,我一直在找寻父亲的影子,我表面对他这样的男子避如蛇蝎,其实只有在他们身边才会心满意足。”
昙远皱起眉头,他实在没办法理解郑夫人那些幽微的心思。
“经历过塾师的事,我对郑三郎无所期待,他是建业城中出了名的情种,对先夫人一往情深,鳏居多年不愿续弦。其实我知道他并非钟情于我,只是想找个人照顾他一双女儿,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找我这样容貌残败,又闺誉有亏之人。我问他,他说看得出我是温柔良善之人,必定会善待他的子女。”
顿了顿:“我对这场姻缘无所期待,郑三郎带我见了他的一双女儿,问我愿不愿成为他们的母亲,与他们成为一家人,也许是‘母亲’和“家”打动了我,我太想要个家了。”
“回想起来,建业有那么多家世不错、容貌端丽、身家清白的女子愿意嫁给郑三郎,难道其中就没有温柔良善、愿意善待原配子女之人?恐怕如过江之鲫罢!”
“那郑三郎为何……”昙远忍不住脱口而出。
“因为我容貌丑陋,生性自卑。因为我婚前失贞,是家族之耻,便没有家族撑腰,而且我背负着污名,即便把他的私隐说出去,在我和他之间,世人也只会信他,他娶我只是因为我最好拿捏。”
“他有何私隐?”昙远忽然想起一件事,瞬间如坠冰窟,“你给两个继女穿破旧的里衣……难道郑三郎他……”
“不是他们,”梁夜道,“是郑小郎。”
第167章 姑获歌(三十五) “我不能让
每回昙远感到事情荒谬到极点时, 总有更加匪夷所思的事等着他。
他张了张嘴:“郑三郎有断袖之癖?”
旋即他看向梁夜:“可是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郑小郎同你说了什么?”
不待梁夜回答,郑夫人先摇了摇头:“那孩子不会将自己的疮疤揭开与人看。”
昙远听她说起郑小郎时语气温柔慈蔼,不禁有些诧异:“你们不是仇人么?”
郑夫人道:“我何时说过与他有仇?”
昙远:“可你先前不是还将小产之事嫁祸给他……”
“那是为了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将郑小郎送走,让他远离父亲。”梁夜道。
郑夫人点点头, 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我也很好奇, 你究竟是怎么猜到的?”
“既然药是你自己下的, 那么郑小郎害你落胎之事便是子虚乌有, 你嫁祸他自然有别的缘故, ”梁夜道,“此事的结果是郑小郎被送去京口田庄,亦即远离郑家, 可见将他送走, 便是你的目的。”
“焉知我不是为了与他争产?毕竟郑三郎就这一个儿子。”郑夫人道。
“若是要争产, 你先得有自己的孩子, 否则送走了一个, 郑三郎还是可能生下别的庶子,”梁夜道,“何况他只是去了田庄,只要他还是郑家的儿子, 将来就有可能继承家业,等他回来, 你不但白费心机, 还白白结了死仇。”
昙远忖了忖,问郑夫人道:“郑三郎就没有怀疑?就这样轻易将孩子送走了?”
“他当然不情愿, ”郑夫人道,“但他不把我放在眼里,却不能不对顾家有所忌惮, 何况还有我嫡母谢夫人出面做主。”
顿了顿:“他以为我软弱无依,没想到我会悄悄送书请嫡母和顾氏的族老主持公道,他不能不给顾氏和谢氏脸面。
“何况庶子戕害继母腹中骨肉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定会对郑氏的名声大有损害,便是郑三郎坚持把孩子留下,郑家族老也不愿意。”
她笑了笑:“若是他早知我会这么做,也许在我小产之时就趁机将我除掉了。经此一事,他知道了我并非那么软弱顺从,也知道顾家人虽然不待见我,却不会任由郑家人欺凌我。他应该很后悔当初娶了我。”
“我有一事不明,”昙远道,“既然遭毒手的是郑小郎,你为何要给那两个嫡女穿破旧的中衣?”
“嫁入郑家后,我发现郑三郎与一双女儿很是亲密,尤其是大娘子。我听说郑三郎对先夫人一往情深,而大娘子又肖似亡母,便有些杯弓蛇影,故意让他们穿上敝衣,若是他真有不轨之举,便会发现我暗地里苛待孩子,即便不找我对质,态度中总会带出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也许不单是幼时的遭遇使然,是郑三郎身上有些似曾相识的地方,让我想起了父亲和那塾师。
“后来我发现自己并未看错郑三郎,只是把受害的孩子弄错了,”郑夫人眼中流露出哀伤,“我发现得太晚了。”
她看向昙远:“我不知道他只对儿子下手,是因为他有断袖之癖,还是因为忌惮两个女儿外祖家的势力,毕竟两个女儿和外祖家逢年过节有往来,还会去庾家小住,若是说漏了嘴,庾家怕是不会干休。”
“或者两个原因兼而有之罢,”她想了想道,“那个阿郭,你们想必也知道了。她生下儿子的时候才十六岁,听说她是先夫人救的流民孩子,十三四岁还像个十岁出头的小童,又生得有些男相。
“我担心他哪天还是会忍不住把手伸向两个女儿,便还是让他们穿着敝衣。”
“还有个缘故你没说,”梁夜道,“你想让他们以为你待他们不好。你发现郑三郎的秘密时,就动了杀念罢?”
郑夫人:“怪我太犹移,太懦弱,没有早点下手,他对庶子做的事禽兽不如,但在一双嫡女面前却是慈父,他们亦对父亲非常孺慕景仰。”
她垂下眼帘:“将小郎送走之后,郑三郎几乎成了我婚前幻想中的夫君和父亲,我开始怀疑那些事是否只是我的妄想。”
“只要小郎不在便好,我甚至生出了这样自私懦弱的念头,”郑夫人道,“只要他不回来,这样平静如水的日子就能继续流淌下去。”
她闭上眼睛,复又缓缓睁开:“就这样过了几年,我放下了杀他的念头,直到两年前,他忽然兴起,要带着我和一双女儿去会稽山的别业消暑。”
昙远眼皮一跳:“两年前……”
“两年前你还未入昭明寺罢?”郑夫人道,“那几日接连出了好几件事。我到了别业才知道,他提前遣人去京口,将小郎接了出来,送到了会稽。”
昙远皱起眉:“阿水姊姊的死、郑小郎落水、大娘子走失、婢女溺亡……还有大娘子目盲,都发生在两年前,这些事究竟有何关联?”
郑夫人看向梁夜。
“这些事归根结底都是一件事,”梁夜道,“第一件事是大娘子走失,翌日出现在别业,突然目盲,变得沉默寡言,而与她一同失踪的婢女莫名溺亡。”
他顿了顿,瞥了眼郑夫人:“她的目盲与你当年突然失声类似,你是因为亲眼见到母亲被父亲打死,而她是因为碰巧看见竹林中的父亲和兄长……”
昙远恍然大悟:“所以那婢女……是被灭口了?既然郑三郎发现了婢女,他难道不知道长女也看见了?”
“他当然怀疑,”郑夫人道,“想必也试探过,不过大娘说什么都记不得了,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会将看到的事宣之于口,这就够了。”
上一篇:穿成动物后,被叼住了后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