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58章

宋贵妃觑了觑眼:“那东厢房那位姓陆的小娘子呢?”

程瀚麟张口结舌:“自……自然也是妹妹……”

“那你脸红什么?”宋贵妃莞尔一笑。

程瀚麟拿起茶碗饮了一大口冷茶:“是……是热的……”

宋贵妃笑得花枝乱颤。

程瀚麟低下头盯着书卷:“在下继续看书了,娘娘请自便。”

宋贵妃自顾自笑了一会儿,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她强撑了一会儿,到底抵不过睡意,阖上了眼睛,片刻后便打起了小呼噜。

程瀚麟松了一口气,用指尖将镜子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推了推,定了定神,将手中帛书看完,卷起来,放到案旁小山似的书堆上。

他起身走了几步,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肩背,又倒了一杯酽茶,坐回案前,展开下一卷帛书。

今日他从市坊一家旧书肆中找到一批从乐安州来的旧书,大部分是帛书,还有一些断烂的竹简残篇和铭文拓片,全都乱糟糟地混在一起,有的被雨水浸泡过,字迹模糊,绢帛朽烂,带着一股土腥味,他一嗅就知道是从古墓里盗出来的。

帛书和竹简多用小篆写成,还有一些虫鸟篆,他没有找到玉像身上的符文,但是上面有一些关于祭祀滳水之神的记载,让他感到隐隐约约逼近了某个真相。

可是他和真相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好像有层柔韧的膜蒙住了他的意识,怎么也穿不透。

虽然他从小在骨董堆里打滚,但要解读这些古书和铭文还是极为耗神,他读得很慢,一边在纸上涂涂画画,半卷残书或是一篇铭文就要耗费一两个时辰。

不知不觉案头的蜡烛燃尽了,窗纸微微发亮。

程瀚麟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看了一整夜。

他站起身,想活动一下手脚,却是一阵眼冒金星,心脏急跳,脚下一个趔趄,便往前栽倒下去。

他赶紧伸手抓我,恰好抓住一扇彩画屏风厚重的木框,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抹抹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榻上,不经意地看向那架救了他一命的屏风。

那是一架常见的书画屏风,紫檀的框架,中间是描绘着青绿山水的绢帛,题字是仿写的往右军《日月帖》。程瀚麟每日打屏风前经过无数次,直到这时才留意到上面的字画。

《日月帖》的仿本他阿耶就藏有好几种,他小时候还临过,这屏风上的字是工匠临摹的,自然不算很好,打头的“日月”两字就挨得太近,几乎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字。

程瀚麟正要收回目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目光胶在了《日月帖》上,眼睛慢慢睁大。

原来如此!他“腾”地站起身,激动之情难以抑制,只想找个人分享他的发现。

奈何屋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个鬼,还睡得直流口水。

程瀚麟放轻手脚,生怕吵醒她,但还是抑制不住兴奋,在房中绕着圈。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讥笑:“程瀚麟,你觉着自己很能干么?”

这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他欣喜的火焰,那是父亲的笑声,父亲的声音。

父亲不可能在这里,他一定是听错了,虽然心里明白,但他还是止不住颤抖起来,舌头僵在口中,喉咙里溢出苦涩的味道:“儿子……儿子不是……”

那声音打断他:“阿耶总是同你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最是卑贱,没有官身,你有再多钱也只是只待宰的肥羊,钱越多死得越快!

“阿耶花了那么多钱财替你买到个出身,不是让你将光阴虚掷在这些玩意上!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你在看什么东西?”

程瀚麟两眼发直瞪视着前方,齿关打颤,后背上冷汗如瀑。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抓住不务正业看闲书的时候,只想把那些“罪证”赶紧藏起来。

可是父亲有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总是能从他的眼角眉梢看出端倪,然后将他千方百计藏起来的宝贝一样一样翻出来。

“你说你不读书,做这些事有什么用?!”

“儿子……”程瀚麟想要理直气壮地辩驳,却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鹅,声音尖细得可笑,“我,我做的事很要紧……不是没用的……”

父亲一哂:“你以为自己为梁子明当牛做马,没脸没皮地讨好奉承,他就会看得上你?”

“子……子明是我的朋友……”他用尽全力才将这句话说出口,却没有丝毫底气,子明把他当过朋友么?还是像父亲说的那样,只是他厚颜无耻地巴结他?

“那位陆娘子,她可是出身吴郡陆氏的名门贵女,人家知书达理有教养,给你个笑脸,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和她平起平坐了?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永远是最低贱的那个……”

不是的,他们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挚友……

“麟儿,你要他们正眼看你,你就得往上爬,出人头地,”父亲放缓了语气,“听阿耶的话,把那些没用的闲书烧了。”

“不,不能烧……”程瀚麟目眦欲裂,“那些东西很重要……”

父亲勃然大怒:“怎么,你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

“我最后问你一遍,”父亲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平静里蕴藏着一场他无力承受的风暴,比发怒还可怕,“是你自己动手,还是等我替你烧?”

程瀚麟摇着头,眼眶中淌出泪水。

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能烧,绝不能烧。

“我数到三,你不动手,出什么事你都受着!”父亲道,“一……”

“阿耶,求你……”

“二!”

“我不能……”

“三”字眼看就要出口。

程瀚麟再也忍受不下去,训练有素的双腿仿佛不属于他,自动跑到案边,将灯树向书堆里推去。

灯树倒下,灯油四溅,火焰落下,很快便将书堆点燃。

程瀚麟跪倒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啜泣。

“很好,麟儿,做得很好,”父亲嘉许道,“早点听阿耶的话就是了,阿耶难道会害你么?”

程瀚麟如释重负,父亲终于满意了,只要听父亲的话,在他的羽翼下做个乖孩子,他就是安全的。

房中到处是书,火势飞快地蔓延开来,又引燃了帷幔,烧上房梁,浓烟升起,木料噼啪作响,可程瀚麟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父亲的赞同像一层坚实的壳保护着他,令他水火不侵。

可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呐喊着,嘶吼着,竭力要发出声音,冲破那层虚假的壳子。

“醒醒!起来反抗!”那声音叫道。

怎么反抗?他太弱小,太没用,只会巴结讨好、阿谀奉承,这样的他如何能与强大的父亲抗衡?

突然“呛啷”一声响,程瀚麟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才发现是案头的铜镜落到地上发出的动静,而自己已置身火海。

“小太监!你醒醒!”镜子发出女人一样尖利刺耳的声音,“着火了!你会被烧死的!”

程瀚麟这才想起来这是宋贵妃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捡起铜镜揣进怀里。

他想要逃出去,可才跑出两步就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方才他已吸入了太多浓烟,更多浓烟涌入他口鼻,钻入他肺腑,令他浑浑噩噩、昏昏欲睡。

他隐约想起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尽快告诉子明他们。

是什么呢?他竭尽全力回想。

对了,他发现了玉人像的真相,得告诉子明他们才行。

程瀚麟想往外爬,可手脚却使不上力气。

“轰”一声,有什么倒在他身边。

程瀚麟透过浓烟分辨,是那架写着《日月帖》的屏风,倒下时恰巧带倒了案边一盆兰花,瓷盆碎裂,土洒了一地。

程瀚麟精神一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他就要死了,但至少他可以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们,以梁子明的聪明,一定能猜到他留下的讯息。

程瀚麟用力咬破手指,在“日月”两字外画了一个圈。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花盆里洒出的一抔土。

“小太监?”宋贵妃在程瀚麟怀里,看不见外头的情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太监,你还醒着么?你说句话啊!你别吓我啊!”

不管她怎么喊叫,小太监还是一声不吭。

这场火烧得又快又蹊跷,她一个附在镜子里的亡灵又嗅不到烟味,等听见声音惊醒过来时火势已经起来了。

奇怪的是院子里本来应该有侍从值守,却没有一个人来救。

宋贵妃扯着嗓子喊救命,却没有人听见。

她听说失火而死的人,很多不是被烧死,而是被烟熏死的,小太监已经晕了过去,要是再没有人来救,他会死的。

他要死了,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宋贵妃心上,砸得她一片茫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她要救他。

可是她眼下只是一缕亡魂,强行凝聚起来兴许能搏一搏,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把他拖到外头。

但是她会死,不,不止是死,说不定是彻底消散。

宋贵妃浑身颤抖起来,她一向最娇气,最怕痛,特别怕死。

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妖怪拼上所有么?她宋宝娇可不会做这种傻事!她愿意逗这小太监,怕他出事,特特每夜飘来守着他,只是因为他老实巴交、窘迫羞臊的模样,总是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小太监,你倒是醒醒!”宋贵妃流下泪来。

不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脱出了铜镜,凝结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这是做鬼以来她最接近人的时刻,简直就像死而复生。

她低头看了看人事不省的程瀚麟,忿忿地踢了他一脚:“你这小太监,可害死本宫了!”

小太监自然毫无知觉。

宋贵妃弯下腰,拽住他的胳膊开始使劲往外拖,大火炙烤着她,魂体像冰块一样冒出丝丝的冷气。

“看着瘦,还挺沉!”宋贵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本宫好多年没做过这等重活了,可都是拜你所赐!”

更多凉气从她魂体中抽离,将程瀚麟拖到门口时,她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

还差一点点,宋贵妃提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将他拖过门槛,拖到了廊庑上。

“本宫从前可是能一人端起一大瓮酒的。”宋贵妃瘫坐在程瀚麟身边,不无得意地说。

她抬手想要掖汗,忽然发现她的手已经只剩下个淡淡的影子。

不知不觉天已亮了,冬日苍白的晨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檐下的冰柱闪烁着光芒,庭中的红梅正在盛放,红得像血。

听说先皇后最爱梅花,她却不怎么喜欢,她也不喜欢冬日,可眼下也只能将就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片刻,也只有这贫瘠的冬景和她不爱的花送她一程了。

她俯下身去,拍了拍程瀚麟的脸颊:“小太监,我的名字叫做宋宝娇,最爱的是牡丹花,我好不容易救的你,你可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