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57章

梁夜道:“未必是玉像……”

海潮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件事可能比我们起初想的更复杂,”他捏了捏眉心,“比起玉像,更蹊跷的是皇帝。”

海潮隐隐觉着皇帝很古怪,却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是不是也疯了?”

梁夜道:“疯子行事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他们的道理与寻常人不一样,皇帝却不然。”

“他行事没道理么?”

梁夜摇了摇头:“不是没有,是有两套,且自相矛盾。”

“昨日他说要立九皇子为太子,让你监国,事实上是传位给了你,”他接着解释,“可是昨晚他对皇后说的,却是要她生下嫡子,封此子为太子。”

顿了顿:“你可留意那宫人的话?皇帝曾说,待事成之后,他要接皇后回宫,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海潮突然明白昨晚那种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她指指自己的鼻子:“一家三口,那我呢?七公主不是皇后亲生的么,怎么没把她算进去?”

昨晚他和皇后说的那些话,就好像当她这女儿不存在似的。

“他这么说是不是为了哄骗皇后生娃娃?”海潮道。

“皇后已经神志不清,他没必要说这些谎话来骗她。”

“也是。”海潮叹了口气。

“还有,事成指的又是什么?”梁夜道,“身为一国之君,有什么事需要他暗中筹谋?”

“另外,襁褓中的七公主被皇帝从母亲身边抱走,应当确有其事,皇后虽近于疯癫,但并未完全丧失神智。

“她被抱去哪里了?他们想对她做什么?是否已经做了什么?皇帝是打算放弃这个女儿,还是已经放弃她了?”

他停顿了一下:“白昼欲传位给女儿的皇帝,和昨晚的皇帝,是同一个人么?”

寒意像蛇一样爬上海潮的脊背。

他注视着海潮的眼睛:“如果你是妖邪,有控制人心的力量,你会选谁?或者说,控制谁对你最有好处?”

第120章 玉美人(三十八) “我的名字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 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是皇帝,控制了他就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你是说,皇帝被夺舍了?”

“不是夺舍, ”梁夜道, “如果那东西可以随意夺舍皇帝, 便无须再打别的主意, 只要夺舍皇帝, 等他死后再夺舍继君,如此便能千秋万代坐拥江山。”

顿了顿:“你可记得那晚溺水时的感觉?”

任谁经历过那种事都不会忘记,海潮自心底深处生出股寒意:“记得, 我还是我, 可又不像平时的自己, 心里面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做出莫名其妙的事……”

她想起阿耶阿娘在水中呼唤她的声音, 还有昨夜梁夜的尸首漂浮在水中的样子,浓重的水腥气仿佛又钻入了她的肺腑,窒息的感觉席卷身体。

海潮不由自主地用力吸气,话也说不下去了。

“别想了, ”梁夜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我不好, 不该让你想起这些。”

“没事,我缓一缓就好……”

他身上熟悉的甘冽气息让她安定下来, 她坐直了身体,冥思苦想了一番:“那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皇帝呢?是白天的还是夜里的?”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继续忖道:“最开始就是皇帝让我们查案的, 也是他让冯太监带我们去看玉人像的,如果他瞒着不让我们知道,我们根本查不到玉像上头,所以白天的应该是真人……

“对了,不是说从来没有妃子在他宫里过夜么?他还每晚和玉像睡在一起……”

可还是有哪里不对……白天的皇帝总给她一种死气沉沉之感,而昨夜地下宫殿里见到的皇帝,虽然禽兽不如,但不得不说神情和语气生动许多,更像活人。

海潮苦恼地揪了揪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梁夜默默将她抓得毛毛糙糙的头发理顺:“别急,你的推测都很有道理,直觉也很敏锐,只是还差一些线索。”

就在这时,辇车“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海潮揉了揉太阳穴:“宋贵妃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她在皇帝身边好几年,多少知道一些事,我们去问问她。”

“好。”

两人下了辇车,回到住处,海潮屏退了侍女,打开放着马头娘娘像的匣子,把木像从绫罗堆里扒拉出来。

雕像睁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瞪视着前方,没有平日的神采。

海潮心头一突:“娘娘,你在么?”

雕像没有丝毫反应,眼神仍旧呆滞,显然宋贵妃还没回来。

海潮看了眼更漏,向梁夜道:“已经过巳时了,平常这会儿早回来了,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许是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海潮心知着急也没用,只能把宋贵妃放在案上,时不时看一眼,轻轻戳戳她脸颊,但雕像还是一动不动。

等了约莫半刻钟,雕像仍然毫无动静,却有内侍来报:“公主,驸马,府里出事了。”

海潮心头一突。眼皮跳起来:“出什么事了?”

“正院西厢房起火了。”

他们离开前已守院为名,让程瀚麟和陆琬璎分住两间厢房。

而住在西厢房的,是程瀚麟。

……

夜深人静,月色溶溶,整个院落都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程瀚麟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火。

短短数日,他所住的西厢房已经被书卷淹没,四处弥漫着故纸和油烟墨的气味。

这些书有的是府中的收藏,还有一些是他用公主的令牌从宫中藏书阁借出来的,其中有很多泛黄的帛书,甚至还有带着土腥气的竹简。

他面前的长案也堆满了书卷,只有书案一角空出一小块地方,放着一块铜镜,镜子里一张俏丽的脸庞若隐若现。

宋贵妃娇慵地打了个呵欠:“小太监,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本宫大老远地飞过来陪你,你就夜夜这么晾着本宫?你亏心不亏心?”

程瀚麟转过头,但视线还黏在手中带着隐隐霉味的帛书上:“娘娘息怒,在下将这几卷看完就陪娘娘说话。”

“谁要你陪本宫说话,”宋贵妃道,“你天天这样熬,大晚上的不睡觉,不怕一命呜呼么?快些去睡吧!”

“看完这卷,等在下看完这卷……”程瀚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宋贵妃扶了扶墨云般的发髻上簪着的牡丹绢花,托着桃腮叹了口气:“本宫不比那些破书好看多了……小太监,皇帝又没催你们破案,你那么拼命做什么?”

程瀚麟:“心里挂着桩事也睡不安稳不是?上回海潮妹妹在骊山遇险,早些查清才能放心。”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程瀚麟当然不能将真实来历告诉她,照例打哈哈:“娘娘不是说我们是妖怪么?”

“妖怪也有个来处,有个山头吧?”

“不知名的小土丘,说出来娘娘也不知道。”

宋贵妃“嘁”了一声:“小太监不老实,就会拿瞎话搪塞本宫。”

程瀚麟好脾气地笑笑,岔开话题,“娘娘为何夜夜从骊山回到京城,不麻烦么?”

宋贵妃娇笑了一声:“你这小太监明知故问,本宫当然是专程来与你作伴的。”

程瀚麟一噎,嗫嚅道:“娘娘其实不必……”

宋贵妃眨了眨眼睛:“本宫早说了你合我眼缘,本宫就喜欢看着你,怎么了?”

程瀚麟一张俊秀的粉面臊得通红,无可奈何道:“娘娘又拿在下取乐。”

宋贵妃掩口打了个呵欠:“好了,不逗你,你快把这卷书看完,早些去睡吧。”

“在下先……扶娘娘去安置?”程瀚麟说着便要起身去拿镜子。

“不,本宫不困,”宋贵妃用两指撑开眼皮,“本宫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盯着你。”

程瀚麟只能由她去,目光回到手中书卷上。

“你们什么时候走?”过不多时,宋贵妃又问,“是不是把案子破了就要走了?”

程瀚麟这回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看了眼镜中如花的脸庞,支支吾吾道:“这在下……”

“你不眠不休的,就是为了早些回去吧?”宋贵妃道,“别看本宫这样,本宫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也不用骗我。”

她叹了一声:“等你们走了,本宫也该去投胎了吧。”

程瀚麟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笨拙地想要安慰她,可舌头却像打了结。

宋贵妃“噗嗤”笑出声来:“小太监,你可真好玩,怎么逗都上钩,屡试不爽,要不本宫怎么每晚来找你呢。”

“娘娘你……”

宋贵妃消停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小妖怪,地底下当真有个黄泉么?亡魂会去哪里?”

程瀚麟认真思索了一下,不禁有些为难:“娘娘,这在下真不知道……”

宋贵妃惆怅道:“那你说说,两个死了的人,还能碰见么?”

“娘娘是说林公公?”

宋贵妃目光躲闪,摸了摸蝉翼般的发鬓:“本宫什么时候说是他了……”

“在下觉着,娘娘一定能再见到林公公的。”

“当真?”

“说不定这会儿林公公正在哪里等着娘娘呢。”

宋贵妃粲然一笑:“小太监嘴挺甜,那就借你吉言了。”

片刻后,她的笑意隐去,沉沉地叹了口气:“其实本宫只是想同他说句‘对不住’,他是个老实人,本来当差当得好好的,是本宫非要去逗他招惹他,最后连累他丢了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本宫这么好看,谁能抵挡得住,你说是不是?”

程瀚麟点点头:“娘娘天香国色,丽质天成,无人能抵挡得住。”

“小太监少哄本宫了,我对你这么好,也不见得你拜倒在我裙下,”宋贵妃促狭地一笑,“喂,本宫问问你,你对那占了七公主躯壳的小妖怪……”

程瀚麟后脖颈仿佛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了一下,打了个寒颤,义正词严道:“娘娘可不能乱说,在下只把海潮妹妹当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