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49章

海潮坐在床沿上,心里打鼓:“今晚你睡哪儿?”

梁夜正坐在书案前浏览从门下省调阅的先帝起居注,闻言抬起眼皮,淡淡道:“你先睡,我在这里看会儿书。”

“要不你去厢房睡吧。”

梁夜捏了捏眉心,神色如常:“接二连三出事,以防万一,还是别分开的好。”

顿了顿,和煦地一笑:“累了趴在案上歇一会儿就是,你先睡,不必担心我。”

海潮明知不干自己的事,但看他脸色发白,眼下有青影,还是道:“不睡没力气查案,我叫人加床被褥吧。”

梁夜没有反对,只平静地道好。

侍女不一会儿便抱了被褥来,海潮先上了床,梁夜起身灭了灯烛,只留下书案前的一盏。

海潮一沾枕头就开始犯困,眼皮沉沉地往下耷拉,帐外的那团光焰模糊跳动着,越发让她睁不开眼。

可是不知为什么,隔着厚厚的锦帐和重重帷幔,她还能清楚地听见梁夜的动静,平缓清浅的呼吸声,写字时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衣袖摩擦的窸窣声,饮茶时轻轻的吞咽声,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声音,甚至是血液汩汩流向全身的声音,都那样清晰可辨,宛在耳边。

她依稀感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身子太沉,头脑也像生了锈一样转不动。

半夜,她蓦地醒来,睁开眼睛往旁边一看,昏暗的床帐中却不见梁夜的身影。

她摸了摸旁边的被褥,仍然留有些许余温,帐中也有熟悉的气息,像清冽的晨雾一样弥漫萦绕着。

梁夜应该离开不久。

接着耳边传来哗然的水声。

房中没有水,汤池离寝堂有段路,水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她耳朵里塞着的师旷符忘了取出来就睡了,所以才把远处的声音听得那么清楚。

梁夜在沐浴么?怎么三更半夜才去沐浴?

就在这时,水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如雷的心跳,粗重、急促、凌乱又压抑的喘息,听着似乎很痛苦。

不好,是梁夜出事了!

海潮顿时睡意全消,“腾”地坐起身,翻身下床,抓起件衣裳胡乱一披便往汤池跑。

第114章 玉美人(三十二) 她亲手杀了

海潮飞快地奔出卧房, 差点没和守夜的侍女撞在一起。

“公主这是怎么了?”侍女惊慌失措,“奴婢去替公主拿鞋……”

“不用了,驸马在哪个汤池?”海潮问。

侍女道:“驸马在正院后头的兰汤,命奴在这里守着公主……”

海潮回忆了一下, 记起兰汤是离寝堂最近的一个室内小汤池, 她打断她:“驸马那里有人么?”

侍女摇摇头:“驸马沐浴一向不要人伺候的……”

不等她说完, 海潮已经拔腿冲到了廊庑上。

刚下过一场风雪, 她光脚踏在冰冷的木板上, 却一点也觉不出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越来越痛苦, 水声也越来越响, 如同飞溅而下的瀑布。

“海潮, 海潮……”他在痛苦地唤她的名字, 一声紧似一声。

海潮越发心焦,一口气奔到浴堂门外,门扇自然是从里面闩着的,她也顾不得了, 飞起一脚便将木门踹开,一头冲了进去。

汤池中热泉翻涌, 雾气氛氲, 汤池水是活水,但四角的金香兽里吐出馥郁香烟, 和着水雾,像条湿重的厚毡毯,将她兜头罩住, 令她脑袋发沉。

烛火昏黄,什么也看不清。

海潮正要唤梁夜,忽然扑入的冷风驱散了池上的雾气,显露出池中人的轮廓。

池子不大,水也很浅,梁夜靠在文石铺就的池沿上,上半身露在水面上,原本白玉般的肌肤泛着粉,红晕一直蔓延至双颊、眼眶,一绺绺濡湿的长发如黑色的小蛇蜿蜒过起伏的肌骨,与劲瘦的腰线一起汇入池水中。

梁夜阖着眼睛蹙着眉,双唇微微分开,原本浅淡的唇也和眼尾一样染上了艳色,他的唇间含着什么朱红的东西……

海潮定睛一看,认出是她戴过的半截珊瑚簪。

这情景像是一个浪头拍在海潮脸上,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古怪又陌生。

他看起来很痛苦,仿佛在生重病,可是又不像是出事,她心里乱哄哄的,只是凭直觉知道不该再往前走了。

其实只有一刹那,却拉得有一百年那么长。

男人的双眼终于慢慢开启,双眸像是被水雾侵染了,湿漉漉雾蒙蒙,像是潜伏在山林深处沼泽里的怪物。

他看着她,目光直白又缱绻,好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缠绕起来。

池上的雾气散了又聚,隐约可以看见下面池水翻涌怒涛。

海潮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热泉池里是没有浪涛的。

他的手在动,双眼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海潮看不清,也不太明白,但头脑中仿佛有白光炸开,几乎无法呼吸。

“海潮……海潮……”他觑起眼,眼神渐渐涣散,但还是紧紧地锁着她,口中喃喃轻唤,在她耳边却似一个又一个惊雷。

“过来。”他向她道,如果说平日他的双眸是两口古井,那么现在就是黏腻的沼泽。

可是总觉缺了点什么。

海潮缓缓向池边走去,在台阶上停住脚步。

“怎么了?”男人露出个浅淡又慵懒的微笑,“过来。”

海潮抿了抿唇,顺着台阶往池中走去。

她的衣裾被水浸湿,沉沉地拖着她往下坠,足底传来池水腻滑温热的感觉,和台阶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带来的微微痛感。

男人站起来,他很高,池水只漫到他腰际。

“乖。”他抬起手揉揉她的发顶,似乎是对她的嘉赏。

他很满意于海潮的驯顺,像抚摸猫儿一样慢条斯理,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一边低声唤她的名字。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冰冷的指尖划过头皮,带来一阵颤栗。

他低下头,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唇瓣靠近,声音低哑。

他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水腥气,如有实质,带着腐烂淤泥般的腥臭,像水草一样缠住她。

海潮瞳孔骤然一缩,不等眼前人回过神,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男人的脸庞因窒息而涨红,眼角被逼出了泪光:“海潮……松手……”

他不是梁夜。

因为她没有闻到那种熟悉的气息,起初她以为是浓重的熏香掩盖了他的淡香,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只是为了确定。

直到方才,她终于确定,眼前人绝对不是梁夜。

这人身上没有梁夜那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只有阴冷、黏腻、肮脏,散发着死亡和淤泥的气味。

而且梁夜根本不会做这么古怪的事。

不知道是玉像蛊惑她的幻象,还是什么怪物。

可是万一弄错了……

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她心里还是划过一丝疑虑,手上也不由松了一分。

那东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犹疑,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重重甩在池沿上。

一阵剧烈的钝痛袭来,海潮眼前一黑,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断了。

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她正要忍痛爬起来,那人却已飞身上前扼住她的脖颈。

那人意外地没有下死力,仿佛生怕将她的颈骨弄断似的,但肺里的气还是慢慢被抽空。

耳边“哗啦”一声,温热的池水往她口鼻中漫灌。

海潮明白过来,她被摁进了水里。

她努力挣动手脚,脖颈间的双手却似铁钳一般越收越紧,水下那人苍白的肢体在眼前扭曲、晃荡。

不能死在这里。

真的梁夜不知去哪里了,说不定他也遇到了危险,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满心只有这一个念头,竭尽全力伸手抓向那人的脸。

那人似乎不曾料到这种境地她还会反抗,发出一声痛嘶,勒住她颈项的手不由一松。

海潮像是绝处求生的野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偏过头猛地咬住那人虎口,同时死抓着那人的脸不放,手指往他眶里抠挖。

那人发出野兽被激怒一般的嘶吼,用力将她往池边甩去。

海潮发出一声闷哼,只觉浑身的骨头几乎散了架。

那人扑上来,用双手捂住她口鼻。

他的脸在昏黄雾气中扭曲模糊成一团,受伤的左眼闭着,温热的鲜血淌下来,滴在她脸上。

海潮用力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疼痛让她开始涣散的精神凝聚起来。

她凭着最后一口气,提起膝盖,用尽全力往他两腿之间一顶。

那人痛呼一声,弓起身。

海潮忍着浑身剧痛爬起来,不等那人爬起来,用膝盖牢牢抵住他的腹部,抓起手边一条中衣腰带缠住他的脖颈,往两边用力拉扯。

那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挣扎,你死我亡的时候,海潮不敢放松,拼命抵住他,用尽全力往两边拉拽,布条深深地嵌进她掌心,几乎将她双手勒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不动了。

她生怕他诈死,拽着布条将他拖到水池边,把他的头摁进池中,直到常人不可能再存活,方才松开手,将尸首踢进池子里,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坐倒下来。

那人的尸首在乳白色的热气中浮浮沉沉,那张与梁夜一模一样的脸上不见挣扎时的扭曲狰狞,涣散无神的眼睛直直望着上方,左眼凹陷下去,淌着血,是被她亲手抠碎的。

海潮大口喘着气,心里忽然生出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这人真的是梁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