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本心里,其实也是后悔过的罢……
记忆中的春光随着意识愈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却是腹间贯穿而来的刺痛。
“这么多年的恩怨,”宋阙沉然开口,如同隐忍多年方出鞘的利剑,“你焉敢奢我还对你留有情分。”
如此清冷至极的人,从未近过她半分的人。
记恨了她大半生,甚至最后拼尽仅剩的一丝力气,也要到跟前来杀了她。
“哈哈哈哈……”
郭韶哑声大笑了起来,倒下身时,却狠狠将防身的匕首刺进了他的心口,“那你就陪我一起下黄泉。”
她忍痛含泪,畅快地倒在他怀中,故意挑衅着那双凝了不可理喻、却永远都不会为她所动的目光,一口一口不断涌上污浊的毒血,染却了这身最尊荣华贵的朱红织金凤袍。
宋阙轻吸着寒气,每一下动作都被胸口的利刃牵痛。
病至膏肓的身子早已不支,他却依旧强撑着虚弱的意识,浑身都在止不住微微战栗。
直到看见怀中之人如木偶般僵定了目色,他才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似是早有预料般,叹息着阖上了眼。
就在这时,大门“砰”的一声被人狠狠撞开!
“不好了娘娘!”影卫匆匆闯入禀命,“陛下派兵突袭,火烧了……”
他抬头一望,目见倒在宋阙怀中吐血而亡的郭韶后,吓得惊直双眼,再说不出话来。
可宋阙却透过大开的房门,看到了林中汹汹而起的大火。
那火光冲天直上,如潮袭来,大有一举覆灭之势。
他强撑最后的命气,观赏着这场大火,终于了却残愿,珍惜地攥紧了腰间香囊,有些疲惫地落下了眼睑。
这副病弱不堪的身子,到最后也算死得其所,尽了应有的用处。
便是到黄泉之下寻得了夫人,他也不会再无颜相见了……
炽亮的火光将他的视线一点点吞噬,在火光的尽头,他回望这场棋局,不知怎的,悲惜竟蓦然从中袭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算尽生前身后事,临到垂死,却唯独只憾,往后再看不到斐儿长大的模样了。
九重天上若真有神明,就让这场明明烈焰,烧得再兴盛些吧。
烧断斐儿的枷锁,去照亮她的自由……
**
寒风荡过苍冷的山道,宋知斐伏于姜武后背,亡命奔袭于漆森的丛林中。
行至一处拐角,不知什么物件骤然掉落,竟在石上磕出了一道清脆的碎响,在这茫茫黑夜里,无端震人心魄。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却在摸空的一瞬,被巨大的不安顿时席卷了周身——
父侯的长命符不见了!
那是父侯离京养病时,她特意去药师庙里求来的,这么多年以来从未离过身。
一股不祥的征兆忽然如阴霾盘踞在她心头,愈发催她惊悸得厉害!
回想起那太监告发的密谋,她在奔逃的寒风中,终于颤然开了口:“我父侯在哪儿?”
姜武是她安插在郭韶手下的死士,她从不怀疑他的忠心。可有时为保她周全,这人也太会擅自做主,甚至刻意隐瞒。
若真如那太监所说,他父侯现身京都,为郭韶所获。
那梁肃定然早已将郭韶的埋伏连根拔除,只怕连她的父侯也难以幸免,若无性命之虞,便是落得与师兄同样受羁的下场!
那她还怎么能逃?
宋知斐如坠断了生路的炼狱,被逼得几近崩溃,只靠最后一丝冷静强撑着破碎的心神,才没能哭出来。
姜武没有回答,喘息却越来越沉。
他不顾一切地背着她逃出生天,唯恐慢下一步便要被追兵逮到!
胸口的箭矢虽被砍断,不断流失的热血却仍是让他的脚步虚浮了起来,“来不及说了……”
宋知斐还没问下去,姜武已然拨开草丛,几近力竭地背着她赶至了一条小道。
借着微弱的月色,她隐约辨出路口立着一人一马的影子,等再走近发现竟是阿婵时,姜武一刻不等便将她送上了马背:“快带大人走!”
“姜武……”意识到他要独自留下赴死,宋知斐心神碎颤,声音还未脱出,疾驰的马蹄已然扬尘带她飞奔而去!
阿婵将她牢牢护在身前,一时之间她竟如风中的断线,任疾风摧打推搡,失去了方向,不知该逃到哪去了。
可还不等她冷静思索,愈来愈杂的马蹄声忽然如喑沉的闷雷,一点点自身后紧紧逼近了来!
马蹄声声震于耳膜之上,将心弦绷得几近要断裂,无不昭示了风雨的来袭!
可她们分明走了密道,梁肃怎会来得这么快?
“不好了小姐,陛下派兵追来了!”阿婵凝神回望,密如罗网的火光将她们暴露无遗,她攥紧缰绳驰入丛林更深处,声色不无紧迫。
乌云遮尽了月光,凶悍的长刀利落砍却拦路的草木,如恶鬼自后穷追索命,声声瘆响尖厉刺耳,仿佛下一刻就要砍断她们的脊骨。
“我等奉陛下之命,来送大人最后一程!”
追兵们来势汹汹,铁血无情。
通亮的火光将他们的甲衣制式映得清晰无二,的确是皇城卫不假!
宋知斐惊骇之余只觉蹊跷,有那么一瞬间,她竟不敢相信梁肃会对她赶尽杀绝。
可眼下她们已然被逼至死路,阿婵恨得直攥紧缰绳,咬着牙痛骂了一句:
“狗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坠崖 翻遍整座山
寒月冷照, 玄鹰司的铁蹄重重踏破了夜色。
梁肃连护甲都未披,一刻不待地纵马直进向山林。
乌金龙裘如劲风擦过树影,凛凛杀意, 尽显天子之威怒。
明晃晃飘摇在眼前的,是星点昭彰的火把。
照彻了一众赫然身着禁军制式,手持大刀的卫兵, 直往丛林更深处驰去。
见此,青九顿觉蹊跷不安, 只怕是宋知斐故意设陷,忙警觉道:
“陛下,小心有诈!”
梁肃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少年的面色苍冷如死水,一双杀红的眼森然无波,直盯着眼前那片火光, 仿佛下一刻,便会将这群碍眼的蝼蚁碾碎荡平。
极端的平静之下,是全然失了控的幽渊骇浪,汹涌着随时能决堤而出,吞噬一切的疯意。
直看得人汗毛倒竖,胆战心惊。
青九被慑得噤了声,再回神时, 只见梁肃单手御缰, 飞驰而过间, 冷然夺了玄鹰卫的箭囊,劈开长风,毫不将任何威胁放在眼底,直向那火光通明处逼了去。
玄鹰司紧追的铁蹄势如雷霆,每一声, 皆是横在亡命之徒颈后的杀令。
奔驰在前的卫兵显然有所察觉,闻风回望间,生出了不少骚动。
梁肃盯伺着,压下了森寒的眼,敏然起疑——
见到玄鹰司,没有背水一战之死志,反而莽如铤而走险的逆贼。
怎么会是宋知斐敢对抗他的筹码?
少年漠然睥睨,如视渣滓。
夹紧了马腹,飞驰之间反手自箭囊取出一支利箭,大开弓弦。
冰冷的锋芒凝聚一处,遥指前面一人的脑袋!
可就在他瞄准的间隙,一名卫兵挥刀的暗招忽然落入了他的眼帘——
只一眼,他便失了动作,几乎立刻反应,那不是替宋知斐掩护断后。
是刺杀!
前所未有的黑暗如潮袭卷了他所有思绪,焦灼的烈火烧断了理智,透支了整个躯壳!
他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却借着明灭的火光,在那人影混杂的丛林中,捕捉到了一角熟悉的裙影。
极剧的杀戾与怒意骤然自空洞的心底翻涌而上,如吞天噬日的巨浪,将这具死寂的身骨生生冲破开来,彻底撑碎!
乌鬃骓飞驰如电,他迅疾张弓搭箭,手背青筋如虬:
“勒马!”
沉戾的威慑震彻山林,与此话一同而出的,还有连发三支的夺命利矢——
一支刺中为首者的头颅,生出骚动!
一支刺中奔于前阵的马,引无数人仰马翻!
还有一支擦过卫兵脖颈,穿叶而去,偏轨刺入了一棵百年古树!
就在宋知斐眼前!
明晃晃的威胁是那样触目惊魂,连森寒的林风都骤然将人心吹得战栗飘摇!
阿婵策马避开了古树,可宋知斐却盯着那支冷箭直至远去,空洞的眼底被不可置信的泪光填满了惊骇与绝望——
她…听到梁肃的声音了!
竟真的是他?
他用这样的方式威胁恐吓……
要将她逼至绝路?
稀薄的呼吸被寒风一阵阵击溃,撞碎,疼痛如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