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疯批后死遁失败了 第86章

整饬有纪的将士列队阵前,沉肃无声, 甲衣在月下泛着凛凛寒光。

可营帐却久未有动静,将沉默的犹豫渗进夜里,越拉越长……

只有薛褚知道, 这都要归功于徐策。

他老薛是个莽夫,只管打杀, 最不喜京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前些日子,一会一封信来,劝他家将军出兵京郊,一同伏击梁贼,直取皇城。

一会又有一封信来, 说什么宋家女危在旦夕,梁贼和郭后皆想取其性命,请他家将军念在旧情,速速救其逃离皇城。

呸!而今他家将军也是起势了,竟什么人都想来打一盘主意。

他视这些挠人眼皮的信件为废纸,笑说给将军烧柴都不配。

可袁肆却只看着信一言不发,许久, 才蔑然嗤了一声:“这京里, 还真是乱得厉害啊。”

薛褚耳笨, 辨不清自家将军的态度,反正只要一句话,去还是不去,他扛着大刀,永远都做第一个前锋!

徐策看也没看, 直接给了他一脚,随即叩地一拜,郑重上谏:“望主上三思。”

强壮的兵马与富足的粮草,早已令袁肆的锋芒更甚:“怕什么?”

“只要我想,梁肃马上就能从皇位上滚下来。”蓄谋已久的大业就在眼前,忍耐才最是多余。

盛气凌人的将帅无所畏惧,将信纸揉作一团,志在必得的眼底,却不经意浮起了宋知斐含泪的容颜。

败逃离京的这些个日夜,他不止一次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定要让那自命清高、投奔了旁人的女子,为自己的抉择痛哭悔恨,付出代价。

而现在,正是好时候。

“争都不争,算什么男人?”袁肆将纸团反手抛进了火炉,灼灼烈火,将他蛰伏已久的野心烧得更盛,“同我入燕京,诛梁肃,登金銮。”

“主帅!”徐策见劝不住,也不管不顾,直接死死扯住了他的衣袍,“进则鱼入死瓮,守则坐等良机啊!”

袁肆回头,眉头一凌:“你再说一遍?”

徐策伏地叩首,将忠心跪于膝下:“郭后强弩之末,未必计成!那宋女多诈,若与梁贼串通,趁主力北上燕京,攻入豫州后方,我军则大势去矣!”

袁肆心头一惊,只想着宋知斐在京百般受辱,此番求援应不似作假,倒从未想过她会联合梁肃一同来诈他。

徐策更进一言:“主帅尽可作壁上观,任梁贼朝局动荡,待时机一到,我等与臧勒部成合围之势,定能一击取胜!”

帐前众谋士闻言在理,齐齐跪倒了一片:“主上三思啊!”

薛褚反应慢,稀里糊涂地也跟着跪了下来。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些日头,一直到今夜,京郊伏击的前夕,营中将士俱是备战姿态,可发兵的号令却迟迟未曾下达。

连他也看不透,主帅究竟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营帐中。

袁肆背对而立,一军将士的存亡,令他的神色在灯下格外威肃。

天生的傲气不允许他承认被宋知斐影响了心神。

他反复推演确认这是场既定的杀局,野心和敌意又再度占了上风,令他的目光愈发锐利起来。

郭后与梁肃在京郊一役,于他而言也并无何利益影响。

不过他倒是期待起,明日清早究竟会传来哪一个的死讯了。

**

烛油融化,落到案上,滴开了宋阙眼中的沉静。

相比于他苍白的恹恹病态,郭韶早已坐不住,诧异得频频远望:“还没有动静?”

“回禀娘娘,”受斥的暗卫紧张复命,“附近的眼线严盯密守,尚未发现有人靠近。”

夜色愈来愈暗,郭韶心底的不安愈来愈深。

她焦躁气郁,拂袖将人遣退,却听身后传来了一声轻淡的笑。

“娘娘还是不要再等了。”

只一瞬,郭韶心头的不安便被无限扩深!

深陷局中的警觉令她迅速反应了过来!

“你什么意思?”她几乎冲到了宋阙面前。

可他却与从前无二,气定神闲地坐至如今,就这样淡然无情地目视着她落入圈套,观尽她所有狼狈之姿!

回想起当日在渡口擒得他,以为是天赐良机,遂邀袁肆发兵联合,再到后来逼其提下亲笔书信,诱宋知斐与梁肃来此上钩。

一切的一切是那样机缘凑巧,天衣无缝!

原来竟是他以身入局,布下大网,驱她为棋,令她满盘皆输!

灭顶的寒凉顿时将她拖入崩溃的边缘,绝望的恨怒一涌而上,她再没有了尊贵,直狠狠掐上他的脖颈,含泪厉斥:“你诓我?”

宋阙面色苍白更甚,眼底却没有惊惧,反而欣然迎此死局,连病骨都不曾压下一分。

郭韶痛恨交加地掐得更深,恨只恨自己怎就听信了他的鬼话!什么愿意和她联手除去梁肃,来换宋知斐一条生路。

“你还是选了梁肃,要与本宫为敌?”她歇斯底里地下尽狠手,心底却悲痛至极。

为什么要和六年前一样,再一次将她置于死地!

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那么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在她坠入地狱之际,伸手拉她一把啊。

“哈哈哈哈……”郭韶凄然大笑起来,亦用尽最毒利的字眼,狠狠捅上宋阙的心防,“不是说最恨他毁了你好女儿的名节么!被男子私藏至今,只怕也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她蓦然止声,喉咙口的话被腹间刺痛生生堵住!

迎面对上的,却是宋阙冰冷锋利的眼神。

几欲窒息的痛令她止不住痉挛,再也发不出声音,唯有极度不敢置信的泪水在眼底绝望盈转。

缓慢地一点点垂下眼,才看见了他暗藏在袖中的一管毒针!

“韶娘……”

不知可是虚妄的错觉,她竟听到了他唤她从前的闺名,遥远得就像是从梦里传来。

刹那间,恍惚又回到了寿安王府温暖和谧的日子——

‘你看,韶娘又使脾性了。’

那时春光满庭,花木葳蕤,泠泠古琴拨动了明媚日辉。

她也会因对不上姐姐与宋阙的诗令而怄红了脸,继而换得宋阙一声温清的低笑……

在最天真无忧的年纪,她总是听旁人说,父王立下了安邦之功,寿安王府来日定会出一位太子妃,飞上凤仪殿。

可太子妃之位有什么好?

那梁显一副刚愎不羁的做派,她才不喜欢,她要嫁便要嫁一位心心相印之人,共度此生。

自小到大,万事皆是长姐顶在她之前,人人都道长姐才是未来的太子妃,她也是这般觉得。

甚至还屡屡抱不平,那梁显根本就配不上她明丽温雅的好姐姐。

年岁稚嫩的她尚不知何为情爱,直到那年春日宴上,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就这样伴着灿烂春光照进了她的心里。

听说,那位清正端直的俊逸公子,是陛下亲自授职的状元郎。

她绞尽心力在斗巧大会中绣出了最满意的香囊。

世家公子们穿行于琳琅绣展间品鉴不断,她却将视线聚于一人,只希望自己的绣品能引得宋阙驻足。

眼看着他拂袖抬手,当真靠近了。

下一刻,却折道拿起了姐姐的香囊。

刹那间,她的思绪嘣的一声断了弦。

所有的预感很快就像梦魇成真了一般,他开始愈发频繁地出入王府,与长姐情愫渐浓,她也总是抑制不住地在他二人面前使性怄气。

长姐护她,笑说她此前从不这样。

是啊,她为什么会这样?

天真的她总以为长姐是满城皆知的未来太子妃,他宋阙再如何,也不可能与皇家抢亲,这段情缘终究不可能作数的!

直到,赐婚的圣旨明晃晃送到了寿安王府。

她软了膝盖,跪在一众面盈喜色的人中,听不清司礼监公公在说什么。

就在她心冷大半时,东宫的聘礼紧跟着成箱成箱抬到了王府门前。

她灰寂的心蓦然跳了起来!

“长姐能嫁心仪之人,凭何我就要替她上这东宫的花轿?”她大肆闹了一场,闹得父王好几宿没能阖眼,就连出嫁在外的长姐也被她连夜闹了回来。

她看着所有人都为她着急忙乱,劳心劳力,心里却始终闷着一股子气。

长姐劝服宋阙对太子施行助力,父王紧赶着为她挑选如意郎婿。

可一堆人里,要么才华不及宋阙,要么门第不及宋阙。

她一气之下合上了房门,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只知道她实在骄蛮,难怪比不得长姐。

这气怄着怄着,到最终,竟当真逼她踏上了这座通往权势的花轿。

她要这世间所有人都仰望她的尊贵,要宋阙也折下身骨,不得不向她俯首称臣。

可她越要争强,却偏偏越来越狼狈,只能在东宫清冷度日,不得欢喜。

而长姐却与宋阙一日比一日情浓,甚至新婚还不出几月,便迎来了第一个孩儿!

这要她怎能不恨啊?

她恨长姐独善其身,恨她惺惺作态,假仁假义!

这恨意如恶鬼日夜萦于她的脑海,深深扎根,肆意生长!

终于,在听闻宋侯夫人血崩难产的一日,她在东宫失声笑了出来。

分明是解恨的大快事,可泪水却不知不觉沾染了脸颊。

她这一生杀害的人多如脚下尘,数不尽,也早已不怕阎王来索命。

可唯有夜半梦醒,偶然忆起王府旧日的好春光时,她才会不敢去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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