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清亮的嗓音伴着一张姣美面庞从掀开的轿帘探出时,陆机看得更是满意了,直笑慨道:“般配啊。”
江柏青轻然一笑,没有在意,只是小心扶着宋知斐下了马车。
陆机真是愈看愈欢喜,直道:“往后也别叫我什么神医神仙了,就唤我陆伯吧。”
他一边引二人入内宅避寒,一边又笑着絮叨:“哎,要是我也有你们这样一双儿女,那真是比什么长生丹药都管用,你说宋阙那人怎的命这么好……”
因陆机不喜酒楼嘈杂,江柏青特请了私厨来备制午膳,一应俱是京都的地道名菜。
“陆伯请用。”
江柏青亲自布筷,陆机喜得连连应好,又开了话匣:“我这一路来京的路上,听说南边生了好一起兵乱,说什么袁氏,什么要夺宋女报仇雪恨。”
陆机咽下一口烤鸭,有些奇诧地看向宋知斐:“宋丫头,这说的是你么?”
江柏青看了眼宋知斐,一边听着,一边又动起手,持器具剔起了蟹肉。
宋知斐淡笑一二,对于名字出现在反贼口中,也很是无奈受累。
从前袁肆因替她出气而中计被捕时,她曾有那么一丝愧对。可后来,他不顾名声,以她作为矛头,大肆兴为谋逆之旗号时,她的那点零星愧疚也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添油加醋罢了。”宋知斐笑着摇了摇头,不多作评,转而又提起醋盏玩笑道,“陆伯要添醋么?”
陆机哈哈一笑,连连摆手,索性道:“依我看,外头这么乱,你还不如来药谷逍遥一生呢!况且你爹那个老顽固还盼着看你们的婚事——”
“陆伯。”江柏青适时打断,递来一盘剔得精致的蟹肉,温润谦和的君子骨里,也有不可逾越的界限。
陆机不明所以地对上他的视线,却见,江柏青笑着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善识言断色的陆机转了个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小子是还没求亲呢。
“堵我的口?”他故意挑了下眉,随即大笑着接过,倒也很是受用。
江柏青没有接茬,而是跟着又取过了另一碟剔好的蟹肉,推至了宋知斐的面前,笑着提醒:“螯蟹寒凉,不可贪多。”
自小到大,每逢同席,虾蟹等物就没有脏过她手的,后来次数多了,连宋知斐也快对这样的照顾习以为常。
可她没想到他短短功夫内竟剔好了两盘,眼前突然看到第二盘,惊喜和赞叹还是禁不住流露:“师兄,你这技艺真是炉火纯青了。”
陆机看这两人言谈有笑,也啧啧了两声,不过知晓这丫头一向体质不佳,送她出门前,还是替她号了脉。
果不其然,脉象息弱,令他渐渐皱起了眉:“丫头,你有风邪入体,血亏气虚之兆啊。忌过劳,忌忧思,忌大恸大悲。”
他大手一挥,又笑着安慰,“我来开副药方,照着安养一个月,保管一整个严冬,你这手脚啊都比旁人暖热。”
宋知斐感激不尽,再拜而别。
出了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绮丽的彩霞,映在身上暖融融的,教人心情别样之好。
江柏青本要唤她上车,却听身旁遥望远方的宋知斐忽然开口:
“师兄,带我去郊野看看吧。”
江柏青神色微变,思绪一下便牵回了与她在茶楼的那一日——
‘斐儿,今山中无王,引虎入山,或则为虎噬,或则驭服之,你作何解?’
女孩只思索片刻,便目光明亮地看向了他,似乎早就已经想好了答案。
‘师兄,为虎噬,则必定断骨折魂,此乃下策;驭猛虎,则又必定两败俱伤,此亦下策。’
‘我没有非要搏命之理,亦不能将至亲至爱之人卷入此局,同我一赌生死。’
她自高楼望向京外风貌,语声格外平静:‘虎已成王,恶性难驯,为何不能弃山而走,择良而栖?’
……
可宋知斐不曾告诉江柏青的是,这一离去的抉择,她很久之前便开始权衡斟酌,辗转了无数日夜,也早已筹谋好了脱身之计。
只为在某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日子里,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地消失,毫不牵连任何无辜之人。
包括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对抗 狠狠侵近,
宋知斐回府之时, 夜已深寂。
通明的灯火飘摇无声,远近却不见任何走动人影,只是站在门外, 便令人于森压的气氛中,觉察出了几丝异样的味道。
可此处是她的府邸,她并无退却之理。
宋知斐迈步而入, 甫一进门,在门边焦急等了许久的阿婵, 即刻赶来告知了她不妙的态势:“小姐。”
听她的声音微有紧张,宋知斐微微凝眉,先温抚了一句:“慢慢说。”
阿婵深吸了一口气,稍作冷静:“陛下驾临,在里面等了一日, 很是生怒,问我谁与你同行,我不曾说。”
宋知斐闻言抬眸,扫向府内各处,隐约发现梁肃的随侍影卫后,略一思量,也大致明白了些缘由。
可时至今日, 她却并不再害怕。
一退再退, 也只会避无可退。
“今夜我与陛下议事, 任何人不得擅近寸步。”她应对从容,见阿婵担心不下,又添了一句,“如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我会碎盏为信。”
阿婵欲言又止, 还不及开口,便见宋知斐就这般毫无怯惧地步步迈了进去。
松竹羽氅覆着她单薄的身影,不失往日雅色,却愈显清骨如霜。
眼见这正面交锋的战势再难挽回,阿婵实在禁不住焦心地捏了把汗。
她家小姐平日里虽是个温声细气的,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却又是个性子最倔的。
若是那姓梁的半点不知怜香惜玉,该如何是好……
前堂的大门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合上,也切断了阿婵担忧的目光。
宋知斐一如往常踏入了屋内,只是才进门,便感到了一阵别样的冷息。
厅堂本就空阔,眼下虽燃了烛灯,却不曾生炉取暖,在这样阴冷的初冬寒夜里,着实反常了些。
也足以想见,帝王之怒,森凛若斯。
梁肃支头斜倚于案旁,执杯饮酒,凝寒的眉宇阴沉莫测。
见有人来,酒杯临至唇边停下,冷邃如刀的视线落至她的裙裾,随即一路侵略而上,对着她的眼睛,饮尽了这杯酒。
那样不遮欲念,凶狠如野兽盯伺猎物的眼神,仿佛被他吞下的不是酒液,而是所有隐忍至今的蚀骨克制。
酒杯饮尽,反手被丢弃于地,一声脆响,顿时令紧张的气氛绷到了极致。
帝王起身向前侵了一步,熟料,宋知斐亦极有分寸地向后退了一步。
刹那间的凝滞与静默,带着从未有过的规矩礼法,忽然横亘在了他们之中。
梁肃眸光微敛,面色冷得愈发阴沉,笑了:“躲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继续逼近,蛰伏着慑人的危险,不无恶劣:“我们什么没做过?”
这话着实不怎么好听,宋知斐也很不喜欢,面上的笑意已然只是出于教养和礼节:“臣没有忘。陛下今日来,便是为提醒这些?”
“没有忘?”梁肃顿下脚步,沉声反问了一句,眼底的冷嘲愈演愈烈,直化作了更森翳的压迫,“不是忘到只剩渣滓了么?”
他将人逼至梨木桌沿,不顾抵抗地将她直接压在了身下。
惊心的撞声在冷寂的堂内萦绕回环,两相四目之际,唯有炙热的心跳声催震于耳。
少年被酒气浸得眼底猩红,那睚眦必报的模样,好似恨不得即刻就将她拆吃入腹.
“到底什么景色,竟值得你花费五个时辰?”
他的牙关咬得更紧了些,“还是说,你就这么与他难舍难分?”
宋知斐微微凝眉,愈发觉得他此言实属无礼,亦再难以容忍:“我与他是兄妹。”
“那也隔了亲缘。”梁肃冷生生打断,“他年已及冠却至今未娶,身边女子无二,唯有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宋知斐愈听愈不可理喻,不由气笑,连同过往所有的委曲求全皆在此时一并蓄发:
“我清白坦荡,从不妄揣兄长的行事。倒是陛下,囚我如禁脔,防我如娼妓,这又是为什么?”
她一字一句说得锥心刺骨,连一向清傲的眼底亦莹莹泛起了水光。
梁肃的面色顿时僵冷下来,似凝结了一层寒霜,耳畔也如惊雷震过,久久不曾回神。
仿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从她口中,听到“禁脔”、“娼妓”这两个不堪入耳的词。
亦从不知晓,原来在她心中,竟是这般想他的。
伤人的话来势汹汹,疾如箭雨,足以将人刺得千疮百孔。
可是痛觉可以隐忍不发,那些炽热滚烫的真心却不能。
少年狠狠攥紧了拳,饶是原本脾性再桀逆,心头情绪再翻腾,却还是克制着缓缓低下头,俯身贴向了她。
想告诉她——
他只不过是想好好弥补她,只不过是不想让她被别人夺走。
然而,宋知斐却在他靠近的一刻偏开了头,显然是会错了他的意。
“若陛下只是想做这些,其实与旁人做亦别无二般,为何不找旁人试试?”
梁肃听得直起青筋,理智已在疯狂撕扯的边缘,就连她这副淡漠的神色,都像极了是故意要惹他生气,将刀子直往他心尖上捅。
“所以你就给我找了旁人?”森冷的声音失颤得就快压不住。
宋知斐微有错愕,显然是今日仓促,还未能检阅信件,亦不知卢英兰竟已挑好女官送往了承乾宫。
可就在回头的这刹那,她的下颔却被梁肃狠狠钳住,再逃脱不开。
少年的眸光丝毫没有温度,唯剩幽邃到极致的偏执与失疯,看得人禁不住心头一寒,
“真可惜,”他语声冰漠无情,极尽冷讽,“她们一个都不行。”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他目色寒得吓人,毫不避讳地进犯,就这样在女孩惊怔羞红的面色下,隔着衣物说得明明白白。
那些袒露无遗的、汹涌热烈的,亦让她在最敏感之处,彻底感受了个清楚。
宋知斐全然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般逾越之举,虽然逾不逾越的,他也都逾越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