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一个没留意,不慎踩空了带露的石阶。
陡来的失坠一瞬冲回清醒,好似上天也在嘲笑她的狼狈。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一只有力的手揽回了她的身体!
连同那颗断了线的心。
极具震慑的铁貔面具在月下泛着流动的寒光,清暗的瞳眸如同坠落湖面的沉石,依旧那般冰冷无情,唯一掺杂的异色,是几丝意外还有麻烦。
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就这样近在咫尺地掠过了她的视线,连漆深的睫羽都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他本不该出现在宫闱。
那只眼睛,也本不该那样像他。
愈来愈强烈的预感冲破模糊的视线,让她快要哭出来,甚至不顾礼节地微微抬起了手,想要揭开他的面具。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腰间的温热便消失了。
陈峻松开手,退后隔出君臣分寸,显然不打算停留,低沉的语气也依旧算不得恭敬。
“一个人就不要出来晃了。”
像是不愿看见她,又像是见了也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陈峻不等她回应,便先转身远去,连眼睫都始终低垂着没有抬。
是厌恨,是逃避……还是不敢?
宋知斐眸光晶莹,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沉冷背影,百感交杂难言,泪水断落如线。
可是心跳已然告诉了她答案。
**
阿逾罗王子终于如期来朝。
煦日焕彩,举城欢庆,勃律使臣纷纷宾至如归。
可比朝阳更璨然明丽的,是一袭玄青织金凤锦,广袖舒垂,亲自降阶相迎的宋知斐。
女子步履端雅,温润大方,以玉衡绾髻,不饰繁复,与王子一路并肩言笑,甚是自然。
两侧文武百官尽皆失神,怔然望去,个个看直了眼。这大半年来,他们还从未见过诸事冷淡的娘娘笑得这般和悦。
阿逾罗更是被宋知斐玉白的耳坠晃得失了神,任宋知斐在通商、盟约、册封等国事上提议什么,都只看着她的脸笑着应道:“甚好甚好……”
可每每还没看几眼,她身后那戴着面具的侍卫便阴沉下来,冰寒的目光似刀一般带着杀意,警告中又带着几丝不耐烦,看得阿逾罗脖子直凉飕飕的,半奇半怪中,只得试探着将视线又缩了回去。
“阿逾罗殿下。”一声温柔的嗓音唤回了阿逾罗的注意,再回神时,宋知斐正对着他笑,连拂袖展砚的手都清雅得令人移不开眼,“请用笔墨。”
沁人的竹香随着女子的靠近渐然袭来,阿逾罗笑着应和,忙提起笔落款,实则连面上都有些热了。
宋知斐就这样立于一侧,微微倾身偏头,亲切地看着他的字,唇边始终含着淡淡的笑。
余光里,却瞥见了身后之人盯来的视线。
那是一缕快要破开冰面的灼热,带着久违的熟悉,压迫着她露在外的后颈。
纵然很是克制,可宋知斐却依旧感受出了那压抑在沉默下的燥意。
阴深得,就像是要将她捆紧的绳索。
甚至,她都已想见野兽紧咬的齿关,和几乎要失去稳定的气息。
这样的视线,宋知斐在以前还会害怕。
可现下,踩在危险边缘、扼住野兽颈链的惊心动魄,只撞得她血液微烫,嫣然漾开的笑意更为明灿。
甚至在阿逾罗抬起头时,她仍是完美无缺地将礼仪进行了下去:“文书既定,殿下可愿赏光同游内廷?”
她语气亲近,宛若与久识的友人闲谈,“本宫知道最美的景色在哪。”
阿逾罗简直被这份荣幸冲昏了头脑,连中原话都说不利索了:“甚好,甚好!”
可还没对上神色表达钦慕,美人便偏过头,将视线转向了身后:“当然,陈指挥也会一同随行,保护您的安危。”
宋知斐看着陈峻的眼,说着招待阿逾罗的话,笑意不减。
这是陈峻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深暗的漆眸在铁制面具下,笼着愈来愈浓的阴影。
就像被限制在锁链下的野心和欲念,隔着空气传来危险和攻击的气息,仿佛要钻入她的肌肤,看透她的心中所想。
可这样的对视只有一瞬。
很快,目光又错开。
清冷沉暗的面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瞧这不善的气场,阿逾罗忙笑着探出头:“就……不必劳烦这位大驾了吧?”
宋知斐但笑不语,只抬手请他向亭榭走去,明莹的眼眸却在说——
不可以。
阿逾罗早在勃律时,便曾多次耳闻这位女子的风华。
出身翰墨,才绝无双。十六岁就与男子同登朝堂,各抒政见。国之有难,又敢拼上一身胆识与反贼搏个生死。到而今肩担一国,执掌社稷,也不过才十九芳华。
端方的礼制下,仍是一身灼灼灵气。就像盛放在勃律雪山上的金露花,长沐晨曦,生机艳丽。
只可惜,夫君是个病痨鬼——
阿逾罗忽然想起,父王让他此番来朝,除去要向大祁示好,还要求娶一位贵女以固邦交。
方才见到宋知斐时,他竟是只顾欣赏佳人,忘了正事。
可现下他又心绪一动,这和亲他不求也不拿,他自己送上门来,连着勃律的良驼骏马、锦貂华裘一并带来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先放一章,女鹅开始训狗玩了
第116章 训狗 还要么?夫
他不仅是这么想的, 他还这么大大方方地说了。
亭池畔,金桂下,花落一池秋水。
疏莽粗钝的男子热情说了一通, 也不知是什么浑话,引得女子轻然掩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似日光一样刺目, 闷燥,尽数落入陈峻的眼中。
他默然立于树影里, 候于两人的身后,不吭声地玩着手心几块碎石,碾碎寂长的时间,眼底一片森沉。
就在这份压抑快要冲破平静时——
笑靥柔润的女子耳坠一晃,微微凑向并肩同行的男子, 漫不经意地低声回应了一句。
亲近得,仿佛世间再无旁人。
他知道自己该要忍的。
可攥紧碎石的手仍是暗起了青筋,连杀意都快满溢而出。
**
宋知斐从不曾在承乾宫召见过任何人。
今日召陈峻,是第一次。
想来那阿逾罗王子的确教他生厌,以至人都走了,他进门后还是冷着面色,甚至一如既往地隔着距离, 垂眸待命, 不曾看她。
宋知斐倒也不在意, 只是搁下茶盏,同他说起正事:“本宫知你最会保守秘密。”
她站起身,走向半身浸于阴影中的男子。
当初在宫内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离得她这么远,那时她瞧不清面容, 只见他身形干练,料想该是位英年翘楚。
而今细看了才发现,眼前之人眉眼锋锐,骨相冷冽,分明是少年人才有的张扬意气。
她在他跟前停下脚步,不声不响地闯入他的呼吸,“也知玄鹰司最擅寻人。”
话音落下,她明显感受到少年的眸色动了一瞬,很快又浸入不见底的深海。
空气在这拉近的距离中凝固起来——
正如她看着他,他却暗着垂眼睫,拉持着不上不下。
宋知斐轻笑了一声,展出袖中一纸小像,这才直言要义:“酉时之前,寻出十个样貌相似的男子,送来寝殿。”
灵动的嗓音带着上扬的愉悦,就像阳光下浮动的尘粒,一时落在陈峻耳边,砸得他有些恍神,连看到画上的人像都怔了神色。
许久,才抬起沉邃的眼,挤出一个确认的声音:“……十个?”
他的咬字像是要杀人。
危险又刺激的气息,听得宋知斐连呼吸都在颤栗。
她艰难忍下快意,才没有露出破绽,只漫步踱向别处,故作为难:“是啊。”
“指挥使也知道,先帝去前留下弥天大谎,而今满朝上下皆在私议小太子的是非,本宫要圆这个谎,总归是要找些像他的人。”
见他面色骤然阴下,连话都说不出,宋知斐也知这般是离经叛道,铤而走险了些,可是她看得比他开:
“能找则找,没有九分像,五分、三分也是可以的。再不济,口鼻耳目有一个像了也行,这样在百官前,才好有个对证。”
她微微偏头看他,笑得满不在意,薄情又动人。
就像月下的一缕轻纱,拂上人的肌肤,游过周身,似有还无地撩起一丝痒意。
想要用力去抓住时,却又消失无影。
见他阴沉沉地站在那,像要将人盯出个窟窿,宋知斐可没时间这样等他,只将小像塞至他怀中,向外推了一把。
“十个人。”她再度重申。
“本宫静候佳音。”
大门在这一声低笑中不留情地合上了,余音久久荡响于秋风中,似是空气也被什么剜去了一块。
少年垂下沉黯的目色,看向手中的小像——
迎风策马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