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静无人息,仿佛先前的暴雨只是一场梦。
直到一阵轻急的脚步由远而近,忽然传来了异动。
是阿婵。
“小姐。”她不得已叩响门扉,紧切来报,“那姓梁的倒在外面了。”
“……没人敢去动他。”
摊上祸事,这府上满门恐怕都难辞其咎,阿婵便是再恨极梁肃,也不得不来通传一声。
宋知斐掌心一攥,想起梦中那些威胁与警告,连外衣都没穿,便疾步下榻而出,迎风推开了门。
“把他给我拖进来。”
女子目色清定,一字一句冷冷落下。
寒风涌入,吹澈决然恨意,与檐下灯辉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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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雨歇尽,寒风仍像刀子一般割着人。
大门终于打开,两个小厮缩着脖子跑出来抬人,口中窸窸窣窣地嘀咕不停:“这堵门的疯子就是碰上了咱小姐,要讹到人家门槛上,还不给他拖到乱葬岗去?”
两人啐了口手,正打算拖起这半死不活的晦气鬼,然才低下头,便撞上了一道森漆漆的目光,顿时惊退不止!
少年面色冷白如纸,死气沉沉地倒在水泊里,湿透的粗衣如黑暗吞噬他的身体,凌乱的乌发之下,却有一双阴戾未消的眼,冰森透骨,静静凝看着,似极了野兽最后残存的凶刃。
两个小厮吓得双腿直颤,可这份威胁还存续不到片刻,便随着少年落下沉重的眼皮,很快就息偃了。
二人心有余悸,也不敢再胡乱得罪,忙避之不及地小心搀扶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只是怎么想不明白,小姐缘何要救这般凶神恶煞之人……
虽则捡回是捡回了,奈何这疯子命薄福浅,衣裳寒透,高烧却烫得吓人,更有旧伤新痕交错,稍一挪动便有淡红血水顺着衣角渗出。
抬进屋内的一刻,宋知斐面色微动,冷凝的眼底划过几丝意外,深深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可一个滴着血水的半死之人,连仆役都知道皱眉避让,小姐又怎么会喜欢呢?
许是看出了宋知斐对此人的不待见,小厮们离得也远远的,索性实话实说:“小姐,这疯子都这样了,怕是活不成了吧?救了也是白搭,干脆卷张草席送送他得了……”
宋知斐清声说了句什么,小厮们直点点头,初时还没听仔细,待回过神后,才惊疑地啊了一声。
小姐说的是……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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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本是浓睡酣梦之时,府宅上下却灯火通明,忙得焦头烂额,脚步四起。
静躺在榻上的少年褪尽血色,只余几近透明的苍白。
新伤覆尽旧伤,狰狞的疤痕自肩颈一路蜿蜒至腰腹,遍布清挺的身躯,仿若一具被粗糙缝合的碎玉,触目惊心。
原先小厮们只道这人是个赖在门前生事的疯子,谁知擦拭一番后,竟见其面貌不凡,负伤罕见,纷纷心有所惧,只怕惹上什么亡命罪徒。
但见宋知斐始终静立于榻前,长睫投落下清冷难辨的暗影,一众仆役们慌乱不明也只得闷头干活,没人多嘴乱说。
不多时大夫沾雨赶至,匆匆入内后,一探脉象,面上瞬时一惊,连指尖都顿住。
“……此等凶象,老朽行医半生罕见!”
“小姐请看,”他指着几处要害,一一向微露惊异的宋知斐解述,“这风池、阳池、至阳、关元、中府五处要穴,竟皆有刁钻旧伤,大损经络,重创阳气!一入冬令,必是风邪钻骨,痛如噬心哪!今日又雪上加霜,如何能捱得过?”
宋知斐的呼吸蓦然轻下,看向那几道熟悉的、略淡痕迹的伤疤,早被风雪掩埋的记忆又再度交错闪现在了眼前——
她是见过这些伤的。
甚至,都是她亲自为他上药的。
就在她与师兄逃至永平被抓回,大病一场的第二天。
就在她腕上平白多了串血菩提的那一天。
他连手上的纱布都没拆,便过来陪她喝药,结果倒在了她的肩上。
‘我以为,你巴不得我去死。’
那声自嘲的森笑,像是最浓炽的烈酒,时隔一年忆起,尤带着偏执的狂热与期待,在她耳边索求着回应。
她当时恨极了他,从未多问。
难怪……
难怪他后来容色消减,咳疾难愈,在屋内亦常披重裘大氅,更极少在寒天出门……
“这般身子还敢淋雨,简直是存心找死啊……”大夫急得先施金针刺百会、内关以醒神固气,不住摇头叹息,险况不容乐观。
一句话,直将宋知斐的思绪又蓦然牵了回来。
“嘿,我说让他去对院躲雨,他还愣是不去,给伞也不要,敢情是存心来讹人钱财的……”看门的小厮闻言不平,立马将所见供出,揭穿其用意。
此言一出,顿时惹议纷纷。众人本就对这来历不明之人心有余悸,如今更是不敢妄蹚浑水了。
“这……”大夫听得云里雾里,都不知可是诚心要救人了,只得忙将视线投往宋知斐,“再误一刻就回天乏术了,救还是不救?”.
“当然要救。”女子面色清淡,看向少年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果决的定断,听得众人直怔了神,纷纷惊然望去。
紧接着,便听那声音静静的,又冷到了底。
“醒了,才能站能跪,领罪受罚。”
作者有话说:
小梁:你要罚我?怎么个罚法
第103章 捆绑 交缠的气息
一夜救治惊险交加, 并不算顺坦。
烛火一寸寸燃尽,金针溅入银酒,朦胧了奔波换药的人影。
急促的脚步, 将人的呼吸都催快起来:“小姐,这药灌不进呀!”
宋知斐静观于榻前,清定的眼眸压下几分, 决心隐有动摇。
屋内早就忙作一团,喂药的小厮阿福更是遇阻不断, 急得大夫直抹大汗:“快去磨些辛粉来,先通鼻窍!”
还不待阿福应好,手中的药盏便蓦然被人夺了去。
“我来。”
冷静的声音拨开喧嚣,如一记清钟,生生击定了阿福急乱无主的心。
只见, 那一直立于脏腥之外的小姐,竟毫不避病气地径自走向了榻边!
将软枕垫向下,掐过少年的脸,取下发间玉簪,便果断撬入了他的齿间。
阿福惊得一下失了思索,只睁大眼睛,看她纤指如瓷, 下手急中有稳, 稳中有细, 一见牙关微松几许,便立即自怀中取出了一方绣帕垫入,反手扔掉了簪子!
玉簪落地的泠泠脆声惊得阿福都合不上嘴。
紧跟着便见小姐端过案上的药,趁热舀起一小勺,轻贴着那人干涩的唇角, 缓缓倾斜。
一滴、两滴、三滴……
直至浸润少年的唇齿,一点点滑下了喉咙。
分明神情透着冷厌,下手亦不算温柔。
可动作却又那样急切,生怕他撑不多一刻。
莫说阿福惊讶,就连开出粗方的大夫都有些愣神了。
谁会想到去给一个流落街头的命贱之人,用这样精细的喂药之法呢?
宋知斐一勺一勺喂下,眼底的冰霜却愈发凌寒。
阿福不敢说话,满屋子也没有一人言语。
只感觉到,小姐不知为何,对这疯子生气得厉害……
小姐平日瞧着温温和和的,可较起真来,却连随身的玉簪也摔得。
这疯子若有命醒来,只怕小姐的责罚,得有够他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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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漏将阑,宿鸟渐起,于窗外掠声一二。
少年烧热渐退,微锁的眉间却依旧渗着冷汗……
灰蒙的雨好像一直在下,浑身筋骨都像被打碎了,倒在泥泞里。
五个人还是十个,他已经记不清。
只知道,那群渣滓再不敢说,他是没人教养的野东西。
“少爷,边关大捷,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他心头一跳,全身伤痛都像被雨冲去,猛然爬起来奔向了家的方向。
立于门前的,是豪爽不拘的父亲,端庄威严的母亲,还有神朗风发的兄长,正有说有笑。
远隔着雨幕,远隔着五年素未谋面的陌生与疏离,像极了一副灰旧森白的画卷。
再转向他时,那些目光却骤然冷下,浸透了打量和疑视。
仿佛在锦绣族卷上看到了一抹不合适的脏血。
厌嫌、恶心、鄙弃。
只一眼,便瞬间崩碎了地面,将他重重打入了万丈寒渊!
空洞的失重感伴着黑暗,一下子穿透了他全身,只眼睁睁望着那些视线越来越远,抓不住,更爬不上来!
不,那本就该是他的。
他不甘被遗落于死寂,不惜自伤血肉,也偏要搅动这片黑,震出动静来!
是席面的角落,引来母亲注意的碎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