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疯批后死遁失败了 第100章

可血液里烧起的热还未散,便被一盆凉水兜头浇透。

宋知斐将叠好的身契、香囊与几许碎银一并放在了他手心。

似是知道他对那香囊宝贝得紧,才预先垫了一张干净的绢帕,免得他发病。

这样的温柔,衬得她离去的声音是那样冰冽。

带着相识之久的熟悉与冷厌,猝然贯穿了少年苍白寒寂的心。

翻出皮肉,带出了疼。

“你走吧。”

宋知斐辞色寒透,转身而去,连余光都不愿留。

走出几步,她吹出一声清越的马哨,天外隐起一阵鸟雀动静,紧接着,有力的蹄声响震而来,街角的马儿即刻闻召奔至。

她翻身上马,只轻声对阿婵说:“客栈不能去了。”

她略微回头,看了眼那孤滞在身后的少年,“他应当很快就会被带回宫中。”

如果他不是故意扮作失忆的话。

那么玄鹰卫应在今夜就会找到他们失踪的陛下。

因为她的哨声,是玄鹰司最熟悉不过的暗令。

毕竟当年,梁肃在郭韶眼下几番逃离京都时,可都是她调集玄鹰卫,暗中追查出踪迹的……

风水轮转,变化如云,过往旧事也逐渐被倾盆而下的暴雨冲刷了干净。

所幸平洲城有父侯故交,赶至郊外空宅避雨之时,已是深夜。

家主常年游历在外,宅子里只有几个专事洒扫的仆妇,待客却极尽热忱,尤记得她儿时旧事。

就在笑谈声还未落尽之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晦气得活像见了鬼:

“大晚上的,门外来了个浑身是血的叫花子!给他钱也不走,打他也不怕,真真是个怪人!”

话音一落,满室温融瞬时被无名的恐慌与不安冲散。

宋知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仆役们窸窣的絮语中,即刻起身,冲出雨幕,奔向了大门。

“小姐!”

阿婵拾起墙边的雨伞,忙追了上去。

大雨淋湿一切,湮没了视线。

漆门吱呀一声大开,宋知斐果真在飘摇的灯火中,看到了那抹靠坐在门柱旁的黑影。

这一刻,所有积久而生的新恨旧怨,所有的火气,皆被寒风吹起,夹在漫天冷雨中,穿堂而来。

她要他好生回他的皇宫去,他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他还敢再跑到她眼前来?

作践完她,再作践他自己,再作践国土江山。

他以为她是看在什么份上,才对他这么客气,陪他收场这荒唐的闹剧?

冰凉的雨珠顺着眼角滑下,宋知斐迈出门,每走近一步,心头的气便深一分。

暴雨如针,将少年淋透,湿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衣服上的血迹也被泡得晕开,一滴滴向下落着血水。

分明看起来筋疲力竭,周身都裹着阴寒潮气,可见到她出现在灯火之下,那双森漆漆得仿佛死去的眼,竟又再次活了过来。

像是地狱里被唤醒的孤鬼,整个湿沉的身子都被一股执念慢慢强撑了起来,一步步踩着水洼,艰难地,执着地,硬是走到了她面前。

宋知斐被雨水冻寒了眸光,就这样看着他从怀中取出那被绣帕包好的身契,屈膝跪了下去。

“求小姐收留。”

低沉的嗓音混沌虚弱,却固执如石,刀穿斧凿,不退分毫。

轰隆一声闷雷落下,汹涌的雨噼里啪啦落在瓦上,震然入耳,砸得人心口久久发麻。

命运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么?

被断忆散斩却纠缠,却又再度交轨在一起的因缘际会,像极了一场造化弄人的笑话。

宋知斐不觉洇红了眼眶,掌心隐隐发颤,许久,才动了冰凉的唇:“你是听不懂人语?”

还不等他开口,便是一句负气的冷斥:“谁让你跟过来?”

作者有话说:

宋宋:谁懂啊,半夜有鬼来敲门(扶额叹气)

第102章 讹赖 把他给我拖

疾冷的低斥惊碎雨声, 转瞬又被寒风揉却,顺着湿冷的地面一丝丝钻入了骨缝。

梁肃垂着头,晦暗的双眼被湿透的乌发沉压, 托呈身契的双手冰凉发白,却没有放下过半分。

“求小姐收留……”他仍只有一句话。

声音低沉得就快栽倒,身体却依然直直撑着。

仿佛被执念钉在大雨中的魂魄, 没有知觉,亦听不进入话, 直将人心头的闷火扬到了极点。

“那你就跪在这吧。”

宋知斐冷然转身,不再废话,将他丢在了门外。

阿婵第一次见辞色向来温和的小姐生这样大的火气,嫌恨地看了眼门外那跪在阴影中的少年,忙撑起伞追上去为宋知斐蔽雨。

左右小厮看看里头又看看外头, 终是在惊疑不定中,慢吞吞合上了大门。

落锁的声音穿过雨幕,重重叩上人的心扉。

强忍的泪混着雨水,一步步漫出眼角,只有宋知斐知道,心底翻涌的这股气,究竟夹杂了多少不该有的情愫。

她也曾以为放下和忘却很容易。

可今日梁肃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她才知道, 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那些窒息的掌控, 强硬的逼迫!

忘不掉他是如何洗去记忆,将她变成听话的傀偶,囚在暗无天日的金殿里!

阿婵还疑怪问起,为何梁肃会有她绣的香囊,还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 那是她在承乾宫内整日整日绣下的。

意识被抽尽,身体成空壳,如纸皮傀影一直绣到天黑,如何都停不下来……

她怎么能够忘了呢?

她忘不掉师兄历经数月的牢狱之灾。

更忘不掉姜武的死,父侯的死……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应该恨他!

就连理智也能判断得出,若有什么人犯下了这一串罪恶,莫说杀之而后快,就是看着他在眼前死去,她也不该动一下神色。

可为什么换成梁肃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只知这份痛苦她好不容易砸碎了,敲烂了。

梁肃却偏偏带着那些死而复生的残骸,又找了上来。

她原谅不了他。

更原谅不了因他而动摇的自己……

大雨一点点湮没宋知斐佯撑至今的坚强,那些从不曾愈合的淋漓伤口,贯穿身心的绵绵痛苦,终是随着双肩簌颤松动,再度决堤而出,无声倾泄在了漫天雨幕中……

**

风摧烛摇,吹散一室药香,落入不安的梦。

宋知斐只觉浸在冰水里,身子沉得像湿透的死棉,喉咙如快要起火的枯柴,头疼欲裂。

一声自肺里涌出的剧咳,蓦然痛得她慢慢清醒了过来。

刺上视线的,是一片炽烈如日的火光。

紧接着,那映于火光中的少年,影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倚着老树干坐着,只手闲闲拨弄了下火堆,一身玄黑劲袍不染尘霜,恣意的乌发用皮革挽束,如寒山间孤傲的野鸿,唯有凛冽的佩剑斜靠在身侧,静静陪他烤着火。

枯木在火堆里噼啪轻响,暖黄的火光漫开半圈,将周遭夜色都烘得软了些。

看着眼前沉冷如雪,不受尘世束缚的少年,宋知斐恍惚得几近失了神,仿佛忘了原来他也曾这样意气张扬。

甚至一时辨不清,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邠州落水,被梁肃救起的那一天。

可就在下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慑住了她的心神——

“醒了?”

少年静静抬眼,清隽的脸被火光映亮,冷得像山涧寒石,却勾起了愉悦的笑,如看落网的掌中之物。

“见到我很意外?”

飘摇的火堆猛地被寒风掐灭了残光,整座山林瞬时幽漆如渊,恐惧与危险自四面如潮袭来,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宋知斐的每根神经!

她想要逃,可骨头却像被冻僵了一般,怎么都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梁肃愈走愈近,愈走愈近!

苍白的面上逐渐爬上失疯至极的森笑与阴戾,“我早说过,不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他一把揽过她的后颈,如最冰硬钳固的铁锁,语气生狠可怖。

“若再敢逃,我不介意手上再多几条人命”

宋知斐吓得蓦地惊醒,鬓发被冷汗浸湿,心口颤跳不止!

她攥紧指尖,静静望着帐外夜色,缓下起伏的喘息,许久才找回失去的力气。

雨势不知何时已消减下来,疏落地斜打于花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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