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9章

李昭澜的身影逆光而立,目光落在她发力的手臂上,慢条斯理地迈步走来:“怎么,这才刚醒就不安分了?”

邓夷宁尴尬地收回手,像个被抓包的小孩,重新靠回床头:“王爷不是走了吗?”

“这么关注本王?”他走到床边,将她的腿往里挪了挪,“才歇了三日,就按捺不住了?”

邓夷宁不满的踢了踢被子,嘟嘴嚷嚷:“王爷自幼养尊处优,心气儿自然……”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哑巴了,偏生李昭澜听得明白,倒也不恼,只是低声一笑:“行,本王倒要看看,将军这么着急下床是为何?”

邓夷宁瞥他一眼,未答他的话,语气一顿,抛出另一个话题:“我是不是中毒了?这醒来也有半刻,为何依旧全身无力,连腿都抬不起来?”

“鳞无散,一种剧毒,出自南雁楼。”

“南雁楼?这是何地?”邓夷宁在脑子里思索一番,无果。

李昭澜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开口道:“江湖门派罢了,兜售奇珍异宝之地。”

邓夷宁似懂非懂,低低哼一声:“成,我猜行刺之人应是太子派来的,也不知换个节骨眼,生怕旁人认不出来。”

李昭澜没接话,似乎不认她这个猜测,淡淡道:“好生休息吧,这毒并非常见之毒,厉害得很。”

她突然想起春莺的话,说解药是李昭澜托人带回的,心生疑惑:“那你是怎么弄到解药的?你认识南雁楼的人?”

“本王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需结识这些三教九流的人?”

邓夷宁无语,转头背对他,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李昭澜见她不语,弯着腰看了她一眼,嗓音带了点戏谑:“怎么,不追问了?”

“问不出什么,自然就不问了。”邓夷宁语气平淡,闭目养神,“你不说,我便不问,默契常在。”

李昭澜挑眉,嗓音带着些许笑意:“将军这么聪明,难怪能带着将士大杀四方。”

邓夷宁不理会他,反而问道:“既然这毒这么厉害,我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看你造化。”李昭澜淡淡道,“少说三个月。”

“三个月!”邓夷宁陡然抬头,几乎是惊叫出声,把李昭澜吓了一跳,“方才春莺说半月即可,怎么在你口中就变成三个月了,你嘴里能吐出一句实话来吗?”

“将军莫急,”李昭澜起身倒了杯茶水,忽然凑近她,“不过……”

他故意拖长尾音,似乎是在主动等她开口询问。

邓夷宁忍着脾气问:“不过什么?”

李昭澜果然笑了,似是在等着她说出这句话,他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后却没挨着坐下,而是站在床边弯着腰。说话时语气透着令人讨厌的悠闲,还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若有本王亲自照料,兴许能缩短至一月,届时保准将军能按时下地活蹦乱跳。”

邓夷宁气笑了,猛地别开脸:“王爷日理万机,还是不麻烦了。”

李昭澜懒洋洋地靠回床框,还顺手将她身旁搭着的被角拉了拉,带着几分调侃道:“不必客气,都是夫妻,夫人这话可就生分了。”

邓夷宁被噎了一下,干脆不再搭理他,躺下去闭目养神。李昭澜瞧着她这副模样,语调里带着几分揶揄:“行吧,既然将军喜好卧床休憩,那本王就在旁守着,将军大可放心,本王绝不离开。”

邓夷宁闭上的双眼微微颤抖,想要假装没听见,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被角。她当然躺不了多久,现在是有人要杀她,她怎会坐以待毙。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见她闭目不答,像是铁了心要装睡到底,也再懒得逗弄,拢了拢衣袖,起身往外走去。跨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回头扫了一眼床上的女子,嘟囔着:“有本事真睡。”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孔,但听绵长的呼吸声倒像是真的入睡了一般。李昭澜眯了眯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门框,最终大挥衣袖,出了房门。房门合上的瞬间,邓夷宁睫毛微微一颤。

终于走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床顶的帷幔上,脑海里回荡着李昭澜的话。安心躺着自是不能的,但目前她除了养伤似乎别无选择,父亲的事不能拖下去,否则那些证据就会越来越难找,若是不能翻案,她和父亲这一生都要背负逆党的罪名。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还是想下床试一试。她强忍着双腿的酸软,缓缓挪下床,赤脚踩在地面上,微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邓夷宁压低呼吸,从床边缓缓挪到窗边,她本想瞧瞧院中有没有人,好偷偷溜出去,谁知瞧见了站在回廊边的李昭澜,身旁还有个眼熟的男人。

“查的如何?”

魏越的声音洪亮,一字一句都落入了邓夷宁的耳朵里。

“姜衡思之事确有蹊跷,属下发现姜老近日常去玉溪阁,玉溪阁的小二说,姜老与一名黑衣男子频繁往来。”

邓夷宁心头猛地一跳,握紧窗框。

姜衡思?玉溪阁?

魏越继续道:“此人名为敏智,是南街的一名贩夫。据他交代,是一位穿着华服的女子找上他,每日申时三刻在玉溪阁名为‘兰香’的雅阁等人,报酬是一块银锭。”

邓夷宁越听越心惊,不由得往前挪一步,想听得更清楚。谁知脚下一软,竟踩上了门框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门外的魏越目光一顿,猛地朝她方向看过来,手掌下意识按住腰间的佩刀。李昭澜回头看了眼,慢悠悠勾起唇,放大音量:“还以为将军做事向来光明磊落,竟喜欢偷听啊?”

趴在门框上的邓夷宁:“……”知道自己被发现,邓夷宁索性不再躲藏,推门而出。

“谁偷听了,这可是昭王府,我身为王妃不可以出来吗?再说了,你这府上的人都是怎么管教的,连鞋都不给王妃备一双。”

李昭澜面对着她,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她的光脚上:“看来是得好生管教一番了,竟让堂堂的昭王妃,受了如此天大的委屈。”

邓夷宁一手叉着腰:“那劳烦王爷在管教前,先赏我一双鞋?”

李昭澜点头,边上的魏越动作一快,回头找春莺去了。

邓夷宁见着春莺送过来的鞋,费力穿上,忍着把对面这人一脚踹出院子的冲动,淡淡一笑:“王爷还是先担心自己吧,若是被旁的瞧见昭王府克扣王妃,一传十十传百的,岂不是有损王爷风评?”

李昭澜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抬手抚了抚垂落的发丝,缓缓道:“风评?本王有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试探 “等你们好消息。”

邓夷宁步伐稳稳走到两人身旁,袖袍微扬,神色已恢复如常。李昭澜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魏越,语气随意:“魏越,本王的贴身侍卫。”

魏越躬身,朝她行礼。

“继续说,王妃既然想听,就让她听个够。”

魏越微微颔首,他抬眸看了眼邓夷宁,继续道:“姜老郊外的宅院近几日雇了几辆马车,从旧宅搬了不少东西进去,其中不少是与工部有关的册子。按照工部行事,姜衡思死后这些东西理应由工部收回,但工部似乎不知姜衡思手上有册子。昨夜月黑风高,属下本想进去看个明白,可却在附近发现了旁人。”

邓夷宁目光微微一沉,缓缓收回衣袖中的手指,指腹不断摩挲着衣角,思考着魏越的话。

“旁人?谁?”李昭澜语气低沉。

魏越回忆:“那伙人身形不错,应该是护卫,人数不少,分布在新宅四周。”

邓夷宁忽然抬眸看向魏越,问道:“这些人可有什么特征?”

魏越顿了顿,摇头:“只看清他们衣着统一,以麻布为主,似乎是刻意为之。不过他们行事隐秘,属下未能发现特征。”

“既然未带腰牌,想来便不是正经差遣。”邓夷宁转头看向李昭澜,唇角缓缓抿直,“姜家此刻危在旦夕,定不会选择在风口浪尖搬出宅院,或许是被人威胁、迫不得已,会不会也是太子?”

李昭澜冷冷扫了眼魏越:“若是太子,大可以东宫的名义去取账,既然你都能查到,太子不会不知晓此事。我想,或许是黑鲨。”

“这黑鲨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处处可见。”邓夷宁不解。

“趁着时日还早,去瞧瞧姜老的新宅。”李昭澜抬头望了望天,这话是对着魏越说的。

邓夷宁心知肚明,也不指望李昭澜能带上自己,她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朝小院里打理花草的春莺喊了一嗓子。

春莺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放下水瓢就往那边赶,一进屋就发现邓夷宁在柜子里找东西。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邓夷宁塞了一套衣服在手里。

不等她问清楚,邓夷宁便将她的腰带解了下来,带着她三两下换好了衣裳。

李昭澜在门前没等来取马车的魏越,倒是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邓夷宁一路小跑,跟在她身后的是不同往日的春莺,李昭澜认出春莺身上那料子是他从宫里带出的,命人给邓夷宁做的新衣裳。

“这是何意?”

邓夷宁望着远处走来的魏越,身后就跟着一辆马车,疑惑道:“你就备了一辆马车?如此多人,怎坐得下?”

“你要去?”李昭澜一口否决,“不行,回房歇着。”

“我得去!我得带着春莺去!”

也不顾他的话,邓夷宁推着春莺就上了马车,男人嘴上嫌弃,手还是助她一力。

邓夷宁一路上都在整理春莺的衣裳,但春莺问什么她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地让她别紧张。

于是,春莺越来越紧张。

魏越把马车停在远处,邓夷宁带着春莺先行下了车,两人躲在一片树林后嘀嘀咕咕说了许久,能清楚看见春莺的愁眉苦脸,还无奈跺了跺脚。

半晌后,邓夷宁招呼魏越下来。魏越望了眼里面的李昭澜,后者点头。

“王妃。”

“有劳了——你们去问问姜家人,打听一下这附近的地契需要多少银子。你用宣州官话,尽量蹩脚一点,春莺用家乡话便好。”邓夷宁抬手指了指竹林对面的那片空地,“若是他们问起,便说你二人是刚来宣州做生意的夫妻,银子不够在城中置办家宅,只能往城郊找。”

魏越似懂非懂,看着春莺凸出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点了个头。

“等你们好消息。”言罢,邓夷宁扶着门框上了马车。

马车外的春莺瞧了瞧魏越,又回头看向半个头露在窗外的邓夷宁,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脚就往前走。

邓夷宁见状,立马叫住了她。

“扶着点,魏越,你搀着春莺往前走,环住春莺的手。”

魏越回头看了眼邓夷宁,对这个新来的王妃很是不解,但依旧照做。等两人缓步往前走远了,邓夷宁才收回脑袋。

李昭澜一直没说话,只靠着那软垫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嘴角一直噙着笑意。

邓夷宁坐在一侧,身子倚着窗栏,手肘搭着边沿。这日奔波,起初只觉得舒坦,这会儿突然静下来,身子忽然有些发沉,就连骨头里也带着点酸。

李昭澜坐在中间,手边搁着一盏凉茶,他拿起来,仰头饮下。邓夷宁目光往窗外飘着,原想着歇一会儿神,忽地余光一晃,望见远处走来个妇人。

她定了定神,细看那人。穿得破旧,步子慢,一手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走没几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倒在了路边的沟里,连那根树枝也折了。

邓夷宁猛然坐直身子,车厢随之一晃。李昭澜抬眼看她一眼:“怎的?”

“路边有人摔了。”她语气简短。

沟里的人没爬起来,蹲着缩成一团,面朝下,看不清神色。邓夷宁沉默片刻,伸手挑起车帘,下了车。

李昭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指在杯口绕着圈划了两下,没有说话,往后一靠,将自己藏起来。

邓夷宁走到那妇人身边,蹲下来:“大娘,可摔伤了?”

那妇人似是吓了一跳,回头时神情略有慌乱,但眼睛清亮,声音沙哑:“多谢姑娘,我没事。”

妇人挣扎着想起身,一手撑住树,一手支着膝盖,左脚缓缓扭动着,看样子确实痛得厉害。邓夷宁没多问,顺手扶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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