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7章

未作片言,四人迅速围成半弧,封死她的退路。刀剑无眼,却带动气氛一沉,邓夷宁脚步交错,下沉气息,整个人像一张拉紧的长弓。

右前方那人最先动手,几步贴地而行,自她膝下横扫而过。邓夷宁脚步微错,避开刀锋,顺势抬膝顶入那人胸口,闷响一声,那人身子一仰,她反手扣住肩头衣襟,借势往旁猛地一甩。

土推车停在一旁,那人撞上木架,整车翻倒,木轮滚出数丈远。那人跌坐进车斗,脊背重重砸在木板上,像断了骨,挣扎片刻也没能爬起来。

她还来不及问候那人,又一人出手,贴着墙根绕过来,直奔肩上那道划破的口子。邓夷宁肩胛一绷,整个人朝前一个低伏翻滚,灰尘沾满肩背,脚掌落地的瞬间,猛地踹向第三人的脚踝。

那人脚下失了重,整个人往前扑,她顺势抬手横扫刀背,砸在他后颈上。人倒得重,地面震了一下,灰尘扬了半尺高。

风声再起,贴墙偷袭之人又绕了回来,出手不再留情。邓夷宁侧身躲开第一刀,却没躲过横劈的第二刀,刀刃擦着她侧腰划过,血热腾腾地冒出来,湿了一片。

她皱了皱眉,不退反进,双脚蹬地向前,往那人身上撞了一记,对方架住她的手,但低估了她的力气。她顺势贴上去,手肘下压,刀往对方心脏处猛扎,那人拦了一下,没挡住,还是让她捅了进去。

那人张了嘴,声音还没出来,她已经转腕抽出,往上横划出去。血线从他脖间顺流,整个人软着往地上倒。

还剩两个。

一个刚才摔进推车里还在挣扎,另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逆光而站,一直没动。

邓夷宁不去理那个观望的,脚步一错,迎着那还活着的扑了过去。

那人显然慌了,举刀防守,架得极高。邓夷宁顺势低身攻向他肚子,手肘往他肋下猛地一砸。那人疼得下意识弯腰,她又立马抬膝顶到他下巴,牙齿飞出来好几颗。

缺牙齿脚下一歪,刀没握住,脱了手。她接着又是一记猛砸,砰的一声,那人头先落地,撞在刚才翻倒的车轮边,没再动弹。邓夷宁抽口气,手心滑得厉害,血黏在刀柄上,身上有伤,却站得笔直。

“就这点本事?”她轻哼一声,勾唇笑道。

而此刻,巷道屋檐上,一道黑影抱着剑俯身而下,剑光森然,猛地朝她刺去。

邓夷宁听声辨位,余光捕捉到那道影子,心中暗骂此人定不君子,一步横移,黑影的剑落了空。他步伐稳健,邓夷宁拾起地上的暗镖反击,却也落了空。

方才抱着手臂倒下的人缓慢起了身,估摸是疼过那一阵,此刻又朝着她而来。邓夷宁三两下躲过不间断攻击,最后用短刀刺入那人胸膛,似乎是觉得不过瘾,手腕一扭,刀刃在身体里转了一圈才被抽出,血溅了一脸。

那人瞳孔骤缩,脸上还挂着未及反应的震惊,连挣扎都来不及,便缓缓倒下。

血腥气如潮水般涌出,顷刻间充斥着整条巷道,原本上前的四人瞬间只剩两人,剩下的两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她一个女子的身手如此不凡。

邓夷宁快速平复着气息,提刀站定,浑身上下染着血迹,却不显半分狼狈,反倒衬托得越发冷峻。手握长剑之人想来应是老大,邓夷宁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是冷冷地嘲道:“回去告诉你们殿下,想要杀我?再练个十年。”

握剑之人捏紧了拳头,没再追上去,黑布之下的脸露出一个奸笑。刀锋上的毒想必已顺着伤口蔓延全身,从南雁手里来的毒,就算是华佗神仙,也保不住她的命。

从小巷跌撞着出来后,她见一户人家未关大门,院子里还晾着几件衣物,伸手扯下一件披风。掏出剩下的那袋碎银挂在木架上,未作停留,快步离开。

她低头看了眼两处伤口,肩上只是擦破了皮,而胸口的伤口似乎有些深,一呼一吸之间都牵扯着疼。她一步一步朝昭王府走去,意识却逐渐模糊,身体开始发热,寒意与燥热交织,步伐都变得轻浮起来。

这条街似乎被拉得格外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终于,远远地,她看见了昭王府的大门,门前的守卫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不愧是李昭澜手下的人。她松了口气,拉紧披风,迈步走入府中。

门口的池塘边,李昭澜一身银白长袍,手里是一截枯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水面,锦鲤被吓得绕着假山石来回游。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身看去,见邓夷宁步伐略显不稳地走进来,眉梢微微挑起。

“将军怎么这般狼狈模样?这是去何处玩个尽兴,竟让自己落得这般模样?”

耳边嗡鸣不止,仿佛有人在远远地呼喊她名,可声音似隔着浓雾,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邓夷宁胸口烧得厉害,步子踉跄,脚下一软,终究是没能向前迈出一步,身子晃了晃,直直往后栽去。

李昭澜原本还靠在廊柱下半眯着眼望她,见状脸色一变,脚下几步飞掠而至,伸手接住她将要摔倒的身体。入怀那刻,她几乎是整个人瘫了下来,呼吸又急又浅,额角冷汗沁出,滚烫的热度隔着衣料也清晰可辨。他皱眉伸手覆上她额头,掌下一触,心中已是一沉。

“烧得这么厉害?”他低声说着,眼尾却扫到她衣襟松乱,披风滑落一半,里面的中衣早已破损,血迹层层浸透,染成乌黑一片。肩头一道翻卷的伤口赫然显现,血肉边缘微微泛青。

“春莺!”他陡然提高了声音。春莺急匆匆奔进院来,看到院中情形,脸色登时煞白。

“去请大夫,越快越好!”不等春莺回话,他已俯身将邓夷宁抱起,转身往内屋奔去。怀中人轻若无物,却滚烫如炭。他低头看她一眼,原本一贯冷峻的眉目,此刻却因高热染上不自然的潮红,她唇角轻轻翕动,却无半分清醒意识。

屋门“砰”一声被他踢开,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刚脱下披风,手背便触上一片冰凉。他喉头发紧,顾不得其他,将她湿冷的衣衫一一褪下。衣下伤口交错,一处撕裂处血肉已隐隐发黑,黑红色的血沿着皮肤蜿蜒而下,蜿蜒到床褥边沿。

李昭澜低声咒骂一句:“你到底跑去做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匕首,手起刀落,在伤口边缘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夹杂着一丝暗红色。

榻上女子在昏迷中低哼出声,眉心紧锁,看样子疼得不轻。李昭澜手上动作不停,目光沉沉地盯着伤口,指腹不断用力,将伤口的淤血一点点挤出。瘀血流下,沾染了今早新换的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

邓夷宁露出的皮肤开始冒出小疙瘩,身体也有了反应,李昭澜努力让自己忽视,却怎么也避不开。

他转移到肩头的伤口,分明只是擦破了皮,可周围的皮肤依旧发黑。重复着清理工作,等到流出的血色终于由黑转红,他微微松了口气,扯过一旁干净的衣服擦去血迹,随后将衣服撕成布条简单包扎好。

一番动作下来,他的手上也沾满了血,袖口更是染得一片深色。李昭澜抬眸扫了眼床上的人,邓夷宁脸色苍白,高热产生的薄汗,让发丝凌乱地贴在额上,整个人看起来无助又脆弱。

丫鬟端来温水和手帕,李昭澜站在门口没让他们进去,亲自处理了这一切。

他看了眼床边破碎的衣物,目光微顿,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被褥扯开,露出女子洁白的皮肤,用温水一点一点擦去污渍。

收拾好一切,就让她这么光溜溜地躺了进去。

他替她掖好被角,随后站起身,刚要唤人,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春莺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夫……大夫来了!”

李昭澜抬眸,声音低沉:“让他进来。”

春莺愣了一下,探头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邓夷宁,迟疑道:“可是……可是王妃她……”

“一个大夫而已,让他进来。”

春莺不敢再说,连忙退后,不多时,大夫便领着药箱进了屋子。

李昭澜侧身坐在床边,床上的帘子被尽数放下,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上面放着一层纱。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知晓吧?”

大夫一愣,随即连忙躬身应下,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将手搭在邓夷宁的腕上。

片刻后,大夫眉头微皱,手指按着邓夷宁的脉搏,似是有些疑虑:“王妃的脉象很弱,跳动毫无规律可言,应是中毒迹象。”

“什么毒。”

大夫神色有些不安:“小的……真不知道。”

房间内空气顿时凝固起来,李昭澜抬眸看着他,眼神深幽:“你再说一遍?”

大夫的指尖轻轻颤抖,额头渗出冷汗,躬身低头,语气中尽是踌躇:“王爷恕罪,小的行医数载,当真未见过如此奇异脉象。按脉象理应是高热引发神志不清,但王妃身体发寒,脉象也极为有力。若是身上有伤,想必应是一片乌黑。王爷可派人去南雁楼瞧瞧,那里多的是奇珍异宝,许是有人见过此毒。”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不过,小的可以先开一副退热的方子,让王妃的症状暂缓……”

李昭澜盯着他看了看,最终点头同意。大夫匆匆开了方子,跟逃似的退了出去,春莺赶紧收起方子,准备去厨房煎药。她本想吩咐别人帮忙,可一想到李昭澜这会儿的脸色,便没敢假手于人,自己揣着药方快步走了出去。

出去时正巧撞上正翻身下马的魏越,春莺壮着胆子上前求助。

“魏公子,可否帮奴婢去医馆取药?夫人中了毒,急需去城南的医馆取药,可奴婢不会骑马,马车又太慢,实在是耽搁不起。”魏越脸色微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药方,立马翻身上马,直奔医馆而去。

等他返回时,灶上的热水已烧了好几轮,春莺接过药包后,魏越便直奔卧房。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李昭澜坐在床尾,头也不抬,淡淡道:“来了?”

魏越弯腰拱手:“属下方才去取了药,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李昭澜这才抬起头,神色寡淡,不见半分波澜:“去南雁楼,取鳞无散的解药。”

“我——南雁楼的毒怎么会在王妃身上?”魏越一脸震惊,骤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霎时一变,立马应声,“是。”

说罢,他毫不迟疑,转身快步离去。李昭澜收回视线,将房门上锁。床帏半垂,昏黄烛火下邓夷宁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色近乎无血,整个人沉沉地陷入昏迷。

李昭澜低头沉默片刻,伸手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发。良久,他忽而低低笑了声,语气放缓:“你倒是会给本王找麻烦。”

他语调低沉,像是自言自语,末了轻轻一叹,眸中却逐渐聚起一团阴鸷。

这笔账,他迟早要加倍还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照顾 “你怎么在我房间?”

天色已晚,昭王府很静,小厨房那边仍有忙活的声响,隐隐传来苦香。屋中炉火还未熄,李昭澜一直守在榻边,自她踏进门到现在,已有两个时辰。

邓夷宁面色极淡,唇色透着紫,额头仍旧烫得厉害。他频繁伸手去探额温,心里没底。

门外传来轻声叩响。

“王爷,药到了。”春莺压着声音唤。李昭澜接过药碗,立刻关门,屋里又归于安静。

他回到床边,将碗放稳,低头看了眼那药,颜色深,气味沉,一看就不好入口。他搅了搅,试了试温,舀起一勺,凑到她唇边。

“邓夷宁。”他轻声叫她。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语气放低了一些:“张嘴。”

她仍旧闭着眼,没有动静。

李昭澜顿了顿,将勺放下,用拇指撑住她下巴,试着一点点将唇齿撬开。她咬得紧,他没强来,只慢慢耐着性子,喂了小半勺进去。

药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邓夷宁眉头紧皱。突然,她猛地弹起咳嗽两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朝着正低头给她擦嘴的李昭澜迎面而来。李昭澜动作微顿,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滑下,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掌心染上温热的猩红。

邓夷宁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分,喂进去的药被全部吐了出来。李昭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搭在脉搏处,心底微微一沉,脉象依旧紊乱,甚至比刚才更虚浮了些。他缓缓起身,将手帕浸湿,清理掉身上的血渍。

“本王亲手喂药,你倒是毫不领情。”李昭澜招呼丫鬟换了盆清水,丫鬟拧好帕子之后递给他,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春莺从小厨端来一碗新药,还兑了一碗糖水。李昭澜重新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再次喂到邓夷宁唇边。这次她没再咳血,但依旧是下意识抗拒。

李昭澜盯着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还挑食?”

魏越是在寅时三刻左右回来的,屋内的李昭澜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见魏越进来才缓缓睁眼,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他沾血的衣角。

“拿到了?”

魏越拱手,将两个不同样式的玉瓶奉上:“解药已经带回,这瓶蓝色的是贺荆的万毒散,有备无患。”李昭澜接过,将药丸给她服下。

“其余的呢?”

魏越回答:“属下询问了贺荆,此毒三日前曾被人高价购入。”

“三日前?”李昭澜动作微微一顿,“可知是谁?”

魏越摇头:“不知,对方做得很干净,贺荆当时并未详细了解,但属下猜测应是东宫那位。”

“李韶诠……”他缓缓道,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动作可真快。”

魏越神色凝重:“王爷,既有人三日前便购入此毒,恐怕是留了一手。王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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