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68章

李昭澜有些意外,这里面还有这样奇妙的关系存在,他问:“那夷宁可知晓?”

“我又不是夷宁,我怎会知晓,你长了张嘴是干嘛的,不知道问啊。”一说起家事,卫洺坚也没了君臣之分,听他这么称呼邓夷宁,生出一丝疑惑,“成婚一月,你竟还如此称呼,我与你舅母还未成婚之时,便早早改口叫了夫人。就算不曾改口,也不曾唤过名,你舅母都一口一个涔涔念叨着,你什么意思?”

言罢,卫洺坚还伸手拍了他一掌。

李昭澜一脸不值钱的笑,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舅父息怒,小侄一时觉得在长辈面前如此称呼有些别扭,这才以名相称。我与涔涔恩爱有加,绝无舅父担忧之事。”

卫洺坚看着他表情认真,仔细瞧了片刻,说道:“你舅母还挂念着涔涔身子如何,上次送去府上的药可有按时服下?”

上次一别,他以为卫洺坚只是说说而已,却怎料那药真的被一包包装好,送到了昭王府上。可邓夷宁根本不听他的话,四处乱跑,每日早出晚归,最后那药都进了他肚子里。

但不得不说,卫洺坚给的药确实不错,虽只喝了七日,却也能感觉身体愈发强健,这早春的寒也正好消解心中的燥火。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撒谎:“自是,那药确实不错,这段时日她与魏越切磋,也能让魏越败于下风了。”

“好,那就好啊。你也得悠着点,别任由魏越胡闹,这若是伤了,国公府何时能看见侄孙的影子。”

李昭澜打着哈哈笑了两声:“是,小侄一定将舅父的话转告魏越,定让舅父早日实现愿望。”

话一转,卫洺坚想到前几日下朝会听见的风言风语,正色道:“对了,还有一事。前些日子东宫那位动静不小,听闻他寻了个江湖女子,在校场将那些将士悉数比了下去,比他身边那位司徒桦还要厉害几分,不知殿下可有那女子的消息?”

李昭澜是知晓此人的,那人一入宣州就被南雁楼给盯上,这几日都是拿着李韶诠亲赐的金牌出入东宫。但这女人几日前便离了宫,至今日也没回来。

他斟酌着说辞,开口:“余季,是镇北旧部西陵守将赵怀允外招之人,那件事后,便离开军营成了江湖侠士。”

卫洺坚叹了口气,略微思索地说道:“既是江湖侠士,想必定是不能为东宫重用,但也危及了太子身边那司徒桦的地位。听闻那司徒桦还有个小妹就在宣州之中,若是先一步笼络小妹的关系,那司徒桦迟早有一天会倒戈。”

李昭澜立刻摇头否决:“不可,那小妹是半个痴儿,司徒桦极为重视,若是要挟以倒戈,只会招惹后患。但此法也未尝不可,余季入宫成了左膀,可李韶诠是右撇子,只要司徒桦还是他的右臂,余季就有不服管教的那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舅父切勿私自行动,只需护好家人即可,其余之事交于小侄。”

“也好,你在宫中消息来得快些,此事涉及东宫还是小心谨慎。”怕李昭澜不会听话,卫洺坚干脆点名道姓,“特别是工部之事,你若是刚上任便端了工部,只怕东宫会有所行动。”

李昭澜自然懂得其中利害,说道:“无妨,舅父放心。小侄在宫中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下次回府定携涔涔一同拜见舅父舅母。”

离开国公府,魏越在马车旁等他,见他上前,低声说道:“殿下,有信了。”

“上车说。”

马车一路颠簸,直奔皇宫。

“殿下,打听清楚了,南雁楼来信,称在郅州暗支见到了一个与青殊极为相似的男子,其名为黄枫,是个孤儿。出了沧州直接南下,直奔丘北。”说完,魏越顺势递上书信。

方桌上是白瓷茶盏,也不知南雁楼从哪里淘来的宝贝,他看着顺眼,便差人送到了宫里。李昭澜端着瓷杯抿了一小口,瞥了一眼信纸:“丘北?说来丘北近日战事如何?”

“继上次连失两城,又失一城。但丘北军辅佐洛北军拿下两城,剿灭了獴敕进军丘北的路,兵部上报,称丘北收复两城只是时间问题。”魏越说道,“另外,西戎那边发生了不少碰撞,伤亡惨重,加之近日风沙奇袭,马匹粮草紧缺,太仆寺又迟迟不能与兵部调配粮草相助,怕是日后会有大战。”

茶水下肚,他缓缓叹息一声,再道:“东宫那边近日有何动向,余季离开宫中去了何处?”

“沧州,但他进入沧州后,我们的人就被甩开了,”魏越替他斟茶,“目前在沧州没能找到他的身影,怀疑可能是去了其他地方。”

李昭澜对着茶盏吹了口气:“无妨,让沧州的人继续盯着,周二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周公子身手好,南雁楼那些人跟不上,只知道在郅州早出晚归、来去无踪。云非还在研究那些药丸的成分,说那枚空心药丸壁上的成分,与獴敕一种烈性药相似,都是燃烧后有刺鼻气味,且燃烧时是黑烟,燃烧后呈深褐色灰烬。”

李昭澜抿了抿唇,回味这批新茶:“刺杀王妃的黑鲨隐卫可有下落?”

“还未,黑鲨南支迁徙在宣州的老巢还未找到,贸然上前求一桩买卖怕是不妥。”魏越停了一下,说出自己的见解,“何况南支受创,黑鲨又受到小周公子的背叛,想必是无心重建南支。”

茶水有些烫口,李昭澜漫不经心地晃着:“盯紧一点,还有银坊那边,千万别出岔子。前些日子靖王来信,称枝靖府的假银已控制不住,最多半月,若此事并非皇兄主动上报,这造假银的罪名,只怕是要让皇兄坐实了。”

“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杜氏 “尊卑有序

“工部的账, 查得如何了?”

东宫正殿内,李韶诠一改往日的华服,从头到脚一身月白袍, 上等白玉刻成的莲花钗点缀黑发,模样倒有些生疏。

殿下之人是户部左侍郎常坚,他垂首站着, 快半百的人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势不输。

“回禀太子殿下, 老臣已将所有知晓之人灭?, 断不会搅了殿下大事。”

“赏。”李韶诠大手一挥,今夜之内, 常坚的?袋里又得多上百两黄金, “对了,听闻父皇将太后的意思转告了孤的三弟,这倒是令孤意外。本以为太后当真是老糊涂了, 没想在这件事上, 倒还是有几分算计。”

常坚是李韶诠的人, 自然夸赞的是他:“定是太子殿下您深谋远虑,太后娘娘就算是手段算尽,也不敌殿下一分一毫。”

李韶诠盯着他, 轻笑道:“常大人倒是高看孤了, 若真是不敌孤一分一毫,孤断然也不会想不到,太后竟将邓夷宁许给了昭王,此事是孤落了下风。”

“老臣以为,此事并非太后一人定夺?”常坚身子一躬,阿谀奉承的话又来了。

李韶诠果真起了疑, 顺着话说道:“哦?你可知内情?”

“老臣不知,但这天下女子万千,能入太后娘娘眼中的贵女不多,邓毅德之女算其中之一。可她毕竟是先皇钦点的太子妃人选,如今虽与殿下无缘,可太后乃杜家之尊,与殿下一心,若是赐婚能为殿下谋局,为何不选杜家旁系?如今靖王殿下立妃在即,太子妃之位也在筹备之中,望老臣斗胆一猜,太后娘娘心仪的太子妃,乃其四弟膝下三女。”

李韶诠自然知道太后打着杜氏的主意,但他怎会这么轻易让太后得逞,说道:“你消息倒是灵通,户部近日可是清闲得紧。”

常坚身子低了低:“殿下息怒,老臣并非有意打探。册立太子妃一事自传出宫外,各家女眷蠢蠢欲动,老臣贱内亦有此心。但老臣自知小女低微,配不上太子妃之位,便不徒添殿下烦恼。可其他大家闺秀之中,当属吏部杜兆文之女杜予茵。”

“杜兆文?”李韶诠皱眉,“孤倒是真忘了他这么个人,孤记得他是清吏司的主官吧?这其中油水颇多,想必是贪了不少,你去查查,打探打探,这个杜兆文到底何意。若他真有意推举其女,孤不妨帮他一把,做个顺水人情。”

“老臣遵令。”

太子选妃一事是在邓夷宁大婚之日宣布的,消息一出,宫外那些女子纷纷撺掇家中在宫中当值的亲眷,只为引荐一二。

吏部杜兆文是清吏司的主官,五品官员,对杜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那杜兆文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如今这等官位,亦是太后娘娘全力推举得来的。

而杜府今日格外热闹,也不因别的,只因杜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庶女,也想来这太子妃的位置掺上一脚。

杜老爷子坐偏厅之上,两边分别是杜老爷胞弟与其后代。左列是胞弟杜兆文与正妻刘氏,右列是杜兆文的侄女杜诗琪,与其女方竹妤。

杜诗琪一脸谄媚,为了让女儿入皇家的眼,可谓是不计其数。她看着杜秉文,打上亲情牌:“三伯父,小女如今年满十六,正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太子选妃一事,何不为自家人引荐,我们家竹妤也不求正妃的位置,落得个侧妃也是不错的。”

被点名的方竹妤起身,对着杜秉文盈盈一礼,软糯的嗓子一开?,便叫一旁看热闹的杜尤墨听了个酥麻。

“小女方竹妤见过外伯公。”

杜秉文点头称好:“不必拘礼,坐吧。”

方竹妤行了个礼,坐下。

杜秉文上下打量,的确如杜诗琪所说,出落得亭亭玉立:“你已过十六的生辰?”

方竹妤微微一笑:“回外伯公的话,上年十一月过的。”

杜秉文点头,问起了别的:“这倒是满足太子的要求,可曾读书识字?读过哪些书?”

“读过,也识得不少字,家中文房墨宝都不曾缺过。”在来杜府之前,杜诗琪就跟方竹妤说了许多,反复叮嘱多次,而今听见杜镇岳发问,心里便有了底,“《女论语》、《女诫》、《诗经》,还有历代先皇所著。”

杜秉文有些诧异:“倒是不少啊,没想方家竟舍得给女儿家识得这么多字。”

方竹妤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头陪笑,杜诗琪见状替她开脱:“三伯父,您这话就是看不起我了。我们杜家出去的女儿,哪样不是排得上名号的,若子女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白牙子,这不是闹了笑话吗?”

“什么白牙子的,就算不识字,只要身子里流过杜家的血,又何须在意旁人的闲话与眼光。”杜秉文哼了一声,对她这话有些不满,略带讽刺道,“但话又说回来了,太子妃这位置,并非我一句话就能将阿猫阿狗都送进去,此事我做不了主。”

杜诗琪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那般,依旧奉承他:“三伯父放心,此事不论成不成,今日之礼都是您的。还望三伯父同太后娘娘说说,好歹她是我大姑,就帮帮咱们吧。”

方竹妤坐在母亲身侧一言不发,垂着头,小脸泛红。杜尤墨看得入了迷,推了推身侧二哥的手肘,小声道:“二哥,这方姑娘好生漂亮,我从未见过如此文弱但不失气度的女子。”

他二哥一眼看穿他心思,斥责道:“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别挡了你四叔的路,再说了,什么方姑娘的,那是你外甥女。”

杜尤墨轻声一嗤,不屑一顾地说道:“什么外甥女,我俩年纪不相上下,你这一说显得我多老似的。再说这都分出去多少支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二哥一巴掌拍过去:“又忘了,咱家家训第一句是什么?”

杜尤墨吃痛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还是乖乖回答:“尊卑有序,谨言慎行。”

杜尤墨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堂会之上,满心满眼看着方竹妤。方竹妤被这浓烈的目光吸引,抬头对上男人的眸子,愣了一瞬,随后微微点头回礼。

母亲杜诗琪还在极力劝说,杜秉文虽在听,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喋喋不休,嘴皮子都快说干了才停下。

“这皇宫啊,都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可若是不曾进宫一睹芳华,也是一生遗憾。表姐成婚时我尚年幼,亦不能有幸目睹,也不愿竹妤落下这等遗憾。”

“进去是容易,可出来就难了。”杜秉文听得有些累,不愿与她再纠缠,于是说两句便将她打发走,“你这刚回宣州,自是挂念家中老宅,我已命人将你以前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这段时日带着竹妤先住下,这件事我会书信太后,得到回复后再同你细说。”

杜诗琪欣喜若狂,拉着方竹妤连连道谢。等她娘俩一走,杜秉文重重叹了?气,一侧的杜兆文上前亲手添了壶茶。

“兄长劳累了,这写信一事就交给阿弟去办吧,我定当一字一句书信告知长姐。”

“还是不了,过两日找个借?推了吧,这点小事就不劳你长姐心烦了。”杜秉文恨他听不懂话外的意思,换了个话题,“对了,迎之近日在做什么,可有好好准备选妃一事?”

杜兆文替没能赶来的女儿回应:“前几日染了点风寒,还有点咳,但并未落下功课。”

杜秉文皱眉:“风寒?可是院里丫鬟做事不周,这等重要的日子为何会感染风寒?换了吧,逐出春听院。”

“已经责罚了当值的丫鬟,兄长不必担忧。迎之对此事颇为上心,还因不慎感了风寒懊悔不已,主动让小厨加了几副药方。”

“也好,她既有心,我也不好多苛责什么。只是这药喝下去,身子总有股味道,吩咐沐浴坊的丫鬟们,傍晚去堂前领些银子,每日去三木街的南春绢花坊,买新鲜的花束用于沐浴,一早一晚,不可懈怠。”杜秉文摆手,示意他离开。

离开偏厅,身后紧跟着他家老二,等杜兆文一家离开,这偏厅之中只剩杜秉文一家。

世人都道如今掌管杜家的杜秉文生来命好,有个在宫中庇护全家的长姐,四弟虽不算聪慧,但对他这个三哥可谓是忠心不二。

他膝下长女年少出名,被定安侯看上,早早享了荣华富贵;与他家老二心意互通的女子,家世样貌亦是样样不差,眼下只等算个好日子,如期举行大婚。

可天算不如人算,杜秉文三十六岁生辰那年,妻子意外传来喜讯,又诞下杜尤墨这个货色。如今他岁已高,眼看着杜尤墨冠礼两年有余,却迟迟不肯娶妻生子,很是头疼。

杜尤墨倒也不是留恋风月之地的纨绔子弟,只是学堂时不好好读书,看了不少情爱的画本子,?中只道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说什么非良人不娶。

二哥见人一走,忍不住发问:“父亲,为何不让书信姨母,若无论如何都是杜家,多一个又何妨?”

杜秉文敲打他:“都是杜家,那便去一个就好,何必落人?舌,说我杜家贪图皇室。”

二哥顿悟,表示方才的话有些唐突,可此话落在杜尤墨耳里就是另一番味道。于是眼珠子一转,张嘴就来:“就是,反正最后娶的都是杜家的人,干脆正妃侧妃都送入宫中,壮大我杜家势力。”

杜秉文重重摔杯:“平日让你多读书你偏不听,听听这张?说的都是些什么荒唐话!”

杜尤墨对此场面不以为意,将心里所想全盘说出:“儿子不懂,但父亲既然无心让方姑娘入宫选妃,可否将方姑娘许配给儿子。儿子瞧着可对眼了,那方姑娘定是儿子所寻的良人。”

杜秉文没回答,反倒是他二哥一脚踹在了他后膝窝里,杜尤墨一个没站稳,差点跪下。

“滚,长了张嘴除了吃就是喝,不干点正事,就你这人模狗样,哪家姑娘瞧上你就是眼瞎!”

杜尤墨自小受家中长辈爱戴,虽是骂他的话,可对他来说却是不痛不痒。二哥拉着他往外走,他却不依不饶对着杜秉文说话,最后二哥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他的嘴,这才赶在杜秉文大发雷霆前离开此地。

二哥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是小孩了,能不能稳重些,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杜尤墨是被一路打大的,没少因为顶嘴而挨更重的打,可面对自己的二哥,还是说不了什么重话,只道:“二哥,别总是说教我,二嫂还等着你呢,快走吧,别耽搁了时间。”

轰走二哥,杜尤墨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去,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又收了回去。想起堂姐的宅院与自己后花园就隔了一堵墙,于是转身朝着后院走去,沿着假山爬了上去,虽被树枝挡住了大部分视野,可还是能瞧见在院中的母女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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