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66章

那人听见周肃之叫这女人的称呼,脸色一下就变了。

“死鸭子嘴硬,非说得见你才肯说话,还说我们是劫掠他的贼匪,扬言要去官府告状呢。”

周肃之上前拍了拍他的脸:“还真是听话,可以留你一命。这是安达乡住在水田农户的儿子,就是这小子给抛尸之人指的位置。”

他一把抽出那人口中的东西,盖在他头上,道:“说吧,把你跟我说的,一五一十地告诉眼前这二位。”

“好的好的,我一定说。”男人看向邓夷宁,眼里满是恐慌,“那日我起得早,是家里的柴火不够,本该是前一日上山砍柴,我偷了懒,怕被爹娘责罚,谎称柴火砍了但放在山上,这才早起上山。水田离上游的河道不近,但有一条充满枯枝的小道可走,能节约近两刻。那条道不好走,尖刺毒蛇一大堆,若非迫不得已,没人会走。”

“那日赶巧,我抄小道时见到一推着木车的男人,鬼鬼祟祟很是奇怪,安达乡人口不多,乡里乡亲的互相认识,但我确定此人一定是外乡人,所以叫住他。他说自己是路过的外乡人,家中姐姐重病不得已去沧州求医,还给我看了木车上的人,确有一面色苍白的女子。”

“他说是要去沧州,可这方向分明是朝我们安达乡而来。上游河有一处木桥,过了木桥就是曲德县地界,虽说与沧州方向相反,但沿着曲德县官道往回走,定能早日到达沧州。那姑娘脸色却是白得吓人,我多看了两眼,也就没再怀疑,便给他指了上游河道的方向。”

“结果……结果那日在河堤发现尸首,我觉得那姑娘十分眼熟,回去细想才惊觉是那日躺在木车上的姑娘。但我真不知道人是死的,那姑娘脸色苍白,但不至于死人那般惨白,我这才没过多怀疑。之后砍完柴就回去了,也没往上游河那边走。事情就是这样,我真不知道那人是个凶犯。”

一口气说完,男人缓了缓神,见众人都没反应,急了眼:“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认识那人,就见过一次!”

邓夷宁沉吟少顷道:“当时可有看清推车人的面貌?”

“我没注意,因为木板上那姑娘被他推搡了一下都没醒,我全注意那姑娘去了。但我看见他右侧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斑,还挺大的,两鬓有几根白发,胡须也有点花白,听口音确实是外乡人,起初我跟他搭话,他回我时险些没听懂说的什么。”

“那日搜山,并未发现四周有被丢弃的木推车,可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邓夷宁看向季淮书,那日是他手底下的人负责搜寻。

季淮书肯定:“搜完了,的确没有,他说的那条小道也去看了,还有两个山洞也搜过,干干净净。”

男人有些激动,扭动着身子:“有!有!那座山背后有一个不见底的深坑,若是木车被丢进去便无处可寻。”

“深坑?”邓夷宁半信半疑,“有这么好的地方何至于去河边抛尸?”

男人只得跟她好生解释:“这深坑跟那条小道背道而行,得走几十公里路,再往下走去就是郅州了。郅州山林匪患严重,加上山中树木众多,容易迷失方向,若是误闯山匪过去无异于送死,没人会往那边走。”

季淮书闻言转身就往外走:“我立刻传信过去,让他们沿路搜寻。”

邓夷宁立马叫住他:“不用,搜到也无济于事,那木车表明不了什么。先找那个右侧有黑斑的人,大理寺人手不够,去县衙调派些人手回来,我们三个直接带着刘仲仁回沧州。”

“不等殿下回来再做打算?”

邓夷宁抬眼看他,眼神冷峻:“他回来也是一样的打算,不会改变,又何须浪费时间。明日就出发吧,我这就去衙门找知县,让他给我们一些人手。”

等邓夷宁到了衙门才知道,陆英已经回来了。此时正门灯火明亮,她略一打量四周,随后绕至后院,借着墙角轻身翻入。

当初邓夷宁也是看中这扇窗便于交流,特地将赵振安排在此,两人聊了没多久,邓夷宁便原路返回。

翌日天色微凉,泛着小雨,邓夷宁同季淮书往县衙而去。马车停在县衙一段距离,邓夷宁掀帘而出,望见远处层层围聚的人影。除了看热闹的百姓,里面是一圈身着县衙官服的人。

邓夷宁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在人群之中锁定主簿安适。此刻正垂着头,双目通红,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她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发生了何事?”

安适闻声猛地抬头,眼神茫然而惊慌,微微发抖:“知县……知县他、他被人杀了。”

邓夷宁只觉耳边轰然炸开,心口仿佛被重锤击中,身形都有些摇晃,仿佛连呼吸都被剥夺。季淮书面色也不佳,抬手掏出令牌,衙役让出一条道,她快跑入内。

院中所有大门全开,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她停在赵振那扇房门前许久,迟迟未能抬脚入内。那扇推开的窗户,正好洒下一缕淡淡的阳光,几乎是擦过他的头。

赵振仰躺在石地上,面色平静,但嘴唇乌青,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柄长刀。刀身垂直没入体中,鲜血顺着身体一侧流下,从衣襟一路蔓延,绵延至床沿。

季淮书跟在身后,亦是一脸错愕,但他反应迅速,拉过一旁勘验的衙役就开始问细枝末节。此刻寂静无声,邓夷宁站在门口依旧未跨过门槛,指尖在门框上不受控制地颤抖。

昨夜二人交谈时,赵振得知她是从后院翻墙而入时,还特地叮嘱她小心谨慎。只是一夜未见,便是阴阳两隔,赵振临走时叫住她的那张笑脸还历历在目。

她缓缓上前,小声抽了抽鼻子,隔着围栏看清了他的模样,有些哽咽。

“谁干的?”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粮食 “赚了名声

邓夷宁未曾想过赵振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殒命, 和邓毅德一样,一刀毙命。她大口呼吸着,来不及细想, 心下第一念竟是刘仲仁。回头同季淮书叮嘱几句,便匆匆往沈府赶去。

冷风灌进喉中,她只觉危机四伏, 恍若有只无形的暗手正缓缓收拢。

幸而抵达沈府得知的消息不差,刘仲仁睡得安稳, 未见异常。沈郜急忙迎上, 低问:“王妃,是出事了?”

“赵振死了。”

沈郜怔在当场, 半晌才回过神来, 急急命人叫回院中四周的暗哨,又一一询问可有发现异常。守卫们皆言无所见,巡夜也未曾遇见可疑之人。

然而邓夷宁心中却愈发沉重, 她极少全然信任自己的直觉, 可此时此刻, 她不得不信——赵振已死,下一个,必定是刘仲仁。衙门四周的守卫并不少, 能在层层巡防下靠近衙门且不留痕迹, 那杀手的武功绝不在她之下。

她行至刘仲仁院中,抬眼望向紧闭的大门,心底掠过一丝烦躁。若此处是西戎,就算没有那将军令牌,她尚有人手可调配;可此番遂农结交的不过是商户,沈家这些侍卫的三脚猫功夫, 还不敌刚入营的那些女子。

那夜的黑衣人若是一个,她尚能周旋;两个三个,也可拼杀出一条血路;倘若五个六个,她便无十成把握了。

正思索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刘仲仁步履踉跄,面色比昨日临走时好了不少,却依旧稍显苍白。目光在邓夷宁和沈郜间来回转,试探道:“可是出了事?”

邓夷宁咬着下唇,缓缓言道:“赵振死了,一刀毙命。”

刘仲仁身子一震,唇色更白。

“如今情势凶险,你在此地虽安全,可若发生变故便会牵连这一家老小。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回宣州避避风头,二是权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即刻启程回巡按司,你自己定夺。”

刘仲仁几乎未加思索:“我回沧州,回京是万万不能的,我不能再麻烦王妃了。即刻启程,天黑之前尽量赶回巡按司,若是再迟,洪大宝定起疑心。若能在途中寻些村户,就说我是在林郊遇见贼人受伤昏迷,醒来已是翌日,能回沧州已属侥幸。”

邓夷宁只凝望他片刻,便借了沈家的一匹马。临行前,她亲自送他出城,再将缰绳交到他手中,嘱咐道:“这马匹识路,沿途的乡道必定有马户,若遇见便提前丢下此马,再步行至此另寻一匹。如此一来,纵然洪大宝沿途打探,也难以一时间发现破绽。万事小心谨慎,切勿死拼。”

刘仲仁点头,虽伤势未愈,却已无退路,只能拖着病体咬牙纵马,身形渐远。

如邓夷宁所料,沿途不止一家马户。算着路程,在第三家马户不远处停下,为使伪装更真,刘仲仁竟真用佩刀将几处已近痊愈的伤口划开。血流如流水,湿透半边衣裳。马户见状大惊失色,替他简单处理伤口,刘仲仁用佩刀作为报酬,再换了一匹快马,虽不如沈府的那匹,但也在天黑之前赶回沧州。

只是他未曾料到,洪大宝竟不在巡按司。

“主事昨日一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今日当值也没来。这么一说,今日本该耿大人监工,也没来。”立在门旁的巡吏如实回答,“刘大人,您这伤……”

“意外,回来时遇到一群贼匪,敌众我寡,滚下山坡捡了一命,这事儿别出去声张。我两日没到巡按司,可有发生什么别的事?”刘仲仁嘶了一声,包扎的人稍微使了点力。

“两日?”另一个巡吏皱着眉头,“可大人已是整整三日未到巡按司了。”

刘仲仁故作诧异,眉头紧锁,仿若真不记得:“三日?可我是昨日辰时离开沧州的,到那边已临近酉时。之后歇了一晚,城门一开便快马加鞭往回走,现在应不过未时。”

巡吏更是不解:“大人莫不是伤了脑袋,这都申时过半了,打更人刚走的。”

刘仲仁借势揉了揉脑袋,发出痛苦的声音,太阳穴也生疼。巡吏见状立马说去请大夫再来瞧瞧,刘仲仁也没拦他,等大夫一进门,除了脑后有个肿块,却没看出别的异样。

“恐怕就是这肿块,大人以为自己只是昏过去一小会,却不知己是整整一天一夜。这里面怕是血块,大人得小心谨慎,若是这肿块不慎破裂,恐是性命难保。”

刘仲仁脸色难看,心里却满是鄙夷。王妃请的大夫说就是个肿块,日后消下去便无妨,亦不伤性命。眼前这庸医倒是张口就来,但恰好正中他下怀,这屋中巡吏皆可为他佐证。倘若洪大宝逼问,也不会深究细节。

“我给你开两副方子,吃上半月,等气血上来便也无碍。”

大夫起身离开,巡吏也跟着离开,说是去送送他,却再也没回来。眼下也只能在巡按司住下,倒也落个轻快,只是洪大宝不在巡按司,怕是亲自去了遂农。

刘仲仁心道不好,那赵振莫不是洪大宝动的手。他在屋中寻了笔墨,翻出自己的私印,蹑手蹑脚往驿站走去。

“我是清风街巡按司从事,这封信请务必交于昭王妃和大理寺的季寺卿,二人应是在遂农县县衙;若县衙无人,烦请送去里河巷的沈府沈郜。此事涉及朝廷官员性命,请务必转达。”

交接好流程,刘仲仁转去明月楼要了他们家爆火的糕点,等了两刻才到手。酒菜买到手,他才不紧不慢往巡按司走去。

驿站的马匹与战场上的快马一样,沿着官道一路飞奔,赶在关城门的前一刻顺利抵达。

驿丞是在殓房找到季淮书和邓夷宁的,二人此刻正让仵作进行第二次验尸。但结果并不如愿,与第一次验尸结果一模一样。正当二人毫无头绪时,信来了。

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腥臭其地,却耿直如我,同昨日一样。

邓夷宁正琢磨着,一旁的季淮书脱口而出:“洪大宝跟耿聿司来了。”

细看其中,这“腥”字与“耿”字的写法都有错误,但不明显。邓夷宁眼前一亮,心里刚熄灭的那道火苗又燃了起来,等回家找到周肃之时,三人又制定了一套计划。

“既然他来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沧州。”

季淮书立马接上:“不管他是不是来杀赵振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我们赶在他之前去到沧州,我便可以用大理寺的名头压下他们。”

周肃之有些疑虑:“可安达乡的事怎么办?杀害舒梅的到底是不是赵振?”

“不是。”二人异口同声,邓夷宁使了个眼神,季淮书继续道,“刘仲仁闯衙门那日,我试过赵振的身手,四肢无力,显然不是个练家子。何况他那双手的老茧都分布在指尖和指节,虎口和拇指光滑平整。”

“没错,那夜我去见他时曾给过他一柄匕首,他握匕首的姿势完全不像。”邓夷宁附和道。

周肃之仍旧警惕:“万一只是做戏与你,掩盖身份而已?”

邓夷宁摇头:“也不会,几日相处下来,他一说假话就磕磕绊绊,无一例外。更何况,百姓口中的好官,甚至是为民舍己,怎会去杀掉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周肃之不依不饶:“等拿到确凿的证据再说吧。”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季淮书眼一眯,道破:“你是不是在安达乡发现了什么?”

邓夷宁也有些好奇,可周肃之迟迟不肯说话,最终起身走向书房,关上了门。邓夷宁性子急,等不了这么久,起身就去推门,差点迎面撞上。

“这是尤显在家中找到,亲手交于我的。”周肃之举起手中的第一本,“这是安达乡前两年的义仓副本,与我在乡署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第二本,里面记录了朝廷的所有拨款数量以及用途,但无一例外,只要是跟修仓筑堤相关的所有拨款,皆有衙门官印和赵振私印,但数量却是上呈公文的一半。”

他举起最后一本,语气唬人:“这第三本,是两封状告信,书信虽是匿名,但还是查出来写信之人曾与赵振同属衙门,名张业。他虽无官职,却被赵振重用,亲手处理过转运粮食之事。据他所说,赵振曾指使他调拨粮食入县衙私仓,有富足的便让可靠之人转手倒卖于商贩。除了衙门私仓,他还有个自己的粮食库,张业也曾进去过,就在衙门的知县内宅里。沧州拨款开设施粥棚,银两便全部入了赵振的口袋里,私仓的粮不够,他就假装去外地买粮。赚了名声,还白得银两。”

邓夷宁几乎是赫然起身,眼中闪过诧异:“这不可能,知县内宅上上下下我们都搜了个遍,哪里来的什么密室。”

“有个地下密道,通往衙门旁的那间小院。密室,就在小院地下。”

季淮书也有些震惊,眉头越凑越紧。眼前的所有书册,那字迹和官印绝非一时伪造。只是证据摆在眼前,若不亲眼所见,他也断然不会相信。

“走一趟便知。”

夜色沉沉,三人着急忙慌闯进衙门,因赵振已死,衙役都有些松散,巡夜的也不见踪影。邓夷宁走在前头,思绪翻涌不断。

知县内宅依旧静谧,月光洒落,周肃之直奔花圃。在泥里一通翻找,还真找到一块藏在其中的石板。用力一掀,竟真显出一个漆黑的入口。

邓夷宁屏住呼吸,瞳孔微缩,立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季淮书回身出去找了两个火把,沉声道:“将军,走吧。”

三人一前一后步入,甬道稍显狭窄,脚步声清晰可见。走到半途,忽然咔哒一声,走在前头的周肃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火光摇曳中,赫然是一枚玉佩躺在地上。

有些眼熟,邓夷宁细想,是第一次与赵振见面时,他挂在腰间的那一枚。

霎时,她愣在原地,她缓缓回眸看向季淮书,眼神复杂至极。季淮书也有些动摇,但并未表露,只点头示意她往前继续走。

再往前数十步,是一道石门,机关就在一侧的石壁上,按下,门就开了。

门后的空间骤然敞开,火把的光就算再暗,她也能看清里面堆叠了一层层的麻袋。而那麻袋上还印着沧州转运的官印,清清楚楚。

周肃之上前打开一袋,露出里面饱满圆润的大米,转身看向两人,久久地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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