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60章

李昭澜嘴里念念有词:“南永州知州是何人?”

周肃之回答他:“徐德,季寺卿应对此人较为熟悉。”

季淮书眉心一皱,半晌才接过话:“对,此人二十多年前因贪赃枉法被御史台抓了个人赃俱获,获刑四十杖,后被调派去了南阳挂个闲职。二十多年,又爬到了知州的位置上。当时这个案卷还送往大理寺复审,但最终却没能复审,至今还挂在架阁库的疑案之中。”

周肃之点点头:“该你了,安达乡查的怎么样了?”

季淮书讲了来龙去脉,说眼下打算从赵振入手,舒梅的死必定是他人所为,且目前不能排除赵振的嫌疑。

李昭澜听得仔细,临走时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二人闭好嘴,半个字也不许透露给邓夷宁。

回到屋后,床上的邓夷宁已经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背对着他睡得正香。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一觉睡醒就是天光大亮,邓夷宁扭了扭脖子,伸手去探身侧的温度,还有一丝余温,想来男人也是刚起床不久。从厢房出来时,雾气才刚散去,她抬脚踏过石阶,循着前院的阵阵喝声走去,转过石门,便见前院空地上两道身影正疾影交错。

周肃之与季淮书皆是出手不留情面,二人都攒着一股誓死要让对方挂彩的目的,出手凌厉、招式沉稳不徐。刀剑相撞间发出脆响,衣袖翻飞如猎猎风声。

邓夷宁站在石门侧,看得心里直痒痒。身上虽是一袭烟萝纱,鬓边两缕发丝随风后飘,看似一副窥窃男子的姑娘家,可若是正眼瞧去,那目光里不自觉透露出几分跃跃欲试。

一旁的大树下,李昭澜正闲闲地坐着,手边是三盏冒着热气的香茶,举手投足间仿佛看客。而又时不时抬眼,淡淡吐出一两句嘲讽,或是周肃之脚下虚浮,或是季淮书出手不稳。

邓夷宁只是漏了半个身子,他的目光便再难移开。她的神色,她的步伐,她站在石门处那抹不加掩饰的兴奋,一寸寸收进他眼底。

眼前的茶瞬间黯然失色。

他起身,绕过二人打斗之地,走向邓夷宁。

邓夷宁在看见他向自己走来的瞬间,微微一怔。短短一月时日,她竟习惯了在清晨起来时瞧见李昭澜的身影,这一瞬的恍惚,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感。她清了清嗓,收回视线。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双手却不安分地模仿着场中拳脚的起落位置。分明是一袭轻纱,而一招一式却透露出昔日身着戎装的女将风范。

李昭澜刚走到她面前,便见她眸光一亮,腰身一转,猛地抬手直击他的胸口。出拳干脆利落,力道不轻,袖影已带起一阵风。他下意识抬手去裹住她的拳,却在触及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微微一怔,看似纤细的腕骨下是一股劲力,逼得他指节收紧才堪堪接住。

邓夷宁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得了小小的胜意:“殿下的身手不赖啊,反应如此迅速。”

李昭澜垂眼含笑看着她,那股被她推来的力量沿着手心直逼心脏,方才还靠着热茶暖身,此刻却有些燥热。他道:“将军好身手,本王自愧不如。”

那二人齐刷刷收了剑,呼吸还未平复,周肃之抬手拭了拭额间的汗珠,方才季淮书最后那两招他若是没能接住,此刻怕真是受了伤,在屋中躺着了。季淮书对着他的肩来了一拳,怎知对方忽然龇牙咧嘴,像是真的受了伤,吓得季淮书皱眉发问:“怎么了?受伤了?”

周肃之摆摆手:“小事,方才没注意,只是扭到了,没受伤。”

季淮书扫了一眼,他对此人不算熟悉,碍于自己跟李昭澜的接触见过几次,细想一通,眼前这人是要比上次所见消瘦了几分。

“殿下有治扭伤的药,我去找他要。”

“诶等等等……”周肃之连忙拉住他,“有点眼力见行吗,没看见两人拉着小手聊的难舍难分啊?我自己去就行了。”言罢,他提着长剑从另一侧往后院走去。李昭澜拉着邓夷宁往这边走,瞧了一圈没见周肃之的身影。

“方才我出手过重,不慎让他扭了肩膀,殿下可有扭伤的药膏?”

李昭澜点头,看向邓夷宁,替她说出了心里话:“将军眼馋许久,不如你二人比试一场,让她过过瘾?切记,她身上有伤,出手稳重一些。”

邓夷宁心思根本不在他的话中,盯着季淮书手中那把长剑两眼放光。他手中这把可是用上好的精铁锻造的,莲云花纹盘绕剑身,手柄处凹凸起伏,却正好贴合男人的手掌。剑身一撇,泛出一道银光。

李昭澜取出自己的佩剑给她,又对着季淮书再三嘱咐才不舍离去,院中只留下他二人。邓夷宁拿着剑仔细端详,皇家出手果真是不同凡响,比军中那些粗制滥造的铁疙瘩好了百倍千倍。她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往空地中心走去。

“季大人,军中规定,凡切磋比武不能手下留情。”

“早就听闻将军手中的赤甲卫乃是军中之王,想必将军更是高人一等。今日比试只为过瘾,不教高下。”

“废话少说,看招!”邓夷宁脚尖一点,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扑季淮书,手中长剑一闪,直逼对方要害。季淮书一个猝不及防,但好在反应够快,侧身让过,长剑反手一挑,与她剑身擦过,迸出清脆一声鸣响。

她借力翻腕,剑锋贴着他的臂弯砍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季淮书脚下生风,退两步又往前一步,长剑格挡,稳稳卸下她的力道,嘴角勾起一丝战意的笑。

“将军好身手。”交错之间,季淮书一声喝道,反手一压,顺势出剑。邓夷宁眼神一亮,硬是迎着那股力道抬剑挡住,虎口微麻,趁着力道未卸猛地转腕斜劈,脚下亦不依不饶向他横扫而过。剑锋忽至,逼得季淮书一个翻身后仰,不得不避让。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形成一片模糊。

二人的剑法大不相同,却都出自同一套剑法,只是邓夷宁向来出手狠辣,出剑必见血是她的特点。季淮书则不同,他虽有过入军营的经历,可自打入了大理寺,便不再用以前那套。办案查案才是核心,就算是追捕要犯,也讲究留个活口。

季淮书身为男子,力道之中确要占上风,可邓夷宁凌厉迅捷,剑尖总能在转瞬之际切入他的防守缝隙,季淮书几度欲以力量压制,却被她身轻如燕、步伐灵巧逼得连连变招。

一次错身而过,邓夷宁长剑一挑,险些削中他的肩头,反手又是一剑横扫,逼得他连退几步才后倒躲开。额间细汗渗出,季淮书眼底露出一抹欣赏之意,却暗觉自己落了下风。

邓夷宁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锐利,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余毒和旧伤,又是利索一剑,完全沉浸在刀剑交锋的畅快之中。

刀剑交错之间,后院石门旁聚了两道身影,周肃之对邓夷宁可谓是肃然起敬,他活动着肩膀,心道自己因重伤而落了半年的功夫,连周澹一那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了。

方才李昭澜送药才得知,他身上这伤便是与自家亲弟弟打斗所致。

说来也巧,周肃之提前回了宣州,想着去昭王府留个口信,却不料在书房之中遇见一个蒙面之人对他下手。那人出手快,周肃之一个闪躲不慎撞上了门框,好在周澹一认出了他哥,快速收剑。可周肃之又反应过来了,抽出佩刀就砍向周澹一,好在他快速拉下面巾,这才没酿成大祸。

周澹一乖乖蹲在周肃之脚边,周肃之有些别扭,像是照镜子那般,只是对方的双眼里满是真诚,弄得他一时间不知所措。交谈之中,周澹一不慎露出了身上的伤,周肃之又是一阵担忧,但又气不过这小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是抡圆了胳膊,反手两巴掌拍在他背上,撞伤这才愈发严重。

“你说你逞什么能,就周澹一那小子的功夫,我不清楚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还打他,不怕哪天他报复回来,揍得你满地找牙。”

“我是他亲兄弟,他敢揍我?”周肃之哼哼两声。

李昭澜也学他哼哼两声:“本王给的命令,他敢不听?”

“昭王这话我可不爱听,亏我替你卖命,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周肃之满脸遗憾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以后就只能替将军卖命了。倘若日后陛下心善,可怜将军在你昭王府受苦受累。不如让陛下在宣州内赏赐一个将军府,那我就是将军的人了。”

周肃之一个坏笑,走向前院。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天杆 “这裱画还

遂农这些日子的街上可不是一般热闹, 被安置好的百姓纷纷出来找活做,手脚麻利的就去大户人家碰碰运气,招工成为下人, 消息灵通的就干起贩夫的活儿,总之就没有闲下来的。

邓夷宁走在街上,身旁跟着三个样貌出众的男人, 四人几乎是并排走在街上,惹得众人纷纷回首望去。

街上早已褪去泥泞模样, 破损的木料被临时修补, 沿街的百姓从河里打了些清水洗刷着门槛的干泥。街上的摊位挤挤挨挨,卖热汤的、卖粗粮的, 都在吆喝生意, 偶尔与打扫屋子的百姓斗两句嘴。

街上也少不了赤脚小孩的身影,一个个扎堆围着说书先生,咯咯笑着听他胡诌, 称这次水灾是神仙惩罚这群不听话的小毛孩。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冲散了大家心头积郁许久的阴霾。

回想起那日赵振在衙门里的信誓旦旦, 说自己一定会安置好这些流民,今日所见不假,赵振在邓夷宁心中的疑虑也散了几分, 可她怎么看赵振的面孔都不觉得他像是个好官。

四人一路向前, 街道渐宽,商铺渐少,换成了严肃的官衙道。远远可见衙门朱红大门巍然立着,两侧石狮泛着光亮,就连那口中的石球也冲洗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官吏看见几人,一人立刻上前, 另一人转身向内走去,不出片刻便见提着衣摆的赵振从里走来。

“下官拜见昭王,王妃;见过季寺卿,周公子。”

李昭澜扫视一圈:“还剩多少百姓没有安置?”

“回昭王殿下,五十余人,城中庙宇早已没了空闲之地,不过后山破败的一些屋子还能暂且住下,只是打扫收拾还需些时日。眼下最好将这些百姓安置在街道旁挤一挤,或是在背风处搭些棚子,暂时熬过几夜。”

邓夷宁出声反驳:“不可,这雨说来就来,棚子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若是塌了还会砸伤人,得不偿失,还是想个别的法子。”

赵振立刻附和:“王妃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可眼下确实无地安置灾民,受灾乡镇的修复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若是殿下和王妃能指点迷津,下官也能遣派属下尽力而为,亦替百姓感恩皇家厚德。”

季淮书眉头微皱,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越过赵振看向衙门一侧被木板封死的大门。他抬手指向那边:“上次来就瞧见这院子旁边被封死的门,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振走过去,思索片刻,说道:“是这样的,早些年衙门没有自己的架阁库,便在衙门的左邻右舍寻了个小院存放卷册,后来衙门扩建,为了更好的查阅和监守,就在衙门里新起了一个小院,这边上院子也就闲置了,里面就剩些杂物和积年旧案。”

“既然如此,不如就先将这杂院清理出来,改作临时栖身之所。”李昭澜望着杂院,“虽有些破败,总好过露宿街头。”

赵振迟疑片刻,面色讪讪:“此院虽是空闲,可里头还放着衙门的公文,怕……”

李昭澜打断:“都是积年旧案了,想必也不急着这几日,就这么定了,先派些人手将屋子打扫出来,务必今晚就让百姓住上。”

“大理寺的人也会协助你们。”季淮书出声。

赵振拱手连连应声:“下官领命,这便遣人去清理。”

邓夷宁追加一句:“还要制备些干草与被褥,务必先保暖。一间一间地打扫,清理出来就让百姓先住下,得让后面的人有个盼头。”

杂院的门被撬开,映入眼帘的是半人高的杂草。衙门差役、大理寺护卫清理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院子勉强清理出来。推开屋门便见横七竖八的桌案,落灰的架子上是一叠叠案卷、发霉的纸页,地上还有七零八落的木箱,泛着一股陈年的闷气。

挑挑拣拣那些还能用的桌椅,剩下的全被清理了出去,那些卷册也被放进了衙门里。不过半刻,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便收拾了出来。百姓刚进去时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们东张西望,生怕自己脏了这干净的屋子。

“这可比街上好多了。”一个大娘按着肿胀的双腿叹道,“这屋子可真好。”

听闻有灾民住进了好房子里,剩下的那些百姓也有些按捺不住,竟主动卷起袖子加入收拾屋子的行列,一群人在院里忙得不亦乐乎。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他们之间不分先后,互相帮助,都想在今日就住进屋子里。不过晌午,院子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粥棚也搭了起来。

安置妥当后,赵振又召了衙门几名书吏,带着几本登记簿去街上查看哪家房屋受损严重,按轻重缓急拟出修缮顺序。邓夷宁一行人几乎是寸步不离,看着他行事有条不紊,遇到懈怠的差役时便皱眉喝斥:“这点事都办不好,干什么吃的!你家塌了你不着急?”

骂完又补充一句:“重新去定制一批瓦片,再让木匠去量尺寸,换好的木料。”

直至夜深,衙门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院中人影来回穿梭,赵振与下面的人依旧商讨着修缮事宜,偶尔抬头询问几句李昭澜的意见。季淮书和周肃之在一旁偷懒,拉着邓夷宁说小话。

“今日所见若是不加掩饰,舒梅的死,怕真与他无关。”

邓夷宁微微颔首,沉默不语。周肃之倒有些别的想法:“为何?就因为他是一个好官?好官就不能杀人?坏人就不能做善事?”

季淮书反驳道:“坏人如何做善事?”

“为何不能?”邓夷宁眉头一挑,还不等周肃之认同,她便利索地又补了一句,“手起刀落,给该死之人留个全尸,怎能不算件善事?”

季淮书无言以对,但也算认可:“也对,毕竟斩首都用的快刀,是挺善良的,至少没受折磨。”

没人再接话,许是都将注意力落在了赵振身上。半晌,也不知周肃之脑补了什么画面,悠悠地说了一句:“是挺残暴的。”

舒梅独身一人来到遂农,除了青楼那些姐妹也没个熟人,上次信中提及之物几人也没有头绪,邓夷宁不记得映冬留给过自己什么东西。为此,她还遣人去昭王府,托春莺在家中好一通翻找,仍是空手而归。

邓夷宁一人走在队尾,步伐慢吞吞地,李昭澜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周肃之嘴快:“殿下问你为何走得这么慢,可是有什么心事?”

“倒也不是,就是在想映冬所说留给我们的东西是什么?”她自问自答,“除了那幅画,也没有别的了。若说起来,那幅画是我厚着脸要来的,也算不得相赠。所以,到底是什么?”

李昭澜一把拉过她的手,向前快步走了几步:“别想了,先回家。或许明日灵光一现,突然就想明白了呢?走吧。”

两人拉着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的周肃之欠嗖嗖地模仿他:“或许明日灵光一现,突然就想明白了呢?”

季淮书皱着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宁愿走上去碍眼,也不想跟周肃之走在一起。

就算是通宵达旦地冥思苦想,想破脑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隔天邓夷宁便没再去衙门,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她带着李昭澜给的几个钱袋子很是悠闲,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买什么便买什么,除了身后跟着一个周肃之。

李昭澜原本是想让武功更好的季淮书跟着她,可大理寺还有公务在身,他走不开,于是这活儿从魏越再到季淮书,最后落到了闲人周肃之身上。他也乐在其中,邓夷宁不管买什么都能记起他,所以今日二人吃遍了整个遂农,手上还提了不少。

遂农横平竖直的,只要记得方位便不会走重复的路,先是路过烧光的琼醉阁,然后是芙仙院,再是上次光顾过的那家画卷装裱店铺,最后是玉春堂原址。几处地儿隔得不远,但也要走些时辰。城中这些女子的衣裳和鞋虽然好看,可还没走几步便觉得脚疼得厉害,周肃之看出她的窘迫,提出去一旁的茶馆歇歇脚,她没推脱。

“如何?今日的成果可还满意?”周肃之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悉数看去,都是各式各样的糕点。

邓夷宁满心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战果:“还不错,我也没闲逛过,今日也算是了却一个心愿。”

“没逛过?怎么可能,女子不都喜欢三五成群在街上闲逛,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吗?”周肃之声音越说越弱,最后都有些不自在,“忘了,将军自小在军中长大,的确还未与其他姑娘家同游过。”

“这有什么,没上过街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更何况在军中长大要比和女子上街有趣得多。”小二上了茶,配着刚买的点心她又吃了两块,“周公子的身手也不错,可曾在军中修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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