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51章

李昭澜挥了挥手,走进屋里。

邓夷宁左侧放着刚才还未看完的卷册,嘴里嚼着东西,正目不转睛盯着,丝毫没察觉男人已经步步靠近她。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邓夷宁吓得一抖,顺口骂了他一句:“殿下没听过一句俗语,叫‘人吓人吓死人’吗?”

李昭澜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先吃吧,吃完同你谈些事情。”

“什么事,说呗?”

“行,”李昭澜让秋竹添了副碗筷,就着邓夷宁吃剩下的饭菜又吃了几口,“宫里这几日下雨你也瞧见了,雨量不大但也没停过。”

邓夷宁点了点头:“是啊,方才秋竹还同我说好些地方都遇上洪流,希望百姓都平安无事。”

李昭澜搁下碗筷:“恐怕不能如王妃愿了,今日本王去大理寺时正巧遇上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本意是随口一问,却没曾想是季淮书外出。”

邓夷宁扒了一口饭:“大理寺卿外出务公,倒也正常。”

“是啊,正常,可如果是遂农呢?是陆英呢?”

邓夷宁拿筷子的手一顿,警惕地抬头:“什么意思?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沧州义仓所在为安达乡,安达乡归属通达镇,通达镇又归属遂农县。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安达乡的义仓出了事,找到遂农县衙想问个明白,可县衙一听是义仓出了事,就着急忙慌派人去了安达乡。本以为只是天灾冲垮了粮仓,浪费了粮食,可却是粮食被人掉了包,粮仓也没了。义仓年年的修建也拖了后腿,赵振得知此事后,立刻上报了大理寺。”

邓夷宁听得云里雾里,她记得李昭澜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语言干练,语气冷静,今日拖拖拉拉反倒不像是他的作风。

她索性自己三言两句总结:“就是义仓粮食被掉了包,县衙拿不定主意,就让大理寺的人来主持公道,所以最后就落在了大理寺卿手上。”

李昭澜点点头,夹了筷青菜入口。

“可这跟陆英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李昭澜含笑看了她一眼,“据说是赵振亲自将他带在身边的,让他对这件事亲力亲为,不过本王感觉此事并不简单。陆英那家伙对一个义仓如此上心,所以本王怀疑粮食丢失跟他有关。”

邓夷宁不信:“他偷了义仓的粮食,为何?他陆家又不缺粮,偷百姓粮食算什么作风?”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日后季淮书传信告知本王,便知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邓夷宁问:“咱们不去遂农吗?”

李昭澜眉头一挑,嘴角含笑:“不可能,在你痊愈之前,休想踏出昭澜殿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短缺 “官老爷可

大理寺的马车在入了安达乡地界后, 行路便不再平稳。泥水混着碎石黏在车轮上,发出咯吱的响声,道路两旁的大树东倒西歪, 压在乡民们倒塌的屋顶上,山腰上坍塌的痕迹清晰可见,裸露的红褐色泥土令人心惊。

安达乡的土地本就不富裕, 靠着百来亩梯田维持整个乡村的正常生计,还要补足每年上缴不够的乡镇义粮, 若是遇上如今这等天灾, 怕是得掏空整个家底。

季淮书在踏入义仓前就已经被泥水沾湿了衣履,尽管乡民已经将道路清理了出来。义仓的外墙早已倒塌, 横七竖八地堆在一旁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旁, 几颗原本枝繁叶茂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却任由一寸扎在泥里。

仓门破败不堪,木梁断裂, 缠着草木, 一股子臭气扑面而来, 西仓原是稻垛堆叠最密集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泥水沙丘的居住之地。透过破口看向仓内,地面凹陷、积水未退, 墙角处积着沙堆和腐烂的粮米, 裂口的粮袋贴着仓墙,破口处顺着山水形成一条细细的水渠,朝着仓外引去。

季淮书沿着外仓壁缓缓查看,水迹之中有不少交错的脚印,乡民说是他们那日闯入留下的,可这些天过去, 早已无处可查。再往后走,仓墙的破口透出阴沉的光,还横着几只从山上冲下来的木枝,被先一步滚落的巨石拦在墙外。

仓外不远处,围观的乡民们议论纷纷,甚至有胆大之人站在冲垮一半的山腰上,只为瞧瞧这大理寺卿是如何断定此案的。

季淮书立在仓门前,目光扫过这狼藉之地,良久这才抬脚迈进仓中。脚下是厚重的泥浆,每一步都格外的用力,仓内光线昏暗,气味刺鼻,四下浮着一层白霉与腐臭之气。

“义仓可有粮册?”季淮书低声开口,他蹲身细看,捏起一把粮沙混合之物在掌心轻轻一搓,细沙落下,粒粒分明。

尤显一愣,连忙上前回应:“回大人,有的,粮册小的亲自收着,一路带着来此,唯恐有失。”

他从怀中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叠粮册,双手奉上,继续说:“这册子年年修订,诸项粮数向来是登载分明,自安达乡建仓以来,历届乡长亲自交接,未曾出过差错。”

季淮书接过粮册,草草翻了几页,入库与出库写的清楚明白,各乡镇县府上缴的粮食也都符合官府规定。

“这数目几乎年年相似,难道没有特殊之事?譬如今年这等天灾,致使粮食稀少,无法按数上缴?”

尤显看了看一旁神色慌张的镇长,上前一步回答:“回大人,安达乡地处低洼,灾年不在少数,自然家家户户又都有备粮,若是遇上其他乡县不能如实上缴,便会由安达乡乡民补充义仓,准保义仓粮食充足。”

季淮书听罢,将册子轻轻合上,抬眼看向心虚的镇长,带着几分讥讽开了口:“也就是说,凡是差数,便由安达乡补上。这沧州官令年年入仓的粮食不在少数,竟需靠一个小小的乡县补足,其他乡镇县府呢,只出不进?”

镇长的脸色明显有些挂不住,他干笑两声:“大人明察,实则……实则也是形势所迫。安达乡虽然不富足,可百姓勤恳吃苦,年年皆有富足的粮食,多的是那些人跋山涉水去其他地区高价售卖粮食……”

季淮书打断他:“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联手其他乡镇年年缺斤少两,对吗?”

镇长眼看季淮书越发动怒,也不顾脚下依旧泥泞一片,扑的一声跪下,磕了两个重重的响头:“大人明鉴,此事并非下官做主而为,下官也只是被逼无奈,这才听信了谗言,犯下糊涂事。”

“好一个谗言。”季淮书低头一笑,“既是不愿上缴粮食,为何要调换粮食、糟蹋粮食?这一地的沙土你又当作何解释?难不成是你们算准这老天爷要连下几日暴雨,于是合谋窃取保住性命,顺带栽赃?”

镇长脸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连磕头都有些迟疑。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哆哆嗦嗦吐出一句话来:“下官也只是听命办事,对粮食绝无糟蹋之意,更何况百姓皆需粮食存活,下官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也绝不会让百姓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再说,那安达乡与下官百里远,年年的调拨文书也是由安达乡开具,下官只按照朝廷意思按时送粮,至于存量……下官当真不知情!“

话音未落,尤显的脸色也变了,他猛然回头看向镇长,满眼不可置信:“镇长!你这话什么意思!安达乡年年遵例缴粮护仓,仓中钥匙并非只有我安达乡才有,每年秋冬之时都得由县府来人交割,你这番话分明就是想要割席!”

季淮书冷眼旁观两人推诿,扶了扶衣袖:“够了。”

他转向随行的文吏吩咐道:“从今日起,义仓由大理寺全权接管,即刻查封义仓,将所有存粮、空囊、沙土按照比例登记在册,逐一测重。再派人走访一下安达乡乡民,查清每家每户在这些年上缴的粮食数量,以及每户土地数量。”

他语气如铁,不容置喙:“另,遣人将沧州三年内各地入仓粮数重新比对,凡有差数、凡有批条,不论是借调、周转、赈济,全数重查。此外,将通达镇镇长,安达乡乡长暂时羁押在遂农县衙,待审问完毕、查账清楚,再定责追究。”

镇长一听“羁押”二字,顿时面如死灰,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泥地上:“大人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可绝无害人之心,愿倾家荡产补偿,只求大人宽恕——”

季淮书没理会他的嚎叫,踏步走出仓门,站在远处的百姓见他纷纷四散开来,生怕眼前这一脸凶样的人生吞了他们。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胆小,有几个胆大的壮汉叫喊着季淮书,问他此事可有定夺。

季淮书答非所问:“诸位放心,此事朝廷格外重视,大理寺定当全力而为,给各位一个交代。”

人群中一顿骚动,众人齐声喊道:“那我们这段时日无粮可吃,官老爷可有商量个法子?”

“此事不归大理寺管,我无法告知各位,还请各位尽快修缮房屋,好有个安身落脚的地儿,告辞。”

季淮书公事公办的模样惹来了不少百姓抗议,但他说的的确在理,百姓也只好作罢。

皇宫的午后,阳光正巧破云而出,连续数日的阴霾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照在昭澜殿内。

邓夷宁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打盹,嘴角叼着一根青叶,秋竹在一旁低头给她披衣。幕帘被风掀起一角,一道修长的身影穿堂而入,带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看向秋竹。

秋竹蹲身行礼:“回禀殿下,王妃说小憩一下,在院中晒晒太阳。”

李昭澜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不由得失笑,伸手将她耳边的发丝拨开。邓夷宁被发丝惹得发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含糊道:“秋竹别闹……”

秋竹尴尬地看着二人,索性退了出去。

李昭澜靠着她坐下,石桌上放着她吃剩的糕点,是桃花模样的,颜色诱人,李昭澜不由得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糕点在唇齿间裂开,软糯中带着一丝绵密的清香,舌尖轻轻一卷,便是满口的甜蜜。

在宫里活了二十余载,从未吃过糕点的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为何那些嫔妃就喜好送糕点讨好陛下芳心。不过是寻常做法,竟能做到甜而不腻、婉转回味。

可他还是有些不喜欢甜腻的味道,铜壶尚有余热,水声淅沥,落入白瓷盏中,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李昭澜抿了一口,热茶中和了糕点的甜腻,才缓解了这股不适。

邓夷宁依旧睡得很香,手臂下压着一本打开的书页,纸张一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李昭澜往她身旁的位置挪了挪,替她挡住凉风。

昨夜邓夷宁缠着他讲了一晚上的小话,两人在房中聊至寅时,她始终一副满眼放光的模样。他还以为邓夷宁不困,想继续说下去时,就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昭澜将披风往上拢了拢,小心翼翼抽出那本书。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案卷记录,是前些年宣州连续杀人一事,内情盘根错节,案情蹊跷。

“真是倔得很。”李昭澜低声呢喃。他将书本反扣在桌上,从腰间取下那枚白玉坠子夹在书中,当作书签。

邓夷宁眉头微动,唇瓣张合像是梦中喃语,他侧头凑近听了听,却只听见她含糊地叫了声自己的名字,最后附上一个字。

“滚。”

李昭澜顿时无语,伸手在她头上假意锤了几下,终是舍不得吵醒她,去后院同秋竹交代了几句,出门往乾安殿的方向走去。

大殿之中的皇帝正同一位大臣对弈,那大臣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胡须,沉思片刻,棋子落盘。

李峥瞥了一眼,淡淡一笑:“还是卫卿同朕对弈来得有趣,那些人攀附朕,生怕胜朕半子,巴不得开局便输给朕。”

卫洺坚拱手一笑,神色并不惧:“陛下说笑了,臣也不过险胜陛下半子,若说掌管棋局,还得是陛下。”

李峥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捻起一颗白棋在手中细细把玩,目光淡淡扫过棋盘,半晌后放回棋罐之中:“这盘棋,朕输得心服口服。”

“陛下心系民心,不过是——”

突然,殿外通传声响起。

“昭王殿下求见。”

二人对视一眼,李峥手一挥:“宣!”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皇嗣 “可有添子

一身月牙白长袍的李昭澜步入殿中, 拱手作揖:“臣叨扰陛下雅兴,见过舅父。”

李峥扫了他一眼,将棋子收进罐中:“朕听闻各嫔妃传言, 你那位王妃在昭澜殿好生闲适,你还替她寻了不少画本子入宫。怎么,真当朕这皇宫是什么安分之地?”

李昭澜闻言并不接话茬, 只顺手将怀中一卷密折呈上

“陛下说笑了,王妃所读乃是大理寺历年卷册, 并非什么嫔妃流传的画本。王妃所看卷册并非图个新鲜, 也是另有目的。”李昭澜上前一步,“这是大理寺卿季淮书从遂农送来的一道奏报, 这几日沧州大雨, 摧毁了不少庄稼,其中便有沧州安置在安达乡的义仓。义仓坍塌本并非意外,可所见所闻却非仅止于仓毁粮散。仓中囤粮已非实数, 乃以沙取代, 且此事并非偶发。臣听闻, 安达乡年年上缴粮数远远多过官令,臣不懂,究竟是何种缘由竟让一个小小的乡县挡在沧州面前。”

李峥接过密折, 粗略扫了一眼, 眸光逐渐凝重。他将折子轻轻叩在棋盘边缘,冷声道:“沧州义仓乃储备重地,若有人动此手脚,意欲何为?”

难为卫洺坚一把年纪慌忙起身,连滚带爬站在李昭澜身侧躬身行礼,道:“陛下, 若密折属实,臣以为此事并非小吏贪墨那般简单,能遮盖这么多年的验核,或是多地协同,串谋隐匿。”

李峥沉吟良久,方低声开口:“仓者,养民之基,上至军需调拨,下至灾年赈抚,皆赖义仓为据。此事说小是贪墨,说大便是以国谋私,扰乱储备制度,动朕的国本。昭王,你有何见解?”

李昭澜淡声道:“臣以为此事牵涉颇多,安达乡不过是表面切口,大理寺卿亲监此事,自当是能将心放进肚子。”

李峥不语,半晌没等来下半句,他说道:“只是?”

李昭澜会心一笑:“只是陛下有所不知,我那王妃一心向着百姓,往年征战收复失地,只为安定百姓;如今嫁臣,虽不能征战取胜,却也见不得百姓受苦受累。臣前些日子同她去往沧州遂农,意外得知一人,此人便是今年中榜之人,破例被太子殿下纳入东宫的陆英。臣以为太子用兵高智,可此人却意外出现在遂农县衙,接管了义仓一事。”

“故?”

“故而王妃猜测,此事与那人脱不了干系,这才命臣取了大理寺卷册盘读,只为替陛下求一个解决之法。”李昭澜正声应道,“臣并非想夺取功名,只是苍生之事无小事,粮乃天下百姓之命,亦为国脉所系,应不避其锋。”

“好一个不避其锋,你要记着,民生无小。仓储不清则乱,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度过这次天灾。此事也定要查明,正仓纪、肃官纲、清吏治,亦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李峥抬眸,望向李昭澜,“昭王,你可愿督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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