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41章

邓夷宁僵硬地转过头,与李昭澜对视片刻,张了张嘴,打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映冬说走就走,若是出了事,你拿什么担保?陆公子那边你如何交代?今早陆公子刚到衙门质问禁药一事,命我前来带映冬回衙门。如今你却告知映冬三日前便失踪了,怎么,是要我提着你的脑袋交差给陆公子吗?”

“大人息怒!草民不是有意隐瞒,那映冬手段狡猾,草民也是从她亲近的姑娘口中得知,那映冬早就投靠宫里来的人了。草民也是怕陆公子惹上非议,这才将映冬失踪给瞒了下来。前些日子那昭王带着新妇来过我们芙仙院,大人有所不知,那两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点了一屋子姑娘不说,关键是那些个姑娘还是那昭王妃给叫的。草民斗胆猜测,这昭王定是看不起那女的,说是新妇,可终究是逆党之女。大人大可放心,那昭王骑不到我们头上来,陆公子权高位重的,不日便能飞升,还请大人留草民一命!”

一段话听得两人很是无语,这鸨母吓得根本不敢抬头。

邓夷宁抿了抿嘴,也难怪这鸨母今日认不出他二人,不说换了身装束,邓夷宁还特地去胭脂铺寻了点特别的胭脂,混着锅灰在脸上给自己抹了一道疤,李昭澜则是用猪皮胶在嘴上沾了些碎发,远看倒是有几分胡茬的模样。

邓夷宁压低声音,继续发难:“是吗?你怎知那昭王骑不到我们头上来?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宫中谁人不给他几分面子,想靠这种拙劣的说辞糊弄陆公子,也不怕陆公子一把搅了你这芙仙院!”

“草民……草民也是听宣州来的贵客所说,昭王在宣州本就风评不佳,更何况如今太子殿下屡获功绩,就连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都知晓,丘北大捷有太子殿下的功劳。草民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这大宣的天算是定了。”

“是吗?”邓夷宁笑了一声,“你这话本大人倒是爱听,日后知县若是有功遇赏,本大人自会为你多美言几句。既然如此,映冬一事本大人暂且帮你瞒住。三日之后,大人我定会再来你这芙仙院讨个说法。”

鸨母连连磕头,嘴里道谢,直到两人彻底离开才战战兢兢起身。

邓夷宁出了门便一把扯下围在脖子上的布巾,那布巾是她从小院扯下来带进周府的,美其名曰是好看,可那分明就是块粗麻布,李昭澜实在是看不懂她的做法,但她说什么他就怎么做。

布巾一扯,顿时清爽了几分,邓夷宁看着身后依旧原封不动的李昭澜,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愣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热吗?”

李昭澜犟嘴:“还行,能忍受。”

邓夷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悄无声息往边上挪了一步,径直朝衙门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啊?”

“衙门。”邓夷宁回答得简单。

李昭澜又问:“去衙门做什么?”

“报官。”

李昭澜一听,立马一把拉住邓夷宁,七拐八绕将人拽入一条小巷。还不等她喘口气,他就低声急道:“报什么官?映冬失踪?那你今日乔装打扮的意义何在?我们好不容易得了个鸨母的口风,你若一去报官,岂不是打草惊蛇?”

邓夷宁被他一顿说辞点醒,方才那番行为竟是脑子一热,未曾细想。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归于平静:“那你说说,该怎么办?”

李昭澜终于是一把扯下布巾,顺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先不着急,若是陆英知道映冬失踪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那鸨母压了下来,你说三日,那便再等上三日。”

“三日?”邓夷宁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烦躁,“再等下去人就没了!殿下你当真是天真,一个青楼姑娘莫名失踪还能是因为什么?若她真出了事,陆英就真的要一手遮天了。”

“我知道,”李昭澜低声安抚道,“可你不能急。这些日子已经尽力了,先等等看,或许就有生机呢?我先送你回府。”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我让魏越从宫里调派了些眼线过来,查查最近出入芙仙院的人,若能顺藤摸瓜,也许能查出映冬的去处。”

“那你呢?”邓夷宁见他拉扯着衣裳,似有别的打算,便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我?”李昭澜唇角轻轻勾起,“自是回衙门,夫人既然说要报官,那就报——不过不报映冬失踪,本王要借陆英之名,查禁药一事。”

邓夷宁眼睛一亮。

李昭澜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催促着让她快些回府。邓夷宁没让他送,两人在巷口分道而行,她漫步在街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子。

她一路走回周府,刚踏进院子就瞧见院里的施茹双和沈芮宜,俩姑娘坐在亭下叽叽喳喳有说有笑,见她进来后,起身高呼。

“宁姐姐!”

“你们怎么来了?”邓夷宁抹了抹脸上的胭脂,干笑两声,“我先去梳洗一下,这副模样有些不妥。”

俩姑娘点点头,望着邓夷宁远去的背影,相视一笑。不多时,邓夷宁便已换装出来,跟在身后的还有春莺,手里端着一盘糕点。

“今日周公子不在府上,茹双妹妹怎么来了?”邓夷宁笑问。

施茹双眨了眨眼,嗔道:“宁姐姐别笑我了,难道就不能是为了姐姐而来?”

“找我?何事?”

“无事,”沈芮宜笑吟吟接过话,“是昭王差人来府上,说这几日王妃奔波劳苦,今日得空休息一阵,让我们姐妹俩来陪陪你。”

邓夷宁直呼大名:“李昭澜?”

俩姑娘眨了眨眼,僵硬地点点头,回答道:“是啊,来府上的就是上次与姐姐一起那个带刀侍卫。”

带刀侍卫?邓夷宁一想,应是魏越,难怪她今日出行没见魏越跟在男人身侧,原来打的是这种算盘。

邓夷宁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却带了几分笑意。虽然她嘴上不说,心里倒是有些松动。

春莺在一旁小声插嘴:“殿下倒是细心,王妃可要把握好时机。”

“细心?”邓夷宁挑眉,“我看是别有用心,知道拦不住我往外跑,便派你们两个过来堵我,叫我哪儿都不好去。”

“真不是的,就算是王爷不差人来,我们姐妹二人也是打算来找宁姐姐的。”施茹双故作神秘,但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等到春莺忙活完手里事儿离开后,这才悄悄开了口,“昨日我与芮宜上街,走累了便去一家茶馆歇脚,姐姐可猜我们姐妹二人遇见了谁?”

邓夷宁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谁啊?”

“赵年生!”

“赵年生?”邓夷宁嘴里喃喃道,半晌没出个结果,“谁啊?”

“赵知县的大儿子。”

“大儿子?他有何事?”邓夷宁没将姑娘们的话放在心上,不觉得赵振的儿子能说些什么有用的事儿。赵振都自身难保,定是不会让亲儿子入了陆英的局。

果不其然,施茹双话锋一转,道出了另一个人:“重点不是赵年生,是赵年生怀里的姑娘。”

在茶馆里跟姑娘调情,邓夷宁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俩姐妹那神秘的模样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亦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接了话茬:“姑娘?那赵年生在茶馆里找姑娘啊?”

“姐姐,认真点!”施茹双跺了跺脚,有些羞恼,“那姑娘不是别人,是芙仙院的姑娘!”

邓夷宁的笑一僵,收起玩笑的神情,严肃认真道:“你们确定?可有看清那姑娘面孔?”

施茹双一脸得意,一副你别小瞧我的表情,得意地开口:“自是!我们悄悄跟着那姑娘一路,亲眼瞧见她走进芙仙院,那老鸨还揪着她一顿骂呢,大致说就是她私自外出。不过那姑娘俯在老鸨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老鸨脸色一下就变了,殷勤地揽着那姑娘的腰就走了进去。”

邓夷宁有些激动:“可认识是谁?”

施茹双先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芮宜画了下来,算不上一模一样,但能有个七八分像。”

画像一摊开,她瞬间又失望了,画中女子并非映冬,而是一个陌生姑娘。沈芮宜似是瞧出了她失望的神情,小声开口:“姐姐,可是哪里不对吗?”

“没有,是我的想多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们,这画像可留在我这?”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夜闯 “谁在里头

俩姑娘在周府待到傍晚才走, 李昭澜迟迟没回,她让魏越去衙门瞧瞧可是出了什么事,哪成想魏越却跟她说李昭澜启程回了宣州。

“回宫?他怎么老往宫里跑。”邓夷宁低声咕哝。

魏越扯了扯嘴角, 没接话,不过邓夷宁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个理由,说完这句话就自己回了房内, 魏越见她没再追问,也不逗留, 径直离开周府。

次日, 李昭澜依旧没有回来。

邓夷宁不打算等他,自己就先摸索去了施茹双府上。施茹双她爹是做药材生意的, 是药三分毒, 更何况陆英走私的禁药,若是遇上个对那药相斥的人前来就医,怕是会传遍遂农整个医馆。

邓夷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施家医馆, 却是一无所获。施老爷打听的消息称, 这药是从南方一带传来的, 具体源头不清不楚。施老爷只看得出这药丸里有鹿茸粉、合欢草,还有一些花精。至于其他的,无非就是些迷药或者媚药。

施茹双陪她走出医馆, 见她神色凝重, 小心问道:“姐姐可是怀疑什么?”

“嗯。”邓夷宁略一点头,“这禁药来的蹊跷,陆路城门进不来,水路也只能选废弃码头,即便如此,陆英依旧冒着杀头的风险运药。所以——”

施茹双等了半晌也没听见下文, 好奇地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得有人保着他才行。”

邓夷宁走到一家糕点铺停下,付钱,拿糕点。

施茹双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有些好奇:“姐姐似乎很喜欢吃糕点,上次在沈府里,姐姐一人就吃了大半,昨日也是。”

“很明显吗?”邓夷宁错愕,轻笑道,“其实也并非喜欢,只是路过了,见着就想买。”

施茹双掩唇笑道:“宣州有许多蜜饯糕点铺,但想来也比不上宫里的御厨。”

邓夷宁摇头失笑:“宫里的东西没你想的这么好吃,虽然我不曾在宫里久居,但你看昭王一副皮包骨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也不喜欢。”

“啊,可我瞧着殿下最近圆润了不少。”施茹双脱口而出,便又觉得不妥,立马摆手补充,“我的意思是,殿下跟着姐姐算是有口福了。”

“放心,不会告状的。”两人停在施府门前,邓夷宁将一提糕点递给她,“行了,今日多谢,便也不叨扰了。”

“好,姐姐多加小心。”施茹双郑重其事地点头。

邓夷宁回到周府,一匹马停在门前,魏越正张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见到她时立马迎了上来。

“王妃,殿下差人从宫中送了一样东西出来,说是要亲手交于您。”

“什么?”邓夷宁眉头一挑,接过魏越递过来的木盒子。

盒子不大,有些重量,揭开一看竟是一个残缺的药瓶,瓶身刻着半枚印记,隐约能辨出“天”字,其余损毁严重。

邓夷宁眯了眯眼:“这是何物?”

魏越朝着院内使了使眼色,示意二人进去说话。关上大门,二人就在一侧树下聊了起来。

“殿下说这是在库房的木箱中偶然所得,并托人翻出了太医院的药材册子,发现了黏在药瓶上药丸的一种成分,正与王妃所得药丸成分一致,名为天衍散。”

“天衍散?”邓夷宁有些疑惑,虽然她不了解这些药材,但听名字就不知道是什么好药材,“殿下为何会突然查到这个?”

魏越低声道:“殿下昨日回宫便听闻陛下身子抱恙,近日夜不能寐,频频忧心。殿下便借此去了太医院,说是要亲自给陛下找旧方子,却偶然在库房里翻出了此物。”

“真巧。”邓夷宁轻笑一声,“殿下不愧是天命之子,气运如此旺盛。”

她关上木盖,眼神沉了几分:“可否替殿下去查一查这天衍散的出处?我还有要事在身,暂且离不开遂农。”

魏越张了张嘴,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允了下来。

邓夷宁见魏越离开周府,转身招呼下人做了点吃食,解决完温饱后便回房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便是当晚丑时。她换了身夜行衣,躲着巡防兵,摸着夜色溜进了衙门。

上次来衙门便觉得有些奇怪,那小吏瞧着她便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令人不适。只是后来也没有其余的借口再进入衙门,加上频繁出入衙门定会引起陆英的注意,此事便搁置到了现在。

她翻墙而入,脚步轻盈,夜行衣裹着她健壮的身子,周遭一片寂静。邓夷宁屏住呼吸,警惕着四周,悄然绕过侧院,直奔架阁库。

架阁库在后院最里间,平日里存放着案卷和部分查抄的证物,她的目光落在门上的那把锁上,笑了一声。随后从腰间取出一物,对着那锁眼插进去,三下五除二便听见“咔哒”一声,锁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借着月光能看清四周堆满卷宗的木架,她先关上门,随后取出一枚极小的火折子,火光打在木架上,照出一层厚厚的灰,一眼望去竟无整理痕迹。

她穿梭在木架里,将火光照向卷宗,一边查找,一边心中暗自说道:“四五年前死了那么多人,衙门卷册定有仵作记录。”

她沿着木架扫视,最终将目光落在第三个架子的最底层,那里有本被油纸包裹的东西,边角被磨损了些,露出里头书卷的一角。邓夷宁用衣角包住那东西,小心翼翼取了出来,拆看却是两本无关紧要的话本。

她顿感无语,将东西恢复原样,换了下一个木架。她刚想将火折子往上举着,却听门外一声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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