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4章

太子的脸色微微一沉,尚未开口,一旁的皇帝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开口:“夷宁,你在西戎这么多年,朕都瞧在眼里。往日朕最喜好收到的,便是你西戎传来的战报,可今日所作所为,实属让朕失望。”

“陛下,末将所求并非私情,而是公道。”

李峥听着她的称呼,叹了口气:“你所求的,是公道,还是你邓府的兵权?”

邓夷宁心头猛地一震,拳头紧握。终于说到了重点,邓氏被屠,怕不是因为通敌叛国,而是为了剥夺她手里的兵权。

当日回朝,太后就以宫规为由,命兵部下了她手里的兵符。如今她孑然一身,邓府大势已去,若她仍是那个手握兵符、驰骋沙场的将军,便是满朝文武,乃至李峥本人也不敢轻言动她半分。

殿上李峥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声音沉稳而威严:“邓氏逆谋一案,既有三法司会之证,便不容再议。昭王妃,你身为皇子正妻,今日跪地殿前,公然喧扰朝堂,成何体统?置皇室颜面于何地,又该当何罪?”

两句质问重重砸在邓夷宁心头,她抬起头,死死望向高坐之上的李峥。陛下做出的决定,不会改,也不会再给她辩驳的机会。

邓夷宁本欲强撑再言几句,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陛下,臣以为,王妃所言不无道理。”

众臣皆是一愣,循声望去,竟是昭王李昭澜。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倒是多了块玉佩,与满朝官员的盛装相比,显得格外随性。他缓缓踱步上前,神色未变,眼神却落在太子身上。

“依照臣所视,此案疑点颇多。昨日夜半大火,竟能将整个邓府烧得干干净净,无一人逃生。可这大门并未从外上锁,又有下人在院中值守,为何逃不出?再者,镇抚司奉命捉拿之时,陛下尚未下旨,季公公便大张旗鼓带着御史大人如此行事,是否僭越了圣权?”

一旁的季公公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淋漓,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三弟擅闯早朝,又为这谋逆之臣开脱,未免太失分寸?”太子眯起眼,挑衅问道,“臣以为,身为皇子,理应以江山社稷为重,怎可因一己私情而颠倒黑白?”

李昭澜闻言,轻笑一声,目光淡淡扫过他:“太子殿下言重了,邓氏一族虽已下定论,可疑点颇多,岂不该细细查之?臣只不过是想请陛下再三斟酌,是为肃朝纲,正典刑,怎么在太子殿下眼中便成了一己私情?或是太子殿下以为儿女私情不堪重用,不能为我朝安邦固国?”

“三弟当真是曲解皇兄之意了,昨夜是三弟与邓氏之女大婚之夜,本是皇家一桩喜事,可——”太子刻意放缓声音,抬脚走向李昭澜,“眼下邓氏叛罪既成,王妃自然亦是难逃嫌疑,理应依律当诛。只不过父皇念在你二人新婚,皇室颜面难堪,这才网开一面留她一命。可三弟这是唱的哪一出?莫非是对父皇的旨意不满?”

李峥终于是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个许久不见的儿子身上。

李昭澜依旧神色淡然,他没有看向李峥,而是微微侧头,望着跪在他身侧的邓夷宁,眼神平静无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多虑了,臣不过是陈述事实。”

他顿了一下,忽然轻叹,再道:“臣并非对陛下旨意不满,相反甚是感激。夷宁是臣明媒正娶的正妻,若她真被一同问罪,那臣岂不是在新婚夜便成了鳏夫?如此一来,世人又该如何看待皇室?”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谁也没想到,一向不问世事的昭王,竟会在朝堂之上,毫不避讳地以“夫妻”之名维护邓夷宁。

李峥眸光微动,原本平淡的神色终于变得暗沉。

“够了。”他轻轻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邓氏一族证据确凿,不容再议。至于夷宁,她既已嫁入皇室,便是皇家的女儿,怎可继续以武将的身份抛头露面。昭王,这几日你也该教教她,什么才是昭王妃该做的事。”

李昭澜微微垂眸,并未反驳。倒是刚才一声不吭的邓夷宁冷声道:“臣女谢陛下免除死罪,但臣女自知清白。”

李峥看着她,道:“太后念你护国有功,念你与皇室有姻缘,也是作配昭王妃身份,特请朕今日册封你为公主,封号‘安和’,以示皇家恩宠。”

饶是被册封的邓夷宁本人都未反应过来,李昭澜猛地抬头看向李峥,猜测不准陛下的意思。

邓夷宁的手指微微颤抖。

公主?

这是她一生都未曾想过的身份。

她并非皇家血脉,却被强行戴上一个金灿灿的头衔,从将军之位被剥夺,彻底沦为一个无实权,无封地,甚至无实际尊严的安和公主。邓夷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恢复平静,她敛袍叩首,但李昭澜还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谢陛下隆恩,臣女,接旨。”

李峥下旨退朝,殿中群臣鱼贯而出,不过是只片刻,整个大殿便只剩下他二人。邓夷宁跪在地上久久不起,李昭澜伸手去扶她,纹丝未动。

“涔涔,回家吧。”

邓夷宁倏然红了眼,强压着汹涌情绪不让落泪,她心知肚明,这个公主之位只是传出去好听罢了。皇恩浩荡,一纸封赏听来体面,实则不过是将满门血仇覆盖一层体面金漆,而后将她困于家宅,以皇家颜面为她铸造一座金色牢笼。

这份体面是以满门忠魂为代价铸造的,她接下旨意,便是将一切牢牢刻在心头。可惜太后并未给她时间适应这个身份,次日早早便命人前来寻她去学习规矩。

邓夷宁站在昭澜殿外,目光穿过高耸的红墙,落在远处层层叠叠地宫阙之上,心中翻起的却满是冷意与不甘。

失了兵权,卸了战甲,甚至连佩刀都被收走,如今整日穿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缀裙被嬷嬷们盯着学规矩。学的是行步无声,听的是识礼知耻,一字一句如针锥直往耳里扎,她在宫里受尽了屈辱。

不过连着几日,昭澜殿的主人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李昭澜每日一早便会出宫,直到晚上才回,得空了就去邓夷宁那儿待着,远远看着她与宫里那些人周旋。

直至某日,邓夷宁下训后被嬷嬷罚抄册子,这都快两更天了,还未抄完一本。她随手将一本礼仪册扔到桌上,李昭澜这才惊得主动开口:“有什么气都说出来,何必拿一本书撒气。”

邓夷宁撇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呲牙道:“关你什么事?”

李昭澜没在意她把气撒在自己身上,反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开口:“本王倒是忽然觉得,你我夫妇二人该培养培养感情了。”

邓夷宁警惕地眯起眼:“你想做什么?”

“宫里甚是无趣,明日将军便随本王一同出宫,正式入住昭王府。”李昭澜翻了个身,“礼仪在王府也能学,何必在此浪费时日,太后娘娘那边本王自会去说,将军只管今夜歇息好,明日一早便出发。”

邓夷宁一怔,片刻后,嗤笑道:“你确定不是为了自己花天酒地,图个方便?”

李昭澜懒洋洋地对她笑,没为自己辩驳,顺势道:“各取所需,将军莫点开了说,传出去对你我二人都不好。”

邓夷宁看着他的背影,随即缓缓点头:“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井底 藏着密室

次日一早,邓夷宁在殿外快等得不耐烦了,李昭澜这才晃晃悠悠出现在她面前,懒散一笑:“怎么,将军等急了?”

邓夷宁冷冷地看着他,直接起身向外走去。李昭澜半点不恼,慢吞吞跟在她身后,身旁的两个奴才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他边走边摇着折扇,欣赏沿途看腻的宫墙,看着女人越走越快的步子,开口:“将军倒是沉得住气,本王可是磨了好一阵子,才让太后勉强点头应下。”

邓夷宁闻言,脚步微顿,侧眸看了他一眼:“你何时在意过太后的意思?王爷向来我行我素,竟还有求人的时候?”

李昭澜看着她,理直气壮道:“求人谈不上,太后不许的事,本王瞒着照做就是;太后准许的事,本王更是理直气壮地做。”

她淡淡收回目光,心说这种不服管教的野蛮人,她在军营里见得多了,起初看着是个刺头,只要多管教几次,让他往东便不敢往西。

二人出了宫门一路往东,直达昭王府。

大门外石狮肃立,门匾提笔“昭王府”三字,跨过大门就是一方别致的小景。假山嶙峋,流水自地底上涌,池中有几尾锦鲤。两侧是一片青竹,与院中春意浓浓的景色甚是相配。

邓夷宁驻足,目光落在翻松的土壤上,正想发问,跟在身后的李昭澜先看出了她的想法:“这是青禁台的长青竹。”

她盯着看了片刻,皱眉道:“佛家的东西,怎会任由王爷转移至家宅?”

“什么佛家,本王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他依旧是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邓夷宁皱着眉瞥了他一眼,沉默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我父亲的事,有劳王爷了。”

李昭澜笑意微敛,折扇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不意外她会提起这个话题。

院中竹叶微微摇曳,风声擦过屋檐,掀起两人的衣角。邓氏叛国似乎已成定局,她也按照太后的旨意嫁给了昭王,邓氏一族彻底毁在了这一道圣旨下。

昭王与朝政无关,可他终究是皇上的亲儿子,一想日后要跟这男人生活,邓夷宁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但也知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她无法牵连于他。

和离之事不宜过早提及,但还是要让李昭澜知晓。邓夷宁刚想侧过身寻他,男人脚步倒是动得快,一下子没了踪影。

李昭澜给她配了一个贴身丫鬟,名唤春莺。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手脚倒是利索,片刻便将她的东西搬去了卧房。

春莺从后院跑来,搓了搓手上的灰,道:“王妃,屋子收拾好了。王妃可有想吃的?奴婢吩咐小厨去做。”

邓夷宁望着四周,没见李昭澜的身影,春莺摇头,说自己也没瞧见。吃食这方面她从来不讲究,什么草根树皮她都吃过,此时忽然过上大鱼大肉的生活,她还有些不习惯。

春莺领命下去,留邓夷宁一人在院子里,她仔仔细细逛了许久,一直等到饭菜上桌,也未见李昭澜身影。

夜色渐沉,邓夷宁小憩后缓缓睁眼,许久未有这等舒坦日子,就连睡觉也比以前舒坦了许多。她坐在小院的亭间,看着院中池水映照的月光,静默不语。

现在她不必听嬷嬷在耳边聒噪,不必在学堂间与那些娘娘们虚与委蛇,更不必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似乎现在这一刻,她才是真正的邓夷宁。

这昭王府看似比宫内少了几分森严,可周围的暗卫一个不少,除开李昭澜安插的人,怕是太后的人也混在其中,说不定还有其他阿猫阿狗。

“想什么呢?”

邓夷宁循声回头,李昭澜换了身素雅的衣裳,只披了一件外袍便朝她走来。李昭澜看出她在府上的姿态很是自在,与日前全然不同,便是了然她之前并不痛快。

她嗤笑一声:“王爷这不是明知故问?”

李昭澜垂眸,侧脸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他这个夫人言语间总是带着一股凌厉,世人都说他娶了这位将军怕是要灭了自己威风,起初他置若罔闻,现在倒觉得有几分真。

“既然如此,那将军可得好好谢谢本王?”李昭澜吊儿郎当开口,折了一枝花别在耳后。

邓夷宁转头打量着他,快速眨动着双眼,思考眼前这男人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李昭澜毫不避讳,似笑非笑看着她:“怎么?看上本王的俊容了?”

邓夷宁轻哼一声,收回目光:“既是出了宫,你我二人依旧互不打扰。这是你的宅院,从今日起,卧房归你,书房归我。”

“将军这话倒是新鲜,这府邸这么多地方,偏偏看上了本王的书房?”李昭澜嘴巴一咧,“再者说,本王身为皇子,让一女子委身书房?这要是传出去,皇家岂不是丢了脸面?”

“脸面?你的脸面早就没了,何来在意一说。”邓夷宁斜睨他一眼,回敬他,“今日刚回宅邸,你却消失了整整一天,这要是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放?”

李昭澜脸厚,后退一步微微弯腰,道:“夫人教训的是,往后没有夫人的命令,夫君一定不擅自外出。”

邓夷宁脸一僵,没理会他的贫嘴,先去占据了书房的位置,也不管李昭澜会不会住卧房,抱起床上的被褥就走。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昭澜很无奈,他走到书房门口,懒散地靠着,轻叩木门:“将军当真要在此过夜?”

邓夷宁从案桌上抬起头,只说了八个字——战时夺营,理所应当。李昭澜被噎了一下,望着她毫不客气地将被褥铺在书房的侧椅上,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幼时曾因记不住那些绕弯的书册,经常被夫子留下,后来就学着陛下半夜外出,去书房补罚抄。有次被瑛妃娘娘发现,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命人在书房添置一张侧椅,铺上一层厚厚的被褥,罚抄多了,他便在书房过夜。

赶走李昭澜后,邓夷宁巡视着屋内陈设,最后将目光落在架子上的一把匕首上。匕首银光内敛,形制特别,刀柄上刻着几只大雁,倒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她眸光微动,顺手将匕首握在手里,打量片刻,便毫不犹豫塞进袖中。

自从那夜满门被屠,她还未来得及亲眼看一看,邓府如今是什么模样。于是次日趁着天色还未大亮,她早早醒来,换上便服,直接翻墙而出。

本以为过了这么些天,她早已不会为此难过。然而当她真正站在邓府门前时,心口还是猛地一抽。

大门已被重新修缮过,朱红的门漆显然是新刷的,连同门前的石阶都被细细打磨过,昔日狼藉已被彻底清理干净。唯独大门之上的牌匾被摘下,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

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邓氏了。邓夷宁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中早已不复往日模样,丛生的花草被连根拔起,地面干干净净,连半点血迹也寻不见。她漫步穿过庭院,目光扫过那些截断的梁柱,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生凉。

李昭澜做事确实细致,她找不到一丝关于家人的痕迹。

邓夷宁一路走向后院,后院是她儿时最常待的地方,记忆中曾有藤萝蔽日,绿意缠绕,她总爱带着阿弟爬上顶端,坐着望天,看院墙之外云卷云舒,遐想万里山河。

可如今藤萝架已被拆除,偌大的庭院空旷而死寂,只余一口老井仍伫立角落。她脚步顿住,站在原地打量许久,朝井口走去。

井面水位下降得厉害,露出石壁上的青苔,水桶被放在一侧,估计是那晚救火用了里头的水。

邓夷宁望着贫瘠的后院,准备进屋里瞧瞧有没有落下什么,路已走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快速跑回井边。

院子里的这口井足足有四丈深,当初说是为了便于维护,井口被父亲扩大了一圈。水位的恢复时间受到土壤等众多因素影响,按理说水位下降至一半,不出半日便会恢复,何况前几日还下了一场大雨。

她趴在井口朝里探去,完全容纳她的身子后,约莫还有两拳的余地活动。她扯开上方缠绕的绳子,向下望了一眼,毫不犹豫顺着往下跳。

四周的石壁有些光滑,越是深处越站不住脚。邓夷宁在四周打探着,察觉一侧的几块青石要比边上的略微新些,石缝间是人为铺上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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