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36章

邓夷宁没有正面回答:“沈姑娘可有线索?”

沈芮宜偷瞄了施茹双好几眼,摸不透眼前两人的身份,也不知说还是不说。但她从两人的衣着打扮来看,硬说是衙门的人确实有些牵强。

邓夷宁瞧出了她的犹豫,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一副假意离开的模样,说道:“既然沈姑娘不知,我也不勉强。今日之事先谢过沈姑娘,若之后此事查明真相,衙门定会重谢姑娘。便不多叨饶了,告辞。”

几人入屋内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李昭澜始终一言未发,施茹双走在最后面,邓夷宁两步垮上去,追上李昭澜,刚想问他为何走得如此快,就见门口乌泱泱进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

“草民叩见昭王殿下、昭王妃。”

话一出,刚跨出门槛的沈芮宜愣在原地,还是趴在后头的一位老妇努力示意她,姑娘这才小跑至他爹身后趴下,学着他们的样子叩拜。

紧接着,邓夷宁看见了站在最后头的周肃之,他一脸的无奈,耸了耸肩,转身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李昭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无奈:“都起来吧,无须多礼。”

“谢殿下、王妃。”

人群为首的便是沈家家主沈郜,沈郜起身时下意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突然觉得不妥,指尖不断摩挲着衣边,一副神情紧绷的模样。

“殿下、王妃,不知……这是我家小女闺房,殿下与王妃前来所为何事?”

李昭澜绷着个脸,让人见了就害怕,那沈郜本就是生意人,与朝堂几乎没有牵扯,哪能想到这生平第一次见到宫里的人便是在自己小女的闺房小院里。

邓夷宁将他们的无措尽收眼底,伸手拉住李昭澜的手,在李昭澜发愣时趁机开口:“沈老爷不必担心,此次前来只是想向沈姑娘打听一些事罢了。不过方才进来瞧见沈姑娘在院中习武,那身姿倒是与我刚入军营时颇有几分相像,为此,我与沈姑娘可谓是一见如故。”

沈郜拉着身旁的沈芮宜,对着二人又鞠了一躬:“多谢王妃厚爱,能得王妃赏识,是小女的福分。若小女闹了笑话,还望王妃海涵。”

邓夷宁瞧着眼前这副模样,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掉了,她正愁找不到借口留下来多问些事儿,便再次替李昭澜做了决定。

“我与殿下还有要事同沈姑娘商议,沈老爷可否再给些时辰,让我们聊个畅快?”

沈郜哪能不同意,一个劲点头:“好,好,聊!我吩咐下人送些吃食过来,还有门口那位公子,随周公子一同入内休整。”

待人群散去,沈芮宜还愣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直到邓夷宁拍了拍李昭澜的手,女孩才唯唯诺诺地迈着碎步向前。

“别这么紧张,我年长你们,唤我宁姐姐便好。”

“不可不可。”施茹双连连摆手,“尊卑有别,王妃万万不可。”

邓夷宁将两人推着走,走至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温声说道:“在我这没有什么尊卑,你我相识是一场意外,既不在宫中,也不在衙门。就那一小饭馆,哪来的什么尊卑。”

沈芮宜还想拒绝,嘴刚张开就被邓夷宁用手指贴住。

“不许拒绝,唤王妃显得我多老似的,叫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君子 “陆英这人

原本在门前静候的魏越, 被周肃之一把拽进了府内。下人们一时不知如何安顿,便将两人一块儿带进了沈小姐的小院内。沈郜有些放心不下,还让两名机灵的丫鬟在门口守着, 生怕怠慢了里头那两尊佛。

沈芮宜瞧着远处拉拉扯扯的两个男子,鼓起勇气开口:“宁姐姐,你们远道而来, 可还是为了登闻鼓一事?”

邓夷宁大方承认:“正是,此事人尽皆知。不过似乎牵扯了两起大火, 看样子麻烦不小。”

“宁姐姐, 不是我胆小,但——陆家有权有势的, 我担心你们会出事。”沈芮宜眉头紧蹙, 话说一半便没再开口。

邓夷宁捕捉到施茹双拍了拍沈芮宜的手,姐妹俩之间似乎有什么说不得的东西,她也不想勉强, 识趣地没有深究, 顺势换了个话题。

“对了, 方才你说是偷偷去林子里捡木材来磨剑,为何不去铁匠铺打一把真的?”

“我是沈家唯一的女娘,阿爹阿娘不让我碰这些东西。宁姐姐有所不知, 我阿兄就是战死沙场的, 所以后来我阿弟提出想要随军入营,阿爹死活都不同意,甚至以命相逼。”沈芮宜叹了口气,继续道。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我这个年纪的女娘大多都已出阁,阿爹也曾给我介绍过不少男子。可那些男子一个个阴柔至极, 说是大户人家的读书郎,可懂的道理、识得的字还不如我。后来阿爹每每提及此事,我便以习武相逼。这不,至今都还未婚配呢。”

邓夷宁被她逗笑出声:“你倒是会想法子,算是捏住了沈老爷子的软肋。”

沈芮宜被逗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笑:“宁姐姐说笑了,不过我自小就是阿兄带大的,日日瞧着阿兄在院中习武弄剑很是羡慕,心里就想着有朝一日要同阿兄一样。”

邓夷宁突然问道:“你的剑法都是你阿兄教你的?”

沈芮宜先是摇头,突然又点头:“算不上,小时候只是与阿兄打闹过几次,后来也是凭着记忆中阿兄的姿态模仿。”

“欸对了,”施茹双忽然插嘴,“沈伯父之前是不是与你谈过和陆英的亲事?”

邓夷宁一愣,转头看向沈芮宜:“竟还有这回事?”

“对,双双若是不提这茬,我都快忘了。”沈芮宜一拍桌子,怒气腾腾,“说起这事儿我就来气,那还是阿爹给我说的第一门亲事。那时我都以为板上钉钉非嫁不可了,谁知那陆英就是个烂货,在我爹面前装出一副书生模样,背地里就是个瘾君子!”

“瘾君子?”邓夷宁看了眼李昭澜,再问,“这是何意?”

“陆英这人就是个笑面虎,起初他看中的不过是我二伯在朝廷里的官职,这才眼巴巴凑上来说亲。阿爹最初是不同意的,谁知那陆家送了不少东西给我二伯,我那二伯母又是个贪心的料,收了人家的东西,可不得卯足劲来府上劝我阿爹答应这门亲事。也不知那些人用了什么法子,竟当真说动了阿爹,阿爹阿娘日日劝着我同意,说若是成了,我们家的生意也可仰仗陆家更进一步。”

“对!”施茹双立刻附和上,“那些日子我来沈府找芮宜约着上街,常常瞧见陆老爷子带着媒婆前来说亲,还逼着芮宜与那陆英单独相处。”

“那为何后来没成?”

沈芮宜闻言,眼神闪了闪,偷偷瞄了瞄邓夷宁,又扫了一眼李昭澜,欲言又止。

邓夷宁看出了她的犹豫,猜测是有些话男子在场姑娘会说不出口,便拍了拍李昭澜,让他去跟魏越两人待着。俩人被邓夷宁的举动吓呆了,更令人惊恐的是,那男人真就二话不说,乖乖起身朝着不远处两人走去,闲庭自若地坐下。

“说吧,他走了。”

沈芮宜小声道:“姐姐,那可是昭王殿下,这样指使是不是不妥?”

“姑娘家的悄悄话,男人自然听不得。”邓夷宁神色自若一笑,“他心里有数。”

沈芮宜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桌上被下人送上来的点心,缓缓开了口。

这事儿说来简单,那年沈芮宜刚满十三,家里早早就为她张罗了亲事,话刚撒出去,就有媒婆上来说陆家有意。可沈家与陆家算不上门当户对,沈郜担心女儿嫁过去会受委屈,便拒绝了这门亲事。

沈郜的心思是想招个赘婿,就让女儿住在家里,可这媒婆三番两次上门,沈郜看得出陆家的诚意,便说先看看孩子的意思。那时沈芮宜一门心思扑在习武上,对这突如其来的婚事很是抵触,死活不同意。

后来陆家从沈芮宜的二伯入手,给二伯家送了不少礼,让二伯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沈郜逐渐被二伯的劝说和媒婆的忽悠动摇了心,加上那时沈家刚来遂农,家中生意确实需要陆家的扶持,便开始试着打探沈芮宜的想法。可沈芮宜说什么都不听,反倒是激起了沈郜的怒气,也顾不得女儿会不会受委屈,加入劝说的队伍。

沈芮宜被逼的没办法,只好假意应了下来,两家长辈商量着在沈芮宜及笄之时成婚,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陆英在两家长辈面前一直是文雅书生模样,弹得一手好琴,有得一手好画技,很是讨人欢心,沈郜对这个未来郎婿越来越满意。

直到来年立春,施茹双一家也来了遂农,两人约着一同上街,正巧撞见陆英与一群男子进入玉春堂。那时施茹双还不懂这玉春堂是何地,被沈芮宜带着在一家茶摊子坐下,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施茹双很生气,便想拉着沈芮宜入内与陆英正面对峙,谁知道那楼不让女子单独入内。俩姑娘没办法,只能又回到茶摊子,等陆英何时出来再行动。

可等来的却是更叫人恶心的画面。

陆英搂着一名半露香肩的女子,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旁若无人地上了陆家的马车,那女子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她对陆英的情绪。

车夫御马,马车朝着陆府那边而去。沈芮宜带着施茹双一路抄着小道,紧赶慢赶地瞧见陆英将那女子从侧门领进府中,两个下人还帮着遮掩。他们没敢靠太近,只是远远瞧着,那女子进门时还能走,两个时辰后再出现,便是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扶着的。

沈芮宜立马赶回家去同沈郜说了此事,沈郜本还不信,说是沈芮宜的托词。后来双双和她的丫鬟为她说话,沈郜这才动摇了心思,叫人私下查了那陆英一番。

不意外,不过短短几日,沈郜的人便在玉春堂门前将陆英堵了个正着,婚事就此作罢。

“只是我们家的生意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陆家几乎垄断了遂农的各大商户,让他们联合抵制我们沈家。家里的铺子一月内就被查了三次账,还被莫名定了贪污之罪,虽未伤根骨,可也在城中落了不少闲话。”

说到最后,沈芮宜情绪越发低落,她缓了许久才重新开口:“若是我当作那日没瞧见那一幕,就这么嫁给陆英,我们沈家的生意也不会如此艰难,我阿弟也不会独身一人去外地做生意……”

“错了。”邓夷宁抬手打断她的话,“你应该感谢当时自己追了上去,发现了那陆英的真面孔,否则今日在陆家受罪的就是沈姑娘你自己了。”

施茹双频频点点头,赞同邓夷宁的话。

“说起来那陆英还害死过几个姑娘呢。”沈芮宜说道,“宁姐姐说得对,陆英那种人就配不上我,我以后的夫君,一定要英姿飒爽,容貌俊俏,还能教我习武!”

邓夷宁抓住前半句话重点:“害死姑娘?何来一说?”

“日子太久,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那也是我偷听到,不知真假。”

“无妨,说说?”邓夷宁偷偷伸手勾了勾手指,紧接着魏越上前为三人添茶倒水,顺势站到一旁的树下。

“那段时日阿弟身体不好,我便想着去庙里给阿弟烧炷香,想掏出手袋的玉符沾沾气息。谁知手袋里的珍珠滚了出来,我钻进那佛像后头时,正巧听见陆英的声音。他似乎是跟着两人一起来的,陆英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听不大清楚。只是最后听见他身旁那朋友说了句‘她们都是吃药死的,跟你没关系’。”言罢,沈芮宜又摇了摇头,再次开口。

“话或许不对,但意思大差不差。当然,极有可能是我听错了,毕竟碰巧在寺庙里遇见陆英就已经很奇怪了,宁姐姐不必当真。”

“好,就当是玩笑话。”邓夷宁转头,似是故意才瞧见魏越在这里,大声问道,“你怎么在此?可是殿下找我有事?”

魏越脑子一转,应了下来:“是,周公子说与殿下还有王妃有要事相商。”

邓夷宁点头,起身作别:“今日谢过两位妹妹,改日来周府,让周公子好生招待你们。”

离开沈府时是沈郜亲自相送,还让家里备了些铺子里新出炉的糕点,而施茹双也跟着三人一起离开。

施茹双对着周肃之死缠烂打,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而邓夷宁和李昭澜则在后面那辆马车里,两人都难得的没有开口说话,各自闭眼沉默。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停在周府门前,两人刚下马车就见施茹双紧紧攥着周肃之的袖口,似乎在争吵些什么。

“怎么了?吵什么呢?”

施茹双一见她眼眸顿时一亮,忽地松开周肃之,几步冲上前来,拉住邓夷宁的手,语气急促:“姐姐,我方才在马车上想起来一件事,咱们进屋细说。”

她不容分说地将邓夷宁拉了进去,两人直奔周肃之的书房,进屋后还顺手带上了门。

“何事如此慌张?”邓夷宁站定问道。

施茹双压低声音:“姐姐可知青楼的姑娘常常莫名而死?”

她被勾起了兴趣,有些紧张道:“莫名而死?如何个死法?”

“这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姑娘死的很是突然,最贵的五吊钱便能买命。遂农东头有个村子,村子里有户人家的女儿,就是被人用两吊钱买了命。”施茹双摇摇头,故作神秘道,“但姐姐可知,那姑娘是如何死的?”

邓夷宁眉心微蹙:“别卖关子了,快说说。”

施茹双捂着嘴,几乎是用气声开口:“药丸!”

“药丸?”邓夷宁神色骤变,声音也低了下来,“什么药丸?”

“听闻那姑娘的娘跟人跑了,只留个好赌的爹。他爹听女儿死后便去那青楼闹事,给了两吊钱不够,就去报了官,说是在女儿回家时留下的包裹里发现了几枚药丸。”施茹双顿了顿,继续道,“那爹还挺聪明,先去医馆找大夫瞧了那药,那大夫虽未细说药丸有问题,但那药绝非寻常之物。那爹这才捏住了把柄,去衙门报官,闹上了青楼,赔了足足十吊钱!”

李昭澜一掌推开门,就听见“十吊钱”的事儿。

“将军可是缺钱了?”

“什么钱不钱的?”邓夷宁抬头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又对着施茹双说道,“你为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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